《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46、袖里山河

　　“高连雪！”
　　胡慕颜“砰”地推开门，洛温颜被惊得手一颤，书卷险些滑落。
　　“我说胡少侠，”她抚着心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白天的又怎么了？我这个病怕惊吓，大司命没告诉你吗？”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胡慕颜并不接话，只是胸膛起伏，“还故意瞒着不告诉我？”
　　见他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洛温颜只当他宿醉未醒，揉了揉眉心，叹道：“又发什么癫？昨晚都被你逼得来书房睡了。”
　　“这是什么？”胡慕颜猛地将一封信拍在案上。
　　洛温颜垂眸一看，心头一紧——是百晓生那封信。
　　当时读完信后心绪纷乱，许是随手一放忘了收起。她强自镇定地伸手：“你怎么随便翻别人东西？”
　　“若是我没发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胡慕颜直直盯着她，“你把我胡慕颜当什么人了？以为我会不信你，还是就此跟你疏远？”
　　洛温颜只是沉默着将信折起。
　　“高连雪，就连你胡说八道骗我的时候，我都不曾怀疑过你半分。”胡慕颜绕着她转，“怎么到了真正要紧的事，泽漓知道，旁人都知道，唯独我不知道，唯独瞒着我？”
　　洛温颜正要将信收起，却被他一把夺回。
　　“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
　　“还是觉得我就是个不辨是非的孩童？所以先入为主地认定我会偏私，会分不清是非轻重，认定我会因此心生隔阂，不分青红皂白，帮亲不帮理！”
　　“不是。”洛温颜收起平日那副模样，正色道。
　　“那你为何事事瞒我，什么都不愿与我说！”
　　“毕竟是你娘亲。”洛温颜轻声说着，伸手将书信重新取了回来，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我娘亲也是人。”胡慕颜追着她到案前坐下，神色认真，“是人就会犯错。既然错了就认错，这没什么。”
　　他正说着，目光忽然落在洛温颜今日的衣裳上，一身从未见过的衣裙，衣袂处绣着精致的海棠纹样。
　　不知怎的，他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你也喜欢海棠花？”
　　洛温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并未多想。
　　她思绪早已飘远。摇风散的主人是胡云梦，当年她与胡行蕤情意正浓时，将此事告知对方完全可能。
　　她一直怀疑有人早对各大门派暗中下手，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关键的切入点。
　　如今青玉教、风息门、甚至连清辉阁都出现了与摇风散相关的线索，还有那日遇到的实力高深、来历不明的蒙面人……
　　清辉阁中人中毒，洛温颜直觉更像与某个门派有所牵连，但在见到当事人前，她无法论断。
　　若是飞雪城当年对各派下了摇风散之毒呢？可他们是如何做到的？用什么契机才能同时对这么多门派下手而不被怀疑？
　　“高连雪，你还是这么多秘密。”胡慕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旁人一句话，你就能思索出半片江山。我看往后河山永固根本用不着军队，靠你的脑子就够了。”
　　洛温颜抬眼看他，神色柔和了些：“慕颜，既然你已知晓，也罢，我正好也有事想问你，方便与我聊聊你阿娘的事吗？”
　　洛温颜似乎全然未将胡慕颜的气势汹汹放在心上。
　　胡慕颜对此毫无办法，即便他再生气、再激动，面对她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情绪都被无声地化解，丝毫影响不了她分毫。
　　这人仿佛永远有思考不完的事、探不尽的秘密。
　　她从不推开你，却又总让人觉得从未真正靠近过她。
　　她说鬼话连篇时如此，一本正经过时也是如此，就连睡着时都带着这般朦胧的迷雾感。
　　可偏偏她又逻辑分明，即便是连篇鬼话也像是句句在理。
　　她身上像是交织着数张无形的网，吸引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探索，甚至交付信任。
