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23、胡慕颜

　　直到上了马车，大司命才长舒一口气。他方才一直悬着心，生怕洛温颜情绪再有剧烈波动，毕竟之前在洛府门前那口鲜血，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他在羌兀精心调养多年的雪殿，一直好好的，刚回中原便毒发吐血，怎能不叫他忧心。
　　“雪儿，你早就料到他会认出你来？”
　　洛温颜微微颔首：“知道枯叶庐的人本就不多，很多下意识的习惯是改不掉的。这次算是我自己露了痕迹。不过不必担心，那老家伙脾气虽怪，却最重承诺，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被他知晓，总好过被天机阁察觉。”
　　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向大司命：“对了，大司命。”
　　“哎，雪殿有何吩咐？”
　　洛温颜无奈摇头，这个称呼大司命始终改不了，总是雪殿长雪殿短的。
　　“你偷他的阎罗草做什么？那老家伙功夫了得，连我都没把握他能忍住不动真格。”
　　“咳咳……”大司命一本正经道，“医者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泽漓闻言轻笑。若大司命再年轻些，怕就不只是顺手拿几株阎罗草这么简单了。
　　“不瞒雪殿，这阎罗草对您身上的毒大有助益。有了它，我有把握让药效更进一层，说不定真能先解了尸毒。”
　　“我还以为你有把握让我多活几日呢。”洛温颜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事实。
　　话音刚落，就被泽漓轻轻敲了下脑袋，她哎呦一声。
　　“只是……”大司命支支吾吾道，“药汤会……更难喝。”
　　洛温颜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调侃道：“这倒无妨。不过我这所剩无几的性命可就全托付给你了。阎罗草剧毒无比，大司命可要仔细斟酌用量。”
　　回程途中，三人又商议起接下来的行程。大司命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注意事项，直到窗外传来说书人的声音才停下——好巧不巧，正说到清辉阁。
　　“这位客官要听清辉阁？那咱们说清辉阁就不能只说清辉阁，得从洛温颜说起……”
　　泽漓单手支颐，笑望着洛温颜：“王妃殿下当真是誉满中原。这一路行来，只听王妃说自己这里不好、那里有错，可旁人说的尽是当年的快意盛景。王妃莫不是怕我沉沦难返，才故意藏起锋芒，不让我见识真面目？”
　　洛温颜莞尔：“我的真面目？本尊就在你身边，旁人不过是道听途说。我这里的才是正史。”
　　“如今多年过去，洛少侠虽踪迹难寻，却为江湖留下了口耳相传的传奇，为百姓造就了一方安宁和乐。谁人不知她当年单枪匹马杀上彼岸，那才是真正为民除害的壮举！就凭这份英勇与胆识，洛少侠便该被世人永远敬仰。”
　　“多少带了点个人偏爱，”洛温颜轻声点评，“有失公允。”
　　马车外的说书仍在继续。洛温颜本无心听这些溢美之词，但想到能从中窥见清辉阁的近况，便示意车夫暂且停下。
　　“没有了洛少侠，如今的清辉阁虽已不在江湖前十宗门之列，却依然是各方势力轻易不愿招惹的存在。或许是忌惮当年洛少侠险些荡平彼岸的余威，又或许是现任代阁主凌双几乎完美继承了洛少侠的风骨。”
　　“这些年来，清辉阁上下同仇敌忾，不知从彼岸手中又救下了多少性命。如今他们虽不乐于参与江湖排行比试，但只要彼岸出现的地方，必有清辉阁的身影。”
　　“清辉阁不主动杀戮，却拦截杀戮，双方可谓不死不休。彼岸为钱杀人，清辉阁为义救人，这何尝不是江湖又一桩美谈？”
　　“好！说得好！”围观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在一片叫好声中，关于清辉阁的这段书告一段落，说书人又讲起了别的故事。
　　洛温颜无心再听。
　　只要凌双还好好活着，便不枉她当年冒险远赴西域相救。
　　当年凌双伤势远比秦媚阳更重，如今既能执掌清辉阁，想来秦媚阳也该安然无恙。凌双已能独当一面，洛温颜心中倍感欣慰，即便自己来日…也不必再为清辉阁忧心了。
　　“雪儿？”泽漓察觉她眉宇间舒展了些，“要不要先用些饭菜再回去？”
　　时至正午，洛温颜确也腹中空空。三人择了处雅座，点好菜肴。泽漓想起路过时见一家糕点铺前人头攒动，便提议去买。大司命也兴致勃勃地跟去，说是想见识中原点心的各式花样。
　　二人离开，一时只余洛温颜独自斟茶，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不多时，一个踉跄的小女孩突然扑倒在她身上。
　　洛温颜猛然回神，就见那女孩并非自己跌倒，而是被身后一群面色不善的家丁推搡。
　　“是她吗？”
　　不待洛温颜发问，为首之人便极不耐烦地开口，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到一旁，点了点头。
