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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逍遥道与百晓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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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起江湖中消息最灵通、最快的,自然首推天机阁。那是个只要肯出钱,便几乎没有买不到的消息的地方。
洛温颜回程途中并非没有考虑过与天机阁合作,但思前想后,终究觉得不妥。
她暂时没有把握能瞒过天机阁的眼睛,更不确定钟离容若识破她的身份后会作何反应。
这个身份,眼下还远未到可以公之于众的时候。
被识破是迟早的事,但洛温颜要在那个迟早到来之前,尽可能多做些准备。
既要及时掌握江湖动向,又要确保身份不泄,思来想去,只能走一条野路子,而号称“江湖百晓生”的白茑,便成了不二之选。
这也正是洛温颜此行选择绕道河源的原因之一。
不过,想见这位百晓生一面,却也不那么容易。白茑自知身藏太多江湖秘辛,唯恐有朝一日引来杀身之祸,因而极少以真面目示人。
他假面之多、身份之诡,又被江湖人暗地里称为假面生。加之他行踪飘忽,居无定所,寻常人根本摸不清他的踪迹。
唯有在河源,他设有一处固定落脚之地,名为枯叶庐。对外佯装做的是药材生意,门面朴素低调,若非当年因温凉岛的一段渊源,洛温颜也如绝大多数人一般,对此一无所知。即便路过门前,也只会当它是一间寻常草庐。
也正是在那次机缘中,洛温颜曾见过白茑一回真容。
为免节外生枝,此行她一个仆从也不带,只与泽漓、大司命三人轻装简行。
车帘微动,大司命抬手掀起一角,望向窗外,只见市井繁华,人声熙攘,他不由轻声一叹:
“中原风物,果与羌兀大不相同,一派物阜民丰之相。”
洛温颜正闭目养神。清晨那碗汤药太难喝,让她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生怕一说话,那翻涌的滋味就会再度泛上。
泽漓适时递来一颗蜜果,洛温颜仍未睁眼,只摊开掌心接了,迅速含入口中。
泽漓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抿唇轻笑。他未曾见过从前的洛温颜,忍不住暗自揣想:那时的她,会不会比现在更嗜甜?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着。
窗外飘来路人的议论声:
“唉,今年的比试更加没看头了,白跑这一趟,还指望能见识几招精妙的剑法和对招呢。”
“谁说不是?真没想到他居然能拿到第三。”
“要我说啊,现在这剑意榜除了前两名,后面的名次都作不得数。第三和第十,又有什么分别?”
“正是如此。”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尽是今年剑意榜的排名,那些话语清晰地飘进车厢。
洛温颜这才想起,此番归来恰逢剑意榜比试之期。听这议论,想必争夺已尘埃落定。否则,她或许真会前去一睹天下剑客的风采。
虽已多年未曾真正执剑,但她对剑道的热忱从未稍减。
“不过话说回来,那叶月升着实是个怪人。明明实力远胜众人,却偏不争那榜首,这些年始终只居第二,把所有人都压在第三名开外,倒让第三名往后的排名都成了笑话。要我说,这榜单往后也别叫剑意榜了,改叫逍遥榜岂不更贴切?”
叶月升?
洛温颜心弦微动,想起旧事。
当年她与叶月升那场剑术较量,至今想来仍觉酣畅淋漓。自他之后,江湖中再未遇见那般值得论剑的对手。
在叶月升身上,洛温颜看到了剑客之侠气、执剑之坚定。
那是沧凛剑与事离剑的交锋,是洛温颜与叶月升的切磋,更是两种江湖剑意的碰撞。
那一战她虽胜了,却也从未觉得叶月升败。
“这逍遥道中人行事,果然别具一格。”
窗外议论未止,泽漓好奇问道:“何为逍遥道?”
洛温颜这才睁开双眸,耐心解释:逍遥道既非宗教也非门派,而是对那些无师承、无宗门、无教派,却心向武学且造诣高深之人的统称。
这称谓起源何时已不可考,自她有记忆起便已存在。这些人身份各异,或是市井商贾,或是田间老农,或是隐世高人。身份从不是他们的标志,但凡能被称为逍遥道者,必有过人实力。
其中叶月升,便是逍遥道中公认的剑术第一人。
“其实即便没有叶月升,论剑术,至今也无人能出洛温颜之右。”窗外又一人补充道,“这个榜首让给他们,他们当真敢接吗?谁敢自称江湖剑道第一?”
“莫说曾败于洛温颜的叶月升,便是我们这些旁观者都不服气。普天之下,哪还有第二个人敢像当年的洛温颜那般,说出我即剑道的豪言!”
“这话在理。”一人接道,“所以洛温颜始终是剑意榜上当之无愧的榜首,这么多年从未变过,这也算是江湖中的一桩美谈了。一个早已故去多年的人,却从下过榜首;而另一个人则年复一年,默默为她守着这个位置,不容任何人逾越半步。”
一直是榜首?
洛温颜听着这番你来我往的议论,不禁一怔。
“若我能生在中原武林该多好。”泽漓并未察觉洛温颜的异样,只是一脸神往,“那样就能亲眼见证洛少侠十几岁便名动江湖的盛景了。如今却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再凭自己的想象去描当年的风华。”
洛温颜正欲开口说“都是虚名”,却听马车外突然喧哗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执剑的少年猛地推开方才说洛温颜已故的那人,“你哪只眼睛见过洛温颜的尸体?还是说你也参与合谋了?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这事没完!”
“这不是今年榜单第九名,飞雪城的少主胡慕颜吗?”周围人窃窃私语,“他最听不得别人说洛温颜半个不字,怎么惹上他了?”
