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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庐中一问惊旧梦 ...

  •   白茑的目光落在泽漓脸上,自进门起他便留意到了这张面孔。虽不完全,但眉宇间仍带着明显的西域轮廓。
      泽漓看出百晓生的疑虑,从容解释:“在下来自羌兀,但祖母是中原人。祖上也有几位先辈身负中原血统,传到在下这一代,羌兀的特征便不那么显著了。”
      “你要问什么?”
      “实不相瞒,在下对中原的传奇人物洛温颜心向往之。此番游历至此,可惜无缘亲见,想劳烦庐主为我一解心中好奇,感激不尽。”
      洛温颜垂眸默默饮茶。
      泽漓既已问出,她就已不便阻拦。
      泽漓将一块金锭置于石桌,洛温颜不由暗叹:财大气粗。
      “阁下这般豪气,去天机阁能打听到更多消息,何必屈尊在我这不起眼的药庐?”
      “庐主客气了。”泽漓一笑,“在下别无他意。只是我家夫人心善,此物只当是便于庐主购置药材,也算为解众生之苦尽一份心意。况且……”
      他顿了顿,“我夫人向来不喜天机阁那帮被利益浸染之人。”
      洛温颜听到“夫人”二字,一口茶呛在喉间,连连咳嗽起来。
      白茑眼中疑云更浓。
      而大司命仍在全神贯注地研究着院中的药材,对这番对话恍若未闻。
      白茑难以置信地扫视二人,目光尤其在洛温颜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你们一路行来,关于她的传闻想必听得不少。我这里也没什么新鲜故事。只是清辉阁当年因她一朝名起,如今虽仍强盛,却不复她在时的辉煌。”
      “其师门落云宫更是风雨飘摇。洛轻云已失踪许久,颜画也杳无音信。自洛温颜失踪那年起,这二人也一同再未现身江湖。如今洛子墨已故,落云宫全凭温儒卿独力支撑……可惜了。”
      可惜什么?白茑没有说破。
      他话锋一转:“好在还有河源洛家的旧交与温凉岛在背后支撑,否则处境只怕比现在更难。”
      师傅和小师兄……也失踪了?
      洛温颜握住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白茑很敏锐,“姑娘对此似乎格外关注?”
      “哦?”洛温颜放下茶盏,唇角微扬,“夫唱妇随不是?”
      泽漓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接打趣回来,俊朗的面庞竟泛起一丝窘迫。
      那声夫妇让他心花怒放,一个大男人此刻竟流露出几分羞涩,生动的眉眼间仿佛下一刻就要脱口而出 “夫人别闹”四字。
      没想到,洛温颜暗叹,变化最大的竟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宗门。
      “庐主,”洛温颜正愁如何开另一个话题,此刻恰得良机,“说到此处,不知洛温颜当年可有什么风流韵事?”
      她早就想打听云荼的消息,却始终不知如何开口。这个话题导向太过明显,当年谁人不知她与云荼的关系?
      若直白相询,无异于向眼前人坦白身份。虽这是迟早的事,但眼下,不知道总比知道少些麻烦。
      “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自是少不了爱慕之人。其中与云家楼少主云荼的往事,最为人广知。”
      ‘胡说什么,难道还有不为人知的吗?’洛温颜暗自腹诽,‘从来只有云荼,何曾有过旁人。’
      思绪至此,情丝如藤蔓悄然缠绕心头。那张她怎么都看不够的面容一旦浮现,便在她心湖掀起千层浪。
      自恢复记忆起,她无时无刻不想知道云荼的消息。当年墓葬崖一别,生死不知。如今她回来了,却依然不能相见。
      “哦?”泽漓强作镇定。尽管心中不是滋味,却也明白洛温颜有多渴望听到这个人的消息,“那洛少侠生死未卜这些年,云家少主可曾寻过她?”
      “自洛温颜出事那年,云家楼便封楼闭门,直至年前才重开。解封后,云荼曾短暂现身,但行踪飘忽。我只知他还活着。”
      听到此处,洛温颜一直高悬的心终于落下。
      “还真是世事多变。”泽漓轻叹一声,替洛温颜打着圆场。其实问这个问题,不单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
      自从洛温颜苏醒以来,即便那时她记忆全无,泽漓也能感受到,在眼前这个人的心底,始终住着另一个人。
      或许忘了是谁、什么模样,也忘了共同经历的种种,但那应该曾是刻骨铭心的欢喜。
      少年时意气风发,爱得最是无所顾忌,也最是难以忘怀。
      他屡次问及洛温颜的旧事,这一路她也说了许多,唯独不曾提及他最想了解的那个人。
      泽漓起初是嫉妒的,如今早已化作羡慕。
      他羡慕那个人从年少时便拥有洛温颜,能与她同生共死,共享那么多难忘时光;羡慕那个人能得所爱、有所爱。
      洛温颜越是避而不提,泽漓心中便越是忐忑不安,也愈发好奇,渴望窥见那段她不提的过往。
      此时洛温颜的情绪已稍稍平复。
      泽漓见她神色缓和,也暗自松了口气。
      “二位的问题问完了?”
      “问完了。”
      “既然你们问完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二位。”话音未落,白茑竟毫无征兆地朝洛温颜出手。
      洛温颜倒不见多少惊诧,敏捷地后仰避开攻势,随即故作虚弱地顺势起身,右手扶住桌沿,身子微晃,浅笑道:“莫不是一锭金子不够,庐主连我这身衣裳也看上了?”
