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心锁千机 ...
-
洛温颜的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城西黄记糖铺,听说最近新出了几款糕点,众人赞不绝口。”
“就这事?”胡慕颜有些意外。
见洛温颜点头,他当即起身:“天色不早了,那我这就去。糕点若吃得太晚,睡前该不好消化了。我至多一个时辰就回来。”
胡慕颜刚要跨出门槛,忽又折返回来,认真道:“你就该这样多好,不要整日深沉思虑,仿佛有多少大事不做就再也来不及似的。”说罢,这才真正转身离去。
直到走在路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本是去兴师问罪的,怎么半个问题都没问出来,反倒又被套去不少话,最后还心甘情愿地跑来买茶点。
虽嘴上抱怨,胡慕颜的脚步却丝毫不曾耽搁,一路紧赶慢赶。
待他返回时,夜幕已彻底笼罩颜院。
他如同往常一般推门而入,眼前景象却令他心头一沉。预料中的灯火通明并未出现,整个院落一片黑暗。
胡慕颜独自居住时,不习惯处处点灯,觉得麻烦。
自洛温颜他们同住之后,不仅因为院中人多,更因她喜欢明亮,因此颜院每到天黑必定各处掌灯,从无例外。
久而久之,他也喜欢上这份灯火通明的热闹。
“糟了,难道出事了?”胡慕颜下意识握紧子衿。院子里静得出奇,房间里也不见烛火。
“高连雪、泽漓,你们在哪?有人吗?”
他才走出几步,正紧张地以为颜院遭遇不测时,忽觉背后一道身影窜近。子衿将出未出之际,已被轻轻压回了剑鞘。
“哎,是我。”
“高连雪?”胡慕颜辨出那熟悉的声音,却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身影,“你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洛温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惜夜色深沉,胡慕颜看不见她扬起的唇角。
就在他惊魂未定之际,院中忽然由远及近,次第亮起光晕。一盏盏灯笼如星子般渐次苏醒,将黑暗温柔驱散。
当整个院落重归明亮,胡慕颜才看清四处都挂上了崭新的灯笼,暖红的光影交织,平添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喜庆。
咻——
泽漓领着侍从们恰在此时点燃了引信。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开绚烂花火。
“生辰吉乐。”
漫天流光映照下,洛温颜从背后取出一束捆扎得略显杂乱的花束:“外面卖的花太贵了,这是从后院随手摘的。”
胡慕颜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回应。
自从胡云梦离世,再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有时连他自己都会忘记这个日子,偶尔想起,也只当是无关紧要的一天。
上一次为他庆生,似乎还是幼年时,记忆里胡云梦做了一碗飘着油花的面。
那时他们母子二人日子清贫,他们许久才能吃上一顿肉,所以那碗面的滋味,他记了很久很久。
后来每一年,无论日子多难,胡云梦总会在他生辰那日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青菜肉丝面,上面还会卧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愣着做什么?”泽漓笑着走上前,拍了拍胡慕颜的肩,“雪儿为了给你过生辰,带着大家忙活了快一个时辰。”
胡慕颜这才恍然回神,望向洛温颜:“所以…你不是想吃茶点,是故意把我支开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洛温颜见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还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俏皮:“是真的想吃。”
“你怎么这么抠门…”胡慕颜接过那束歪歪扭扭的野花,嘴上依旧不饶人,神情嫌弃,“连我过生辰都不买一束正经的,这点钱都舍不得给我花。”
“不是你说的要勤俭持家吗?”洛温颜眉眼弯弯,“我这可是谨记胡少侠的叮嘱。”
“反正从来也说不过你。”胡慕颜将尚带余温的糕点递过去,语带惧意,“方才我差点以为你、你们出事了。高连雪,你准备惊喜还得先让人经历惊吓是吗?以后我宁可不要这种惊喜,要是刚才真的出了事怎么办?”