方才说话那人见势不妙,自知得罪不起飞雪城,又没想到会恰巧被胡慕颜听见,只得识趣地连连道歉,随即灰溜溜地离开了。
“下次别让本公子撞见,否则见一回打你一回!”
一群看热闹的人见纷争平息,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洛温颜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掠过人群,落在那名衣着光贵的少年身上。他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神情却落寞。
用张牙舞爪来掩饰对某个事实的不愿承认和不能接受,这大概是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特点吧。
世事当真无常。
洛温颜放下帷幔,嘴角微微扬起。飞雪城?没想到胡行蕤竟有这样一个儿子。
泽漓见她这般神情,只当她是因那少年展颜,不由酸溜溜唤道:“王妃~”
“打住。”洛温颜被他这声唤逗得一笑,“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听了怕是会觉得大白天见了鬼。不必说了,没有的事。”
马车继续行进,说笑间,已行至枯叶庐前。
还是旧时风景。
洛温颜下了车,望着几乎未曾改变的庐园,木门半掩,不见人影。
三人叩门无人应答,她便推门而入。
刚走过前庭,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窜出一只猫来,惊得大司命脚步一顿。
那猫毛色油亮,体态丰腴,一看便知被主人照料得极好。
洛温颜心下暗叹:百晓生近来想必清闲,都有这般闲情照料猫儿了,看来江湖上并无多少有意思之事。
“有人在吗?”泽漓扬声唤了几次,仍无人应答。
院中石桌旁摆着四张石凳,桌上茶炉正用文火温着茶,旁边竹筐里盛着刚洗净的鲜果。
洛温颜也不客气,拈起一颗果子尝了尝。
正好解了药的苦。
洛温颜正要取第二颗果子,手背忽然被人从后方用细木条轻轻一敲:“没规矩。”
她并不恼,心知是白茑到了,此刻就立在她身后。
“我看庐主这果子洗得干净,方才服了药,苦涩难耐,便没忍住尝了一颗,还望庐主莫怪。”洛温颜似在致歉,语气间却全无生分之意。
她心中明镜似的,白茑即便一时未能认出她,也绝不会太久。他这江湖百晓生之名,可不是浪得虚传。
若一味遮掩欺瞒,反倒落了下乘。
更何况,洛温颜是真心喜爱这园子。当年初访时便是,那时还曾暗自期盼,有朝一日也要置办这样一方天地,养花饲猫,围炉品茶。
白茑一身粗布衣裳,衣摆溅着泥点,似是刚除草归来。今日他戴的这张假面洛温颜未曾见过,赤红底色,纹样夸张,颇有几分滑稽。
“看三位衣着光鲜,不请自来,所为何事?莫非是渴了进来讨水喝?我这茶是自己采制,没什么名气,只怕入不了贵客的口。”
“自己采制的茶,才更见真章不是?每一道工序皆了然于心,总好过买了黑心商贩的货色,喝着也不安心。”
二人看似在论茶,实则心中都有了几分掂量。
白茑确实未能立刻认出洛温颜的身份,却也察觉了眼前之人知晓自己的底细。
大司命自进门起虽未随意走动,目光却已将院落扫视数遍。洛温颜见他盯着自己右后方某处,眼中隐隐发亮,心下明了,那儿的药材,对大司命而言定然非同小可。
“我这药庐地方不大,在当地也没几个人知道,几位是如何寻到的?”白茑仍未放下戒备。
他虽未从几人身上觉察出恶意,但江湖风波恶,人心最难测。
“病急乱投医。”洛温颜淡然道,“求生之人,自然会想尽办法找到每一扇可能的门。”
白茑眼中掠过疑虑。
洛温颜主动将手腕伸了过去。白茑半信半疑地搭上她的脉门,片刻后,脸上的疑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震惊。
“声声慢!”白茑霍然起身。
洛温颜耸了耸肩,朝泽漓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就说他什么都知道吧。这老狐狸活了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活的。
泽漓起初还对洛温颜的举动感到不解,担心她会暴露身份,此刻才开始恍然。洛温颜需要从百晓生这里获取消息,但百晓生从不是谁的生意都做。
她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来交换,而如今她主动展示的身份与身体状况,便是最大的诚意。
白茑震惊难平:“你怎么会中声声慢?此毒早在很久前就已经绝迹江湖!是谁下的手?你不仅中毒,还被极寒之物伤了根本……究竟是怎么回事?”
“下毒之人早已不在人世。”洛温颜语气平静,“我都说了是病急乱投医,庐主现在总该信了吧。”
她刻意避开了后一个问题——白茑所说的极寒之物伤及根本,大司命也有提及,想必是当年在冰棺中久置所致。
但那恐怕是她当时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所以你是来找我解毒的?”
“这种毒有的解?”洛温颜说得云淡风轻,“既然被称为奇毒之首,让人闻风丧胆,又能让整个乌烟瘴气的江湖难得同心协力将其列为禁忌,怎么解?”
白茑沉默了下来。
见他这般反应,洛温颜心下暗叹,看来确实无解。
她依旧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语气:“我时日无多,便想着趁最后的光景游历四方。知先生见识广博,不如为我们讲解一番江湖轶事,好了却我一桩心愿。就算有些地方去不成,听一听也算见识过了。”
白茑未置可否。
洛温颜却也不客气,权当他默许了,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一个时辰过去,茶换了几巡,她对当今武林形势已基本了解清楚。
数年光阴流转,江湖竟几乎毫无新意。
洛温颜不免感到失落。本该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却连风流韵事都寥寥无几,反倒像件打满补丁的旧袍,比往日更加破败不堪。
摇摇欲坠。
风雨交加。
“庐主,”泽漓适时正色道,“在下也有几件事请教,望庐主不吝赐教。”
洛温颜疑惑的抬眸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