　　“把她抓起来，带回去好好审问！”
　　几人说着便要上前拿人。
　　“且慢。”洛温颜虽未惊慌，却是一头雾水，“难道这酒楼不许独自用饭？”
　　“休要装糊涂！你与这小乞丐勾结，窃取我家主人玉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
　　那男人使了个眼色，小姑娘便绕到洛温颜身后，从她腰间取下一枚玉佩。
　　直到玉佩被人取下，洛温颜才后知后觉——自己腰间竟系了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略一回想，记起下马车时曾被一个匆忙跑过的小姑娘撞到。对方连道歉都未说便匆匆离去，想必就是那时动的手脚。至于是不是眼前这个小姑娘，她却没什么印象了。
　　“现在赃物就在你身上，还有什么可狡辩的？看你衣着光鲜，没想到竟是鸡鸣狗盗之徒！”
　　四周食客纷纷投来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
　　看热闹的人总盼着风波再大些，才不负他们的好奇心与时间，也好成为日后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要抓我，就凭着一块玉佩？”
　　“不错！”
　　“哦？”洛温颜挑眉，“照此说来，咱们该算同谋。”
　　“什么意思？”
　　洛温颜朝对方手中玉佩扬了扬下巴：“在谁身上便是谁偷的，如今这玉佩不正握在你手中？”
　　“牙尖嘴利！”那男人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抓人。洛温颜尚未躲闪，却见一道身影横剑挡开那只手。
　　竟是位熟人。
　　洛温颜暗忖，这不正是那位听不得旁人说洛温颜身故、急得要拔剑理论的飞雪城小公子么？
　　“把你的脏爪子拿开！”胡慕颜果然一如既往的火爆脾气，剑鞘一横便将那人的手臂格开。
　　年轻人啊……洛温颜暗自感慨，总是这般容易冲动，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本公子看得清清楚楚，是这女娃娃被你推搡时，顺手将玉佩系在了这位姑娘腰间。你是哪家的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污蔑无辜？”
　　“你说看见就看见了？我看你跟她根本就是一伙的！也不打听打听，河源庞家是什么身份，岂是你们能得罪得起的？”
　　洛温颜无奈地以指轻按额角，只觉得耳边吵嚷得厉害。
　　她暗忖，莫非自己当真是年纪见长，若在从前，这几人绝无机会这样闹。
　　“大哥……”身后一名随从悄悄拉住带头男子的衣袖。
　　“做什么！”那人不耐烦地甩开。
　　“要不……算了吧。他好像是飞雪城的少主，剑意榜比试时我见过几面。”随从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了胡慕颜与洛温颜耳中。
　　“既知本公子身份，就带着你们的脏东西赶紧滚，不要打扰本公子用饭的兴趣。今日本公子心情尚可，不与你们计较。若再纠缠，管你庞家李家，统统滚蛋！”
　　那几人讨了个没趣，正欲带走小姑娘，却见她一个劲往洛温颜身后躲藏。胡慕颜瞥了一眼：“至于这女娃娃，本公子尚有话要问。”
　　对方虽咬牙切齿，却碍于飞雪城的威势不敢发作。见胡慕颜与洛温颜丝毫没有让步之意，僵持片刻后，只得悻悻而去。
　　“多谢胡公子出手相助。”
　　“姑娘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辈执剑的道义所在。”胡慕颜一改方才的凶悍模样，笑嘻嘻地径自落座，不但给自己斟了茶，还体贴地为洛温颜添满。
　　“敢问姑娘贵姓？怎么只身一人在此？姑娘看着柔弱，日后出门还是带几个随从更稳妥。”
　　“高连雪。”洛温颜道。
　　“原来是高姑娘。”胡慕颜拱手，“在下飞雪城胡慕颜。若那帮人再敢寻衅，姑娘尽管报上我的名号，量他们也不敢在飞雪城头上动土。”
　　“胡公子，那玉佩确非这小姑娘方才挂上。公子就不怕我真是同谋，帮错了人么？”
　　“绝无可能！”胡慕颜一脸笃定，“姑娘看面相便知绝非歹人。”
　　他转而沉下脸，看向缩在角落的小姑娘，“你，过来！说，为何要陷害这位姐姐？小小年纪就学着偷东西，还诬陷好人？”
　　小姑娘默不作声，趁机猛地抓过桌上点心，躲在墙角狼吞虎咽起来。
　　洛温颜望着那瘦骨嶙峋的手腕，默默将点心碟子往桌角推了推，又斟了杯茶水递过去，顺手按住了正要发作的胡慕颜。
　　真是一点就炸啊……洛温颜暗叹，不得再次感慨胡行蕤竟能养出这般性情的儿子。
　　待小姑娘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怯生生开口：“家里有人快死了……我要给她抓药，但没有钱……你们能不能救救她？”
　　“小孩子不仅偷东西，要是还说谎……”
　　“我没有说谎！”小姑娘眼中泪光闪烁，一个劲的往洛温颜身后躲，“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