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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洛子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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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家少主洛子墨啊。客官,您这是……?”店家被洛温颜瞬间变了的脸色和陡然转变的气势骇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此刻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洛子墨三个字,如同三道裹挟着冰刺的惊雷,狠狠劈入洛温颜的灵台。她只觉耳中嗡鸣,眼前天地倒悬,脚下踉跄一步,厉声:“你胡说什么!”
“雪儿!”泽漓见状心知不妙,立刻上前隔开店家让他离开,半扶半强制地将几乎站立不稳的洛温颜带向马车。
“许是店家记错了,或是同名同姓之人。此地不宜多言,我们先进城查明再说。”
马车辘辘前行。
车厢内,泽漓沉默地梳理着已知信息。洛子墨,洛温颜的大师兄,二人皆师出落云宫,年长洛温颜十余岁,是她敬重信赖的亲人。
但入城后几番谨慎打探,得到的消息却冰冷而一致——店家所言,分毫不假。
但洛温颜无论如何也不肯信。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中蓄泪。洛子墨身子前几年明明已在好转。温家乃医道圣手,为他调理从不遗余力,一切都……一切都明明在好起来……怎么会?
“转道,我要去洛府。”洛温颜声音嘶哑,眼眶泛红,任凭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信,她要亲眼看见
洛府门外,大门紧闭,两名护卫肃立门前,目光警惕。
“站住,什么人?”
泽漓上前一步,面具下的声音温和有礼:“烦请通报贵府主人,我等昔日曾蒙府上公子恩惠,今日途经河源,特来拜谒。”
这番话本应由洛温颜来说更为合理,但此刻她虽勉强维持表面平静,眼底翻涌的情绪却难以完全掩饰。
泽漓唯恐节外生枝,便主动代为应对。
不多时,门启,一名小厮快步走出,躬身作揖:“家主吩咐,来者是客,二位请进。”
洛方天已在院中等候。洛温颜看着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角染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戚。
“犬子生前朋友不多,恕老夫眼拙,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洛温颜喉头一哽。
伯父这个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如同儿时,但她及时收住了,垂首掩去眼底波澜,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洛堂主,在下姓高。算不得贵公子的朋友,只是昔日偶遇时,曾得洛公子几句点拨,有过一面之缘。”
“如此。”洛方天微微颔首,眼中哀思更浓,“有劳二位挂念。子墨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欣慰。”
“不知洛堂主是否方便……”泉下?洛温颜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颤,语气却竭力维持着恰如其分的疏离,“容我前往洛公子灵前,略表感念。”
洛温颜只有一个想法,必须亲眼见到。她每一个字都说得谨慎,既要维持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感,又不能让对方起疑,所有的悲痛与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洛方天虽从未见过眼前二人,但值此忌日,有人前来悼念,总归是份心意。他沉吟片刻,终究缓缓点头:“二位有心了,请随我来。”
洛温颜跟在洛方天身后,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那道门槛横亘眼前,她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迈过。
无人知晓,那句看似平静的前去灵前悼念背后,藏着怎样的痛楚。她甚至暗自期盼洛方天会怒斥他们胡言乱语,告诉他们洛子墨还好端端地活着……可没有。
从见到洛方天第一眼起,洛温颜就知道了。
灵堂门前,洛温颜脚步微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两位请。”洛方天侧身让开。
堂内香烟袅袅,正中央的灵位上,“洛子墨”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洛温颜呼吸一窒,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闷痛。
过往翻涌,大师兄的谆谆教导,温和的笑容,点点滴滴犹在眼前。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却被泽漓不动声色地扶住,轻轻摇头示意不可。
洛温颜抬眼望向泽漓,睫上凝泪,最终只能强忍悲痛,深深地躬身拜了下去。
她久久未能直起身子。
躬身的刹那,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泽漓随着行了一礼,便即刻起身。他想要搀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瞥见洛方天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与审视,泽漓才上前轻声提醒,扶着她直起身来。
洛温颜侧过脸,迅速拭去脸上的泪痕。
“洛堂主,今日冒昧打扰了……请节哀。”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洛温颜主动搭上泽漓的手臂,若非这个支撑,她恐怕要在洛家露馅了。泽漓虽不能完全体会这份痛楚,却也明白至亲离世是何等滋味。洛温颜方返中原就遭此变故,任谁都难以承受。
洛方天客气地留他们用些斋饭,被洛温颜婉言谢绝。至于后来是如何走出洛府的,她记不太清了,只觉神魂恍惚,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之中。
直到彻底迈出洛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她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终于耗尽。
即便有泽漓在旁搀扶。
即便她心中时刻警醒不可在洛家露出破绽。
可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紧接着喉头一甜,洛温颜一口鲜血呕出,四溅在青石板上。
“雪儿!”泽漓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大司命!大司命!”
守在马车上的大司命闻声直接跃下车辕。原本为免洛府起疑,约定好在车上等候。此刻见到洛温颜面白如纸、唇染猩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药呢?”泽漓手忙脚乱,声音发颤,“药放在哪里了?”
“药…药在车里!”大司命急声道。因怕路上拥堵,他们特地换了辆普通马车,却万万没想到会突发如此状况。
此时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投来惊疑的目光。
“我没事……”洛温颜缓过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泽漓紧绷的手臂,示意他不必惊慌。
她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直身子,拭去唇边血迹,声音虽弱却清晰:“我的身子自己清楚。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几人的马车刚驶离不久,温儒卿便带着温凉岛众人到