      白茑默不作声,手上攻势却毫不停歇。洛温颜边躲边避,又怕踩坏园中药草,不免有些束手束脚,但身法依然轻盈,步法稳健。
      泽漓起初还捏了把汗,见洛温颜应对从容,便知并非真正的生死相搏。
      尽管如此,他还是上前一步,替她挡开一招:“庐主,银钱的事好商量。我家夫人体弱,受不得惊吓,还望手下留情。若一锭金子不够,我再加便是。”
      “你的内力……已经完全恢复了?”虽未正式对招,但在方才的闪转腾挪间,白茑已察觉到洛温颜体内平稳浑厚的内息。
      洛温颜莞尔一笑,未正面回答:“对中原江湖心生向往,便随手学了些皮毛。”
      就在三人混乱之际,大司命已悄悄挪到园子角落,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株药草。他如获至宝般捧在手中仔细端详,仿佛置身于自家药园。
      “你——!”白茑厉色。
      洛温颜回头看见大司命的举动,又转首望向白茑,连忙笑着打圆场:“几株药草而已,有什么打紧的?别把胡子气歪了。”
      白茑闻言一怔——多年前,洛温颜随温凉岛众人来访时,也是这样掩护同门采药的:
      『我师兄不过是采了你几株药草,老家伙不要这么小气嘛,别把胡子气歪了。师兄,老家伙药园子东南角,有你要的金银莲……』
      这世上见过他真容的人不多,数来也不过那么寥寥几位。
      洛温颜话一出口便意识到失言,急忙用手指轻掩朱唇,下意识地往泽漓身后躲了躲。
      她早知道白茑已在怀疑她的身份,却没料到因大司命这一出,竟直接坐实了破绽——并非因为这几句话本身,而是这话中透出的信息:她见过真正的百晓生。
      而见过百晓生真容的,天下间屈指可数。
      大司命紧紧攥着那几株药草,寸步不离地躲在洛温颜身后。他的配方始终缺了一味关键药材,阎罗草。
      阎罗草本身剧毒无比,但经过特殊炮制却能入药。这味草药极为罕见,大司命寻遍羌兀也一无所获,这也是他坚持随行中原的原因之一。
      没曾想,竟在这不起眼的园中得见,而且不止一株。
      此刻白茑已将前因后果理顺。为何今日这几位会前来打听这些往事。
      容貌已改,性情亦变,但有些东西始终如一。
      白茑怔忡片刻,并未言语,反而转身走向屋前那丛药草,取了一束早已晾晒好的阎罗草,凌空抛给大司命:“阎罗草剧毒,需辅以圣芫花同用。小心些,知道用量吗?”
      “多谢赠药!”大司命如获至宝,连连应道,“知道、知道,必会小心!”
      “感谢庐主好意。”白茑既未点破,洛温颜便也顺势不提,“今日多有叨扰,庐主保重,我们这便告辞了。”
      白茑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薄怒:“见过求生的,还没见过这般从容找死的!”
      说罢,他当场换上一张新的假面,明明白白地表示自己的不悦。
      洛温颜被他这幼稚的举动逗得莞尔——这人还是老样子。不过当年她掩护师兄采药时,他换的可不是这一副。
      哎,真不像个年过半百的人。
      可笑着笑着,洛温颜的笑意便凝在嘴角,她看见了白茑眼中闪着的泪光。
      一股负罪感蓦然涌上心头,她强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故作轻松地弯起唇角:“谁不想好好活着?但世事无常,人总有些必须完成的事。我时间不多了,更要抓紧。”
      “若能早来半年,我尽毕生所学,还能为你续命十年。可如今毒性发作太快……你留在药庐,我能保你五年安稳。”
      泽漓闻言,先是满脸自责懊悔,眼中随即又迸出希望的光彩。
      “五年?”洛温颜轻声重复。这确实是不短的时光,更是巨大的诱惑,谁能拒绝活下去的机会?
      “从今日起,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再动武;一日三餐需按我的方子服药;每日睡足十个时辰、药浴一个时辰;并且——”
      白茑顿了顿,“从此两耳不闻江湖事,世间恩怨、生杀予夺,都与你再无瓜葛。”
      洛温颜似是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想要这五年?却绝不是这样的五年。白茑的条件里,她只能做到按时服药,其余种种绝无可能。
      “晓知天下事,莫晓天下人……枯叶庐还是和当年一样令人喜欢。”
      “走了。”
      洛温颜转身。
      泽漓没有劝阻,他知道劝不住。
      ‘老家伙,我何尝不想多活五年?我还有太多事来不及做。可若接受这五年,眼下该做的事便一件都做不成了。那样的五年,与被圈养的废人有何区别?’
      人生啊……
      洛温颜在心底苦笑,脚步却毫不停滞。
      家仇未解。
      恩怨未了。
      世事不平。
      故人难寻。
      任何一桩,她都做不到置之度外。从前做不到,如今更做不到。若她真能只醉心剑道、做个不问世事的武痴,当年便已经做了。
      “洛子墨是病故。”白茑朝着她离去的背影,“去年温儒卿带他来过,也是这张桌子,就在你坐的位置。我们在这张桌上饮茶,他还在想着……你终有一日会回来。”
      洛温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她将涌出的泪珠按碎,任它们随风飘散在枯叶庐的小径上,随即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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