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24、高姐姐要去哪里

　　洛温颜照着小姑娘手中那张皱巴巴的药方抓齐了药材，吩咐车夫在原地等候泽漓与大司命，由胡慕颜暂代车夫，随小姑娘前往她所说的地方。
　　马车一路行至郊外。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几乎称不上房子的陋室。
　　近看才发现窗棂已断了好几根，门前积着厚厚的落叶，不远处有个用石块勉强垒起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既熬药又煮饭的破锅。
　　门边只摆着个污损的盆，接着从屋顶渗漏的雨水。
　　屋内除了一张旧桌、几把歪斜的椅子和一张板床外，几乎看不到像样的家具。
　　此刻洛温颜确信小姑娘没有说谎，这般家境，确实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小姑娘熟练地生火、烧水、熬药。
　　床上薄被下躺着一位面色灰败的老妇人，见有生人来，咳嗽着挣扎起身，洛温颜赶忙上前去扶。
　　“是我这孙女……给两位添麻烦了吧？实在对不住……咳咳咳……”
　　“没有的事。”洛温颜轻拍她的背，“您孙女很懂事，路上帮了我们忙，我们特来致谢，顺道来家中做客。”
　　“那就好……不过这里破旧，很久没人来了，两位贵人随便坐。”
　　洛温颜陪着老人说话时，胡慕颜悄然退到屋外。见小姑娘正守着药炉，便上前问道：“小妹妹，你家祖母得的是什么病？”
　　小姑娘摇了摇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罗一一。”
　　“你父母呢，怎么只有你和祖母两人？”
　　“我不是她亲孙女，是她捡来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那一一可知道她原本是什么人？还有没有其他家人？”
　　罗一一仍是摇头，对胡慕颜戒备，不愿多说。
　　胡慕颜看了眼药方，只是治疗普通痨症的药材。但床上老妇的气色却不像这般简单，见罗一一埋头添火不再理他，只好转身回屋。
　　经过门边时，门框上一处雕刻引起他的注意，那纹样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胡公子可懂医术？”洛温颜客气道。
　　“略知一二。”胡慕颜说着上前为老妇诊脉，指下脉象古怪，但一时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洛温颜见他面露难色，又尚不知此人是否可靠，便道：“胡公子，我那位朋友也略通医术。胡公子身手敏捷，可否劳烦回去一趟请他过来？我看城里大夫开的药方未必对症，我暂且留下照看。”
　　胡慕颜未多想，应声而去。
　　他自知医术有限，但既然遇上，总不能见死不救。好歹一条人命，无论结果如何，尽力而为方能心安。
　　确认胡慕颜已走远，洛温颜这才将人扶正，掌心缓缓贴其后背，将内力徐徐输入。
　　不多时，妇人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剧烈咳嗽起来。
　　果然是毒。
　　洛温颜压下因动用内力而翻涌的气血，将喉间不适感咽了回去。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老妇却顿时心生警惕。
　　“一个过路人。”洛温颜扶她躺下，“与您非亲非故，非敌非友，不必惊慌。”
　　“你知道我中的是毒？”妇人惊疑不定，她不识得眼前人，不知其意图，更不解对方为何出手相助。
　　“我只是将部分毒素逼出，但毒已深入肺腑，我也无能为力，至少能让您暂时舒坦些。”
　　“唉……人这辈子，至亲之人不管不顾，陌路之人却愿施以援手。罢了，姑娘若有想问的，但说无妨。老婆子虽将死，眼睛却不瞎。”
　　她顿了顿，咳嗽几声，“姑娘隐藏得极好，看似无欲无求、柔弱可欺，但活到我这个岁数，见过的人和事足够多了，你瞒不过我。”
　　洛温颜浅笑，不以为意：“我原本确实只为救人而来，并无他意。”
　　“那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门框上的雕刻，还有您头上那支唯一的发簪。您大抵是个念旧的人，或者说……始终未能与往事和解。所以青玉教的教徽您一直记着，甚至日夜期盼。”
　　“姑娘，你究竟是……”
　　“不重要。”洛温颜神色坦然，“若非常年毒素侵蚀封锁了您的经脉，此刻您是不是该教训我这个既胆大妄为又不肯坦诚的后辈了？”
　　老人闻言失笑。
　　洛温颜也莞尔：“那我便猜一猜。青玉教旧事我不感兴趣，但对您所中之毒确有疑问。当年无尽崖一战后，各门派元气大伤，青玉教教主罗易青重伤不治，几年后便与世长辞。”
