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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诡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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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奔波,洛温颜不愿再去客栈,觉得留在楼车里更自在。与胡慕颜道别后,三人便返回了住处。
皎皎月色如水,侍女浇花,随从轮值,大司命在不远处熬制汤药,药香随着夜风飘散。
“雪儿,你知道我至今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泽漓忽然开口。
洛温颜望向他,知道眼前人已陷入自述的心境。处于这种状态的人,无论抛出问题还是肯定陈述,都只是倾诉的开场。
不必回应,也不必追问,只需静静聆听,他自会继续说下去。
“在羌兀的时候,直到即将离开之前,我始终不明白如何去爱一个人。我以为为你建造宫殿、精心布置一切、关怀照顾,这些就是爱。”
“可后来才渐渐明白,那不过是在取悦自己,或者说……是爱我自己。我没有想过你所想,爱过你所爱,不知道你心中所思所愿,是否甘于当下。”
“我只是执意将你留在身边,做出看似爱你的举动,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我自己。以至于我们在羌兀共度那么久,说过的话、相知的事,竟不及回程这一路来得多。”
洛温颜心中感慨,欣慰泽漓已想得如此通透。
她有时也会自问,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倾心相待。她看得见泽漓曾经的执念,但却无法因此漠视他一路的付出。
“如果——”
“泽漓。”洛温颜轻轻碰了碰他的茶杯,中断了他的话,“没有如果。”
泽漓微微一顿,颔首:“嗯,没有如果。”
夜风拂动洛温颜的衣裙,她抬头望着天边明月:“人这一生,后悔与遗憾无处不在。洛温颜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后来江湖人尽皆知的模样。年少时,她也曾长久地陷于纠结与抑郁之中,如今回想,不过是自我桎梏罢了。”
洛温颜依旧望着月亮,最初困扰她的,是为何得不到父母疼爱。为何旁人都能承欢膝下,她却连父母是谁都不知晓。
她羡慕两位师兄有家人相伴,所以那时既害怕过年,又期待过年,因为每逢年节,师兄们会被家人接回,也会带上她。
洛家与温家待她都很宽厚,那时她总在想,有父母家人是多么幸福的事。
泽漓静默聆听,不曾打断。
“后来我渐渐想通了。我父母舍弃我,无论主动或被动,必有他们不得已的苦衷。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无论有无父母在侧,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再后来,洛温颜说,她又抑郁于师傅为何不在乎、不喜欢她。
既不传她武功,记忆中也很少陪伴在侧,甚至与他人一样认定她注定是个废人,终其一生不会有所成就。
洛温颜自幼由落云宫的奶娘抚养长大,小师兄也对她照顾颇多,就连名字,也不过是落云宫三位师兄姓氏的结合。
泽漓此刻才知,原来名震江湖的“洛温颜”这个名字,是这样的渊源。
再到后来,洛温颜曾一度自暴自弃,体质孱弱,动辄生病,修习内力屡屡受挫。
她觉得自己正如众人所言,确实就是个废人。
她也知道,落云宫上下不少人明里暗里都觉得她不配做座下第四弟子,最严重的时候,洛温颜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为何要活在世上?
是不是正因为她太不堪,所以生身父母不要她、师傅也不在乎,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难过。
洛温颜依旧仰望着明月。
“为了这些念头,我浪费了不止一年的光阴,终日纠结、难过、自暴自弃。直到某一天,我独坐在后山的竹林里,不知是清风吹拂,还是阳光正好,或是偶然一声鸟鸣、一片落叶飘落肩头……总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我鬼使神差地拾起一根枯枝,脑海中浮现曾经看师兄演练过的招式,就这样依样舞动起来。”
整整一个下午,洛温颜握着那根树枝,凭着记忆中的一招一式,在竹林间反复练习。
脑海中只剩下剑招,忘了所有纠结与抑郁,待到师兄深夜寻来时,那些基础剑法,她惊觉自己竟全部掌握了。
自那个下午起,洛温颜仿佛豁然开朗,曾经纠结遗憾的一切都渐渐明晰。
她虽无父无母,却有师兄疼爱;体质孱弱是事实,但对剑意的领悟却远超常人;内力修习虽受阻,却也日渐精进,不过比旁人艰难些罢了。
“后来我自悟沧凛剑法,在轻功上也小有所成,这才逐渐有了后来的洛温颜。”
“泽漓,我说这些,是想以亲身经历告诉你,后悔与遗憾只会偷走你当下的时光。没有如果,不是一句玩笑。”
说到此处,洛温颜终于收回望向明月的目光。
泽漓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二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如今在雪儿身上,已完全看不到曾经的彷徨踟蹰了。”
“江湖上见过那种洛温颜的,最深的大概只有我自己。”洛温颜莞尔,“我从前还做过些幼稚可笑的事,比如用沧凛剑给师兄削苹果,而且削得极好。”
泽漓想象着当年的情景,觉得可爱,不由一笑,洛温颜也笑。
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不必回头。”
“着眼当下。”
此刻洛温颜觉得,即便抛开其他关系,她与泽漓相遇相知,也足以成为挚友。
“喝药!”
