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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丧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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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家楼阁上下处处装点得喜气盈盈,鲜红的双喜字在廊柱窗棂间熠熠生辉。云影天未亮便起身梳妆,对镜描画多时,鬓间珠钗都是精心挑选的珍品。
她为这一刻,已经盼了跟多年。
“少主那边准备得如何了?”云影理着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状若随意地问。
“回圣女,”婢女垂首应答,“少主屏退了所有侍从,说要独自更衣。”
“随他罢,婚服可都送过去了?”
“按您的吩咐,一应物件今早就送进少主房里了。”
前厅宾客多是云家族亲,云影亲自周旋应酬。只是她心底便悬着一块巨石,笑靥如花间,总忍不住往廊下张望。
吉时将至,礼官高唱三请新郎,声声催得人心焦,云荼却始终未现身。直到第五遍唱和响彻喜堂,那道身影才终于出现在朱红回廊尽头。
满堂哗然顿起。
“少主这是何意?”
“大喜之日穿白,太不吉利了!”
“究竟怎么回事?”
在众人惊疑的议论声中,云影扶着喜案缓缓起身,脸色瞬间阴沉。但见云荼一袭素白丧服踏进喜堂,与满堂嫣红形成刺目对照。
云九问见情形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少主莫不是欢喜糊涂了,连喜服都忘了穿?底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来人,快带少主回房更衣。”
“不必了。”云荼的声音冷若寒冰。
“云荼,”云影强压怒火,一步步走近,“你非要在我们大喜之日,让全族上下都难堪吗?这满堂喜字还挂着,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座各位都是见证——”
“妻子?”云荼打断她,目光如锋扫过在场众人,“我的妻子,不是早在多年前就被你们弃于古墓之中,生死不明了么?”
云影逼近一步,附在他耳畔压低声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忘了,今日是你解毒的最后时间。只要你配合完成大婚,从此再也不必受血毒之苦,你就自由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恳求,“我保证,婚后必定一心一意待你,绝无二心。”
“我已有结发之妻,何来今日大喜!”云荼退开一步。
“即便要死?”
“即便一死!”
云影闻言,先是怔住,随后竟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微,继而越来越响,直至带着几分癫狂之意在喜堂中回荡。
原先精致的发髻垂落几缕,衬着那双盈满不甘与痛楚的眼眸。她原以为血毒是拴住云荼的最后枷锁。人都贪恋生机,谁会甘心赴死?
可云荼偏偏选了那条绝路。
“你就这般厌恶我?”她声音嘶哑,步摇剧烈晃动,“我们自幼相伴,老楼主在世时曾说,等我长大了,要将我许配于你。为何自从洛温颜出现,一切就都变了?”
“我对你千好万好,都敌不过她的一颦一笑吗?我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的人,竟比不过黄土之下的一缕亡魂吗?”
她越说越激动:“她洛温颜已经死了!死了这么多年!一具枯骨,凭什么让你念念不忘?我究竟哪里不如她?她能给你的,我什么不能给你!”
“闭嘴!”
云荼猛然扼住她的脖颈,婚服的红与丧服的白交织出惊心的对比。
“这就…动怒了吗?”云影呼吸困难,面容涨红,却仍扯出一抹惨笑,“她早就化作枯骨…在无尽深渊中与虫蚁为伴…那口棺椁,不还是你亲手为她选的吗?不是你…亲自送她进去的吗?你都忘了吗!”
云荼一把将她甩开,云影重重撞上廊柱,顿时震落了高悬的喜字。
云九问上前接住女儿,面色沉痛:“少主!云家百年基业,岂能因一女子而毁?小影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为了云家大业,出于对少主的一片痴心!难道您真要为一个已故之人,寒了整个云家楼上下的心吗?”
“云家楼上下?”云荼冷眼扫过云九问,唇边凝起一抹讥诮,“不是早在我昏迷之时,就已成了你们父女的囊中之物了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淬寒冰:“杀妻之仇,不共戴天。自清醒以来,我处处受制,你们的所作所为自己心知肚明。我不愿血染喜堂,是念及云家百年传承,这是最后的情分,也是给你们最后的机会。”
说罢,云荼就要转身离开。
“云荼!”云影猛地挣脱父亲,高举手中白玉药瓶,“今日你若踏出此门,血毒必将发作,世上再无药可解!你就宁愿死……也不愿娶我吗?我就让你厌恶至此吗?”
“是。”
云荼背对众人,袍袖翻飞间内力奔涌,廊下高悬的红灯笼应声悉数碎裂。漫天绯红纷扬落下,映着他一身素白,如同一场血色的雪。
云影的笑声从身后凄厉响起,几近癫狂。
“死人就这么让你念念不忘是吗?是不是只有死人才是赢家、死人才是永恒?”她扬手掷出一枚解药,指尖劲气迸发,药丸瞬间化为齑粉。
“小影!”云九问失声惊呼,“你做什么!”