　　“副教主黄齐先在罗教主死后篡位，对旧部可谓毫不留情，您应是罗家一脉的故人，才被迫隐遁至此。”
　　洛温颜并无遮掩，“恕晚辈冒昧，您莫非是罗教主的母亲？但您当年并未亲临无尽崖之战，何以中毒至此？”
　　老人怔住了。她不仅不知眼前女子的来历，更诧异对方为何知晓这些陈年秘辛。
　　转念一想，这世上谁不是带着秘密活着？何必事事追根究底。
　　“为何不能是黄齐先下的毒手？”罗老夫人反问。
　　洛温颜摇头：“他对异己皆赶尽杀绝，何况罗家血脉？篡位者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罢了，此毒名为摇风散，取自毒花素冥草。初时并不致命，但会如野草疯长堵塞心脉，令人难以运功。若不及时解毒，连骨髓都会滋生毒素，在骨上形成隐隐花斑，使人逐渐瘫痪，最终爆体而亡。”
　　罗老夫人见洛温颜通透聪慧，便不再隐瞒：“这过程极其漫长，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接触、服用、吸食等皆可中毒。”
　　洛温颜点头思索。
　　“它虽无色，但带有特殊气味，并不隐蔽，大规模使用易被识破，故多用于偷袭。不识此毒者会误以为迷香，待察觉时便为时已晚。”她长叹一声，“这些，也是我后来耗费多年才查明的。”
　　对方如此开门见山、毫不遮掩，对洛温颜而言倒是意外之喜，省去了不少周折。
　　“摇风散？既知毒源，您可知解毒之法？”
　　“需寻得极罕见的素冥草，吞服花瓣；或在中毒初期以内力逼出毒素，便可无碍。”
　　洛温颜沉吟片刻。素冥草她确实未闻，但既然有解，便尚存希望。
　　“至于如何中毒的……”罗老夫人长叹，“这些年来我反复思量，仍无头绪。一个将死之人，竟连仇家是谁都不清楚，丫头，你说可不可笑？”
　　罗老夫人将当年旧事缓缓道来。
　　那时正值武林首尊擢选前夕，有一日，他们收到飞雪城相邀，请前往一聚。
　　当时飞雪城与玄宗等同被视为最有望夺得首尊之位的门派之一，飞雪城的用意众人心知肚明，胡行蕤不过想借此试探各派立场。
　　青玉教那时虽更倾向支持其他，但也不好推辞。其余门派大抵也是如此，无论支持或不支持谁，都不愿过早撕破脸面。
　　原本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谁知罗老夫人等来的竟是重伤归来的儿子，说在前往飞雪城的途中遭玄宗高凛偷袭，各派损失惨重。
　　此事，也成了后来无尽崖大战的导火索……
　　洛温颜听完罗老夫人的叙述，与她先前所知大致吻合，江湖乌烟瘴气了二十几年，皆因旧事而起。
　　但洛温颜心中仍有未解之处，正欲再问，余光就瞥见胡慕颜已带着泽漓等人返回。
　　泽漓急匆匆冲到跟前，满脸忧色：“怎么样？雪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不放心地仔细打量，又让大司命再检查一遍，“我只是出去买趟糕点，怎么转眼就……”
　　“我没事。”洛温颜轻拍他的手臂安抚，“事发突然，不得已先行离开，并非有意不告而别，让你们担心了。”
　　泽漓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莞尔，他的王妃，今日竟主动向他解释缘由，这是在……在意他吗？
　　“大——”洛温颜下意识要唤大司命，瞥见胡慕颜在场，当即改口。
　　大司命会意，将糕点递给胡慕颜，便上前为罗老夫人诊视。
　　洛温颜趁机低声与胡慕颜交代几句，后者就拆开油纸包，取了些糕点递给罗一一。
　　回头时，见大司命已诊毕，朝洛温颜轻轻摇头。
　　洛温颜心下明了，这与她的判断大抵相符。她本想将祖孙二人安置到镇上客栈，罗老夫人却执意不肯，不愿临了还拖累旁人。
　　洛温颜暗叹也罢。
　　这世间鳏寡孤独、悲苦凄惨之人数不胜数，如何救得过来？但既然遇上，总该尽些绵薄之力。
　　于是泽漓、胡慕颜与大司命三人便在洛温颜指挥下修缮房屋。洛温颜则陪着罗一一吃糕点，偶尔给屋顶上的人递几件勉强堪用的工具。
　　“高姐姐，我不是故意诬陷你的。他们若抓到我，会打死我的。我当时害怕，乱跑时撞到你，才把玉佩挂到了你身上……”
　　“我知道，但下不为例。”洛温颜轻抚她的发顶，“这些药材够你祖母服用一段时间了。走之前我会留下银两，只要不铺张浪费，足够你们以后度日了。”
　　“高姐姐，你要去哪里吗？”罗一一抬头望着她。
　　“去做几件必须做的事。”洛温颜认真回答。
　　一长一幼倚着老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夕阳渐沉。
　　洛温颜拍了拍手，拂去衣襟沾上的糕屑，迎着落日余晖，去查验那三人的修缮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