洛温颜早已习惯了他的唠叨,也不辩解,只伸手接过糕点——触感竟还是温热的。想必这一路上,他都用内力仔细温着。
她刚想开口说“有心了”,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却猝不及防地被胡慕颜上前一步抱住。
然后耳边传来一声低语:“谢谢。”
洛温颜莞尔,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胡慕颜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向后一弹,迅速拉开了距离。
他耳根微红,慌忙转向一旁看戏的泽漓:“你别多想啊!我、我没什么别的意思!糕点分你一块就是了。那个,也谢了。”
“哎呀,”洛温颜故意拖长语调,拎着糕点往屋里走,“不知道是谁的长寿面,这会儿估计已经坨成面疙瘩了~”
泽漓立刻快步跟上,拖长了声音唤道:“雪儿~”
“打住!”洛温颜忍俊不禁,顺手将糕点递给泽漓,眉眼间尽是笑意,“我得去尝尝今日的牛肉炖得如何?要是不够嫩可就坏了口感。还有我的花糕……”
宴席上,众人举杯相庆:“来来来,祝愿咱们胡少侠年年岁岁,平安健康!”
烛光摇曳,笑语盈堂,这是胡慕颜记忆中第一个真正像模像样的生辰。
“雪儿尝尝这个。”
“好。”洛温颜难得主动为胡慕颜盛汤,推到他面前,“来,咱们的寿星趁热喝。”
屋外灯笼高挂,明暖如昼;屋内欢声笑语,温情款款。
年年岁岁有今日。
——这是胡慕颜按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愿望。
清辉阁书房内,烛影摇曳。
凌双凝神回想着当日迷雾障中的情形。众人毫无防备地相继倒下时,他在意识残存的最后一刻,分明看见高连雪仍稳稳立在原地。
那绝非幻觉。
待他再度苏醒,要找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四周留有打斗的痕迹,却并非混战之象,反倒更像是两人之间的对决。
他清楚地记得所有人都已昏迷,那唯一的解释便是:来人只有一人,与高连雪在众人不省人事时展开了一场激战。
现场马车离去的辙印平稳规整,未见仓惶之态,应是尘埃落定后,高连雪一行从容离去。
但昏迷之前他所感受到的浑厚内息,来者绝非善类,更不似会轻易罢手之人。
如此看来,唯有一种可能——
高连雪的实力,竟还在来人之上。
这个推断令他心底发寒。
那时利剑锁喉时高连雪毫不反抗,秦媚阳步步紧逼时她节节败退,一切看似无懈可击的弱势,几乎让他彻底打消了对她的疑心。
可如今呢?
究竟是他们昏迷后恰有第三人无声息出手相救,还是高连雪始终在隐藏实力,从未真正显露深浅?
若是后者……高连雪当真只是一名游医吗?当真只是一介江湖散人吗?
若是后者,为何武林中从未听闻过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微微一晃,秦媚阳推门而入。
“给,你要的资料。”她将一封信函递了过来。
“媚阳,你那日太过急躁了。”凌双接过信件,一边拆封一边说道,“你出现时的敌意太过明显。”
“上次我在南宫、小妖和众多兄弟姐妹的墓前见过那女人!”秦媚阳语气锐利,“当时她身边只跟着那个西域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去做与她毫不相干的吊唁——这还不够可疑吗?”
“我试探过她的武功,她却始终避而不战,一味躲闪。这种人,不是包藏祸心,便是心机深沉。无论哪种,都绝非我们的朋友,我何必给她好脸色?”
“为何不能是有难言之隐?况且我们本意还要请人家帮忙。”
凌双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展开的信笺上,面色却骤然一沉,“当日那人…竟是玄宗的人?还是玄宗长老之一的来空长老?”
“消息应当无误。”
“这就更奇怪了。”凌双指尖轻叩信纸,“为何会是玄宗的人?他们来找高连雪所为何事?难道为了同样的目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
“先别管玄宗了。”秦媚阳转而问道,“我们的人现在如何?”
“还能支撑,但也必须尽早解决。”
“那我这就去把那女人绑来!若她不从,我便剁了她那摆设般的爪子,或者抓了她身边那几个废物,看她敢不来!”