“哎呦——”洛温颜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大司命吓了一跳。
“喝完药不准在这里吹风了,赶紧回去!殿下,您怎么也陪着雪殿胡闹,雪殿什么身体状态殿下不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洛温颜仰头灌下那碗浓黑的药汁,苦涩激得她猛地一阵咳嗽,几乎要将刚咽下去的药全都呕出来。
“这药怎么比先前更苦了?”
“谁让有些人白天不顾身子,随意动用内力救人的?”送药来的大司命凉凉地瞥她一眼。
“我……”洛温颜还想辩驳。
“坏了!”大司命却突然脸色一变,“老头子的火忘记熄了!”他一把夺过空碗,也顾不上听完,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
泽漓适时将一颗蜜渍的果子轻轻递到她唇边。
当夜,洛温颜睡得极不安稳。
混沌的梦境里,一个细软的女声幽幽飘来:“过来……打开门,跟我来……”
洛温颜不由自主地向前走,来到一处高墙深院之外。
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门,厚重得如同城墙,那声音正是从门后传来。院墙高耸,完全窥不见内里情形。
洛温颜犹豫着抬起手,门后的声音持续呼唤,诱人深入。
然而,间歇之中,另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呼喊又猛地扎入耳中:“快走!不要过来!别开门——!”充满了绝望与惊惶。
洛温颜站在门前,抬起的手放下,又抬起,最终,那细软耳语的诱惑占了上风,她轻轻触上了冰冷的门扉。
出乎意料,那看似沉重无比的门,在她触及的瞬间,竟自动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庭院,院中唯有一棵繁盛的梨树,花开如雪,在澄澈碧空与淡云轻风之下,徐徐飘散。
庭院静谧得诡异。
洛温颜迟疑地走入,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院落,最终定格在那棵梨树上。她一步步朝梨树走去,明明感觉那树离院门不过几十步之遥,可走了许久,她与梨树之间的距离却未曾缩短一分。
那棵树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立在那里,仿佛她一直在原地踏步。
“跟我来……”那细软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既然走不到,那就跑吧。洛温颜心一横,提起力气朝着梨树奔跑起来。
可就在她加速的刹那,周遭景象骤然扭曲、崩塌、重组!
梨树消失了,庭院不见了,她赫然发现自己竟已置身于一片荒郊野岭。
更可怕的是,洛温颜的脚步猛地刹住,只差一步,仅仅一步,她便会坠入眼前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几块被她脚步带动的碎石滚落崖边,直直坠下,过了许久,也听不到半点回响。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未等她理清思绪,身后骤然响起震天的厮杀声。
洛温颜猛地回头,只见无数人影正在不远处混战,刀剑碰撞,喊杀震耳。可就像方才那棵永远无法靠近的梨树,此刻无论她如何往回走,那片混战的场景始终与她保持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那个女人带着蛊惑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你到底是谁?出来!”洛温颜厉声喝问。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混战的人群中,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脱离战团,直朝她袭来。
洛温颜本能地后退,右手同时探向腰间欲拔剑御敌,却摸了个空,剑不在身边。
不对!
她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穿的也不是平日衣衫,而是一套完全陌生的服饰。
一股寒意伴随着恐慌瞬间窜上脊背。
电光火石之间,那道黑影已逼至眼前。洛温颜仓促抬头,正对上一张放大数倍、五官却模糊不清的脸。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对方已一掌重重印在她胸前。
一股巨力传来,她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直直坠向万丈深渊。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仿佛永无止境……
“啊!”
洛温颜惊叫一声,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月色朦胧,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
洛温颜轻轻按着微微发痛的鬓角,又是这个梦。
但与以往不同。
从前,梦境总是止步于那座寂静的院子,那棵梨树永远花开繁盛,天空湛蓝,云淡风轻,院落里空无一人,她始终无法靠近。
这一次梦境却延伸向了更诡谲的方向。
是因为白日里与罗老夫人谈及当年的无尽崖之战,以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
那座院子究竟在哪里?为何一次次闯入她的梦境,却始终如同镜花水月。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泽漓端着水盆轻轻推门而入,见洛温颜神情怔忪,便柔声问道:“雪儿,又做噩梦了吗?”
洛温颜揉了揉眉心,“我从前,也时常这样么?”
“有几回了。”泽漓眼中流露出疼惜,将温热的帕子递给她,“我去叫大司命。”
“不必。”洛温颜掀被下床,晨光中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倒是饿了,今早吃什么?”
“自然都是为着雪殿量身定制。”她话音未落,大司命已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浓重的苦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洛温颜下意识地偏头蹙眉,眼中写满了抗拒:“今日怎么一大早就……”
“这是额外的。”大司命面无表情地将药碗往前一递,“雪殿若再不顾身子随意动用内力,往后就不止加一碗。”
洛温颜凑近两步,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都过了一夜了,大司命的气还没消呢?”
大司命不为所动,只淡淡道:“那雪殿就听话些。”
“空腹饮药伤胃……”洛温颜还想挣扎。
“配这个。”大司命从身后取出一个食盒,是漂亮的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就着药吃。”
洛温颜转向泽漓,投去求助的目光,泽漓却难得地移开视线,假装整理床幔。
晨光熹微,透过木窗洒进屋内,在地面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粉。洛温颜伸出手,抓了一把,将那缕暖光握在掌心,然后轻轻按在心口。
河源已没有继续停留必须要做的事。
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