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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故剑新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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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本就因她而起,眼见凌双毫无罢手之意,洛温颜不再犹豫,推门而出。就在剑锋即将划伤胡慕颜的刹那,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迅速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下一刻,凌双的剑尖已抵上她的咽喉。
“高连雪!”胡慕颜被拉开时,眼睁睁看着那寒刃离她喉间只有分毫,紧张得喉结滚动。
竟然,似曾相识?
胡慕颜一时恍惚,很多年前,那时候一片污糟之中,洛温颜也是这样利落的把他护在身后。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胡慕颜瞬间回神。
“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还想护着别人?我若动她,你又能如何?”凌双冷声。
“不至于。”洛温颜垂眸瞥了一眼颈前的剑锋,从容抬眸迎上凌双审视的目光,“这位大侠,有话不妨好好说。”
‘若真是她,剑至致命处怎会毫无反应?难道真是巧合?是我想多了?’凌双紧盯着洛温颜,眼神锐利如要穿透皮囊直视本质,疑惑与谨慎在眸中交织。
片刻后,他手腕一振,长剑应声归鞘,随即神色缓和,拱手作揖:
“听闻高姑娘医术卓绝,在下家中恰有病人亟待诊治,特来恳请姑娘出手相助。”
“合着你是来求医的?”胡慕颜见危机解除,也将子衿剑收回鞘中,语气却十分不满,“求人看病还这般嚣张,懂不懂什么叫礼数?”
洛温颜这才恍然。馥郁山庄早已将高连雪的神医之名传扬出去。如此看来,凌双并非认出了她,只是前来试探虚实,为的是求医问药。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她在心底悄悄舒了口气。如今容貌与从前判若两人,哪有那么容易就被识破?看来都是自己心虚所致。
“阁下是专程来找我的?”她神色恢复平静,声音温淡。
“在下清辉阁凌双。”凌双拱手一礼,语气已全然不同,“近日听闻姑娘神医圣手,善治一种疑难杂症。恰巧家中有人病症与此相似,多年求医未果,特来恳请姑娘前往一观。”
他语气诚然:“若能施以援手,必当感激不尽。”
“你是清辉阁的凌双?”胡慕颜仿佛忘了方才的刀光剑影,也忘了那柄险些划破洛温颜喉咙的剑,竟围着凌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怪不得我觉得眼熟!我在画像上见过你,不过真人比画上凌厉多了。”胡慕颜暗叹,可能是画作已有几年光景的缘故,如今气质有变也是自然。
凌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他疑惑地看向洛温颜,却见她悄悄抬手指了指太阳穴,微微摇头。
凌双信以为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请姑娘受累,随在下去一趟清辉阁。”
清辉阁吗……
洛温颜心头一颤,该答应吗?
听到这三个字时,她诚然是心动的,她确实该回去好好告个别。
可现在回去?
那里的一草一木她都太过熟悉,正因为熟悉,反而生出了近乡情怯的惶恐,怕故地重游。
那里满是故人痕迹。
要去以陌生人的身份,去重新认识故人吗?
“不知公子可否将患病的朋友带来由我们高姑娘诊治?”泽漓适时走下马车。
方才情况未明,洛温颜叮嘱他与大司命留在车上避险,此刻他稳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洛温颜身前。
凌双看清他的面容时,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多年前的西域之行留下的印象并不愉快。
“阁下又是何人?”
“友人。”洛温颜察觉凌双神色有异,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凌阁主,并非我不愿相助。一来我并非通晓医术,先前不过是侥幸;二来家中尚有要事待办,实在耽搁不起。”
“什么要事?”胡慕颜凑近她耳边小声问道。
他心底早已跃跃欲试,清辉阁可是洛温颜一手缔造的宗门,他早就想去一探究竟,却苦于无合适契机。
上次偷偷潜入还被当作歹人撵了出来,如今机会送上门来,他恨不得立刻动身。
“你不是也对洛温颜很感兴趣吗?”他低声怂恿,“清辉阁可是她的心血结晶,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前去观瞻一番?平日要想进门怕是连窗都没有。”
“家里还晒着书桌呢。”洛温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胡慕颜闻言,像看傻子似的瞥了她一眼。
“高姑娘对江湖之事似乎颇为熟悉。”凌双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在下只说是清辉阁的人,可从未提过自己是什么阁主。”
“哦……”洛温颜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全然未察觉凌双眼中原本散去的疑云正重新凝聚,甚至比先前更添几分审慎。
“是我这位朋友素来热衷江湖轶事,”她面上从容自若,信口拈来,“我在旁听得多了,就也记下了一些。凌阁主声名远播,自然常在谈论之列。”
洛温颜嘴上应付得滴水不漏,脑中却飞速转动:凌双提及家中有人病症相似,但清辉阁创立于无尽崖大战之后。若说此毒与无尽崖相关,清辉阁中人为何会中此毒?