“如今只剩下唯一的解药。”云影攥紧药瓶,指节泛白,“云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与我完婚,说你喜欢我,说你已忘了洛温颜……这解药,就是你的了。”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绝望:“你不是始终不信她已死么?没有解药,你拖着毒发之躯又要如何去寻人?说啊!说你愿意娶我,说你喜欢我……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云影,云家数代先人为云家楼鞠躬尽瘁,为敬他们昔日心血,今日我不杀你,好自为之。”
云荼始终不曾回头。
这些时日的囚禁,本让他决心在此日与云家彻底清算,所以给自己穿了一身葬服。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看着满堂刺目的红,忽然改变了主意。
与这些人同归于尽不难,取云影性命亦非难事。可他若在此耗尽性命,便真要永远腐烂在这座牢笼里了。
他不愿。即便是死,哪怕是爬,他也要爬回有洛温颜痕迹的地方。
若生命尽头还是寻不回她,至少该找一个喜欢的地方长眠,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为自己做的事。
“云荼……你当真薄情至此!”云影一字一顿,扬手将最后那枚解药高举。
云九问还未来得及阻拦,她已运劲捏碎药丸,粉末簌簌落下,“既然你无情,那便一起死!”
云荼轻轻摇头。
自被囚那日起,他从未指望真能拿到最后一次解药。
“小影!”云九问慌忙扶住女儿瘫软的身子,老泪纵横,“你这是要爹的命啊!少主——”
他抬头哀恳,“求您看在多年情分,看在我为云家楼奔波一生的份上,救救小女吧!”
“爹…是女儿不孝。”云影喘息着望向那道始终不肯转身的身影,唇边绽开一抹凄绝的笑,“云荼…既然只有死人才能被你铭记…那我便要你永远记得,我是死在我们大婚之日…死在满堂喜字下面…是因你而死…是为你而死!”
“是她自己将剧毒逼入心脉,纵有回天之术,也无能为力。”
云九问那一声绝望的哀嚎穿透门墙,云荼脚步一顿,便知云影已然气绝。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深深庭院的飞檐,转身离去。至此,他与云家楼的纠葛到此为止,云家早就不再是他的云家了。
这些年来,族中所行诸多之事,他心底从不认同。只是身为云家子弟,与生俱来的责任如同无形枷锁,将他牢牢困住。
他也曾试图活成父亲与诸位长老期望的模样,直至他们将洛温颜弃于西域,他彻底寒心。
自这场荒唐婚讯传出的那一刻起,他便如坠烈火油锅。
他怕落云宫的旧人对他唾弃不齿,怕清辉阁的同道视他为背信弃义之徒……
可临近毒发,他连自身命脉关窍都被族中秘法制住,如同困兽,寸步难行。
只能一日日的熬着。
近半个月的囚禁,暗无天日。他被困在方寸之地,全然与外界隔绝,只能在焦灼焚心的煎熬中苟延残喘。
‘若得不到最终的解药,温凉岛拼尽毕生所学,或可保你最后一段时日。’温儒卿当日承诺清晰在侧。
云荼出了云家楼,毫不犹豫的朝着落云宫的方向策马疾驰。
他不怕死,但他不甘心,一日找不到洛温颜,他一日难以瞑目。
他怕洛温颜会怪他,怪他把她丢在寒冷的冰棺中,再也不想见他。
落云宫内,烛影摇曳。
温儒卿望着云荼苍白如纸的脸色,眉头紧锁,已经毒发过一次了。
他不敢再耽搁,立即将人扶进密室。一个时辰后,才勉强将毒性暂时压制下去。
二人皆浑身湿透,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
“你何必如此固执。”温儒卿喘着气,侧头看向身旁之人,“暂且应下与云影的婚事,先拿到解药解毒,再从长计议不好么?”
云荼缓缓摇头,眼底一片清明:“我绝不能辜负阿颜。况且以云影的性子,即便我应下婚事,她也未必会交出解药。”
他心下明了,云影是血毒的研制者,自有压制毒性的其他法子。若真成了亲,只怕便更逃不出她的掌控了。
温儒卿叹一声,起身替他诊脉:“这几日务必好生休养,切忌运功。过几日你便能恢复如常,与常人无异。只是下一次毒发时......”他欲言又止。
“我明白。”云荼一笑,眼中泛起温柔之色,“到时我会寻一安静处,一个与阿颜有共同回忆的地方。”
他撑着坐起身,神色转为凝重,“此番前来,除了解毒,还有一件要事相告。”
他将不久前与庄如月的那场会面悉数道来,连同自己的分析与计划全盘托出。原本他筹划得更为周详,可惜时日无多,他来不及了
“此话当真?”温儒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听到可能与洛温颜有关的消息。
云荼神色复杂:“但根据庄如月的描述,她见到的人容貌与阿颜并不相同。我倾向于认为阿颜经历了某种变故导致容貌改变,但...并不能完全确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最坏的打算,就是阿颜已经......”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也许庄如月遇见的人只是凑巧得到了棠月。”
提及棠月,云荼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如今连这最后的念想也没了,那日他被云影设计关押,眼睁睁看着她将棠月捻成粉末,大笑着扬长而去。
“无论如何,必须先找到那个叫连雪的女子,这是找到阿颜下落的唯一线索。”
“云荼,”温儒卿转身正色道,“我会联系如月庄,但这次西域之行,你不能去。”
“不可能。”云荼斩钉截铁。
“温凉岛的医术最多保你半月无恙,但这只是最理想的状况,可能是十天,也可能是五天。路途颠簸、风霜满程,只会加速血毒扩散。”
温儒卿语气急切,“师妹如果有知,也绝不会愿见你如此。我身边熟悉之人已经所剩无几,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你不能再......”
云荼苦笑。
他若在途中毒发身亡,确实会成为找人的累赘;若是运气好找到了连雪,她不是洛温颜也罢,若是......
自己气绝在她眼前吗?云荼实在不愿。
他知道那种痛苦,会疯的。疯得久了,活人也会变成行尸走肉。
温儒卿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师兄,”云荼抬眼,声音平静,“在一切终了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