“媚阳,”凌双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调侃,更有几分告诫,“如果那人真是来空长老,那你可曾想过,一个实力在来空之上的人,你又能将她如何?”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劝我,倒像有意无意在护着她?”秦媚阳挑眉反问。
凌双摇了摇头,神色平和:“别把事情做绝。你要允许别人有难言之隐,否则下次相见,场面只会更难收拾。前两次接触,你已经和他们结下梁子了。”
“那女人滑溜得像条泥鳅,不能绑,难道还指望她自己送上门不成?”
“她自然会来。”凌双唇角微扬,“只不过君不自来,需得我们请君入瓮。但请人的方式,未必非要那么暴力。”
他在秦媚阳耳边低语几句。
秦媚阳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半信半疑地转身离开。
‘高连雪,你究竟藏着什么难言之隐?’凌双仰头望向漫天星辰,随即转身离开书房。
若连玄宗的人都与这件东西有所牵扯,那么整件事恐怕要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了。
颜院的仆从清早出门采买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放了一只小巧的木匣。
他尝试许久也打不开,便带回去交给了胡慕颜。
洛温颜用早饭时没见到胡慕颜的身影,只当他是昨夜兴奋过了头,这会儿还在赖床,心里暗笑果然还是个小朋友,并未在意。
谁知饭后她刚转过廊角,就险些与匆匆赶来的胡慕颜撞个满怀。
“都长了一岁了,怎么还这么毛躁?”洛温颜佯嗔。
“我正要去房里找你呢。”胡慕颜将木匣递到她面前,“这是今早出现在门口的,我研究了半个时辰也打不开。想着以你的脑子,或许有解。”
“随便捡到什么都敢往家里拿?”洛温颜心头一紧,后怕他因此遭遇不测,却已顺手接过了木匣。
只一眼,她心底便一沉。
这是落云宫的千机锁,非宫内核心人员无法窥其玄机。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胡慕颜一眼,暗自思忖:不知这家伙对“洛温颜”的调查是否深入到了这般程度,可知晓千机锁的来历?
若他知道,此刻拿来试探,自己一旦开启,势必引起怀疑;又或者,莫非是落云宫已有人察觉她的踪迹,特意以此相探?
指尖抚过匣上繁复的纹路,洛温颜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波澜暗涌。
要装作打不开吗?
“你也打不开吗?”胡慕颜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好说,”洛温颜不动声色,“我带回房间琢磨琢磨。”
“哎——”胡慕颜伸手拦住,“你别又想着一个人躲起来。再说了,这里面是什么东西都说不准,万一有危险,我在这儿还能替你挡一挡。就在这儿开。”
“在这儿?”洛温颜无奈一笑,“胡少侠,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总得让我研究研究吧?”
“研究是吧?”胡慕颜转身进屋搬了把椅子,又塞了个软靠过来,“喏,就在这儿研究。总之别想又一个人躲起来。”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洛温颜,眼神里透着狡黠:“高连雪,你这脑子还用研究什么?你转一下眼珠恨不得能算计八百个人。我看你是在研究怎么避开我吧?”
“哎——有些人真没良心啊!”
“这招现在不管用了。”胡慕颜抱臂而立,“坐吧,研究吧。”
就在这说笑间,胡慕颜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听见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匣子竟已应声而开。
胡慕颜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立刻伸手将匣子拿了回来。
“高连雪,你——”胡慕颜低头看了眼已然开启的木匣,又猛地抬头盯住眼前气定神闲的人,震惊得几乎语塞。
“你果然是个狐狸,还是成了精的!方才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就算是当今天下闻名的墨家机括高手,最多也不过如此了吧!”
洛温颜见此,就知胡慕颜并不了解千机锁一事,她并未解释,只将目光投向匣中。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字条。
她指尖仔细探过匣内各处,确认再无其他机关。
一张字条而已,本可用千百种方式传递,却偏偏选了这一种,还是以落云宫的千机锁相载。
有人在引她入局。
她缓缓展开字条,只见上面仅有六个墨迹淋漓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