她执掌清辉阁时,从未听闻阁中有谁出现这般症状。
莫非是近几年才中毒,与无尽崖并无干系?这倒说得通,摇风散并未绝迹,如今有人暗中使用也不无可能。
如此看来,关键仍在于查明谁擅用此毒。清辉阁这条线,或许能引出新的线索。
想到此处,她心头一紧,日前寄给百晓生的书信至今杳无回音。是对方尚在查证,还是连他也对此事束手无策?
洛温颜近来常因种种线索陷入沉思。有时话至中途,有时言毕片刻,她便会不自觉地凝神推演。
在旁人眼中,这模样像极了独自发呆。她心中要梳理的脉络太多,自己倒未曾留意这个习惯。
凌双在百味居听得那小二描述时,心头曾猛地一跳。那些刁钻的忌口,几乎与记忆中那人如出一辙。
除了洛温颜,他再未见过第二个人有这般挑剔的口味。那一刻他再按捺不住,匆匆追出,只盼真是她回来了。
可当他逼出车中人、看清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容时,满腔希冀几乎瞬间冰封。气质陌生,言行迥异。
这不是她。
然而,当眼前这女子心虚搪塞时,那不经意间轻触鼻尖的小动作,却又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太熟悉了。以前洛温颜每逢胡乱编造借口时候,时常无意识地轻碰一下鼻尖。
身边亲近的人大都见过这般模样,因而她信口胡诌时,时常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凌双此行原本确也为寻找“高连雪”这位游医。近日江湖盛传她医术如神,连馥郁山庄公子的顽疾都被治愈。
他仔细比对症状后,才决意亲自前来相邀。却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人竟让他在巧合与怀疑的煎熬之中反复横跳。
若她真是洛温颜呢?
可眼前之人气质清冷,容貌陌生,与他记忆中的少女判若两人。
洛温颜像一团烈火,明媚张扬,有种不顾一切的决绝;而眼前的女子却如深潭静水,既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漠,又兼有让人忍不住靠近探寻的亲近柔和。
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怎会是同一人?
更何况,当年洛温颜在西域经历种种,与汉莫的纠葛更是诸多痛楚。若真是她,又怎会如此平静地与西域人并肩同行?
若她当真还活着,为何这些年从未现身?
就连云家楼传出云荼与云影大婚的消息,也不见她有半分动静。那是她年少时彼此倾心相待的人,真能如此释怀吗?
连号称不会漏掉一只蚂蚁的天机阁都寻不到蛛丝马迹的人,真的可能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吗?
凌双最困惑的是,方才利剑抵喉的危急关头,若她真是洛温颜,怎会毫无反抗之意?
可若不是,那些细微的小动作,刻入骨血的习惯,又该如何解释?
胡慕颜看着两侧仿佛入定般的两人,大为疑惑,凑到泽漓耳边低声嘀咕:“你说他们是不是在琢磨怎么速战速决,弄死对方?”
泽漓无奈地白了他一眼,走到洛温颜身侧低声道:“雪儿,要不你装病吧?我们借机脱身,不在此与他周旋了。”
洛温颜挑眉看向他,泽漓微微颔首,似是在说既然犹豫不决,说明尚未做好准备。既不愿暴露身份,不如暂且回避,待想清楚再做打算。
洛温颜觉得有理,正要佯装晕倒,余光却瞥见一道寒光乍现。
她猛地推开泽漓,只见一名乔装的蒙面女子掌风凌厉直扑面门。电光火石间,她心念急转,胡慕颜与凌双皆在近前,绝不能显露破绽。
于是她顺势侧身,看似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连退数步跌入泽漓怀中才稳住身形。
“你到底在装什么!”来人语带戾气,剑锋一转再度逼来,招式狠辣绝非虚张声势。
洛温颜心中飞快思索,这又是何时、何处结下的仇家,自己怎么毫无印象?
“高连雪!”胡慕颜见对方穷追不舍,当即挥剑格开攻势,怒气冲冲,“你又是什么人,光天化日行此不轨之事!”
洛温颜一边关注战局,一边用余光扫向凌双,只见他神色平静,显然认得这位不速之客,却并无阻拦之意。
原来如此,要借他人之手试探她的虚实。
洛温颜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来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