　　靠近她会让人觉得柔和有光，如春风化雨般熨帖，却又似水中月、镜中花，缥缈无凭，让人欲罢不能。
　　以至于与这个人相处久了，总会因这难以言喻的气质和永她远在运转的思绪，而渐渐忽略她的容貌——那分明是一张足以位列江湖前几的俊颜。
　　胡慕颜在心底轻叹一声：也罢，他还能拿她怎样呢？
　　“阿娘很少提起胡行蕤的事。”他语气平静下来，“我只知道他们最初确实浓情蜜意过。后来胡行蕤没有如约娶我娘，反而迎娶了天下城的大小姐沈如冰。我阿娘心灰意冷，两人就此分道扬镳。但那时，她已经怀了我。”
　　洛温颜在心中默默推算着时间线。
　　按照胡慕颜的年龄，他是在无尽崖之战后才出生。这意味着，在无尽崖当年以及之后的数年里，胡行蕤与胡云梦很可能依然在一起。
　　“那你娘亲后来为什么又选择回到胡行蕤身边？”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谨慎的试探。
　　胡慕颜眼神微黯，陷入回忆之中。
　　具体他已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母亲每日从早忙到晚，接诊的病人络绎不绝，有寻常百姓，也有各门各派。突然有一天，母亲告诉他，要带他回飞雪城。
　　那时他满心欢喜，却不知胡行蕤早已有了正妻沈如冰和女儿胡嫣。胡行蕤无法光明正大地接他们回府，胡云梦又不愿屈居别院，最终两人只能扮作投奔的远房亲戚，隐姓埋名踏入飞雪城。
　　那段日子，胡慕颜过得并不比在外漂泊时好，甚至更加艰难。
　　如此过了一年左右，有一天晚上，胡慕颜记得母亲突然主动哄他睡觉，说了许多话……说他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要学会照顾自己，还说不要像别人一样，把玄宗当作魔教。
　　但他当时似乎很困，许多话都没记住。却不料三天后，他刚从学塾回来，就被告知母亲病重不治，已经辞世。
　　洛温颜凝神听着，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
　　胡云梦当年既已决意离开，又独自抚养胡慕颜多年，必然已斩断旧情。
　　后来却突然甘愿再回飞雪城，不居别院，甚至不惜忍受沈如冰的刁难……这不像是旧情复燃，反倒更像是忍辱负重的任务。
　　她临终前对胡慕颜仔细叮嘱，或许是因为已经预感到危险将至。而危险本身，恰恰说明她应该触及了某个秘密，或者说她完成了部分使命，却也暴露了自己。
　　她究竟在查什么？又是什么样的事物，值得她不顾幼子、赌上性命也要冒险一试？
　　洛温颜目光微沉，又想到胡慕颜并未提及母亲留下任何遗物。这或许正是胡云梦的谨慎，她深知自己死后，胡行蕤必定会怀疑、搜查。所以她什么也没留下，连一丝线索也不曾托付。
　　不要把玄宗当魔教？洛温颜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句话，思绪如潮。
　　胡云梦当年是发现了与玄宗有关的秘密？既然是费尽心思查证的东西，即便没有留给儿子，也绝不可能全部带入地下。
　　易位而处，自己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她飞快地思索着：飞雪城？太危险了，胡慕颜那时还小，尚且无力自保，更无法保护母亲留下的东西。那究竟有什么地方既能避开胡行蕤的怀疑，又能安全地保管秘密？
　　这个地方必须足够隐蔽，隐蔽到多年已过都未被发现，甚至让胡行蕤以为只要杀人灭口，一切就已烟消云散，他就能高枕无忧……
　　想到这里，洛温颜不禁一惊。
　　胡慕颜从未说过母亲是被胡行蕤所害，为何自己方才竟如此笃定，甚至将其当作既定事实进行推演？可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妄断。
　　洛温颜突然抬眸，目光如炬地凝着胡慕颜。那眼神霎那间太过锐利，看得胡慕颜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高连雪，”他声音带着几分不自在，“你这双漂亮眼睛做什么不好，非要这样盯着人看？你收一收，我后背发凉。你还想问什么就直接说嘛，我又没说不告诉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慕颜，你阿娘生前有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胡慕颜虽不解其意，仍如实摇头：“阿娘离开药仙谷后，就再没什么往来的密友了。不过阿娘提过有个妹妹，我从未谋面的姨母。从她的语气听来，她们姐妹感情应当很好。”
　　药仙谷……是了，药仙谷！
　　洛温颜眼中倏然亮起光，这是自胡慕颜推门而入后，第一次见她露出这般豁然开朗的神情。
　　胡云梦自被药仙谷逐出后，世人皆以为她已与故里彻底决裂。可若她利用这份“决裂”作为掩护，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将拼死获取的证据悄然送回药仙谷呢？
　　那里是生她养她的故土，血脉相连的根源——恰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如果推论成立，但胡行蕤多年来与药仙谷风平浪静，恰恰说明他要么认定此事早已了结，要么根本不曾怀疑到药仙谷头上。
　　那药仙谷呢？若真收到了胡云梦的遗物，为何能按捺多年毫无动静年？是根本没有收到？还是收到了却选择缄默？
　　若他们手握证据却不为所动，是不再信任胡云梦？是明哲保身？抑或是至今仍未参透其中玄机？
　　洛温颜将自己代入胡云梦的处境：既已遇人不淑，又与家族决裂。若要留下证据，必会选择一种既能保全秘密，又不至为族人招来杀身之祸的方式。
　　她莫非在等某个契机？一个既能保全药仙谷，又能将真相公之于众的时机？若是如此，这个契机会是什么？
　　是某个人？某个时间点？还是她预见到某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思绪至此，洛温颜心中已有了决断。看来必须寻个合适的时机，亲去药仙谷走一遭了。
　　胡慕颜静坐一旁，望着眼前再度陷入沉思的人。他隐隐察觉随着她的推演，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秘密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而他不知道的也只会越来越多。
　　“高连雪，我问你——”
　　“等等，”洛温颜打断他，“你姐姐胡嫣，你了解她多少？”
　　“不熟。”胡慕颜别过脸，语气生硬，“我没有姐姐，我娘就我一个孩子。”
　　“好，”洛温颜从善如流，“那我换个问法，胡行蕤的女儿胡嫣，你了解多少？”
　　“不熟。”胡慕颜重复道。
　　洛温颜低头抿了口茶，并不催促。胡慕颜静默片刻，忍不住问道：“你突然问她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随口一问。”她语气平和，“你若真不熟，那便算了。”
　　洛温颜并不强求，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若她是胡云梦，除了药仙谷，或许还有一处地方：胡嫣或沈如冰。
　　“你整天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胡慕颜忍不住抱怨，语气中透着对胡嫣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那个人嚣张跋扈，别的我真不清楚，不过据传她现在人在玄宗。当初为此和胡行蕤闹得天翻地覆，死活非要喜欢玄宗现任宗主高玄明，甚至不惜和家里决裂，后来干脆搬出了飞雪城。”
　　他顿了顿：“但高玄明应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化名沈翎，自称是天下城的人。为这事，胡行蕤当初气得半死，可到底没拦住她。”
　　胡行蕤、胡嫣、沈翎、天下城？
　　飞雪城声名赫赫，远非天下城可比。以胡嫣那般张扬的性子，本该恨不得天下人都认得她才对，为何偏偏要隐姓埋名，化作沈翎？
　　既然要借化名才敢踏入玄宗，必然是在忌惮什么，怕被玄宗的人认出真实身份，怕被人知晓她是胡行蕤的女儿。
　　这般藏头露尾，要么是用情至深，要么心里有鬼。
　　胡慕颜的性情，是因自幼受胡云梦亲自教导。可胡嫣不同，从胡慕颜零星的描述中可知，胡嫣肖父。既如此，又怎会与玄宗牵扯如此之深？
　　当真为爱奋不顾身？
　　事若反常必有妖，情若诡谲必有诈。胡行蕤父女，究竟在图谋什么？
　　高玄明身为玄宗宗主，难道对此当真毫无警觉？看来，不仅药仙谷非去不可，这玄宗之行也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洛温颜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然转暗。她收回目光，语气一转：“胡少侠，有件事恐怕得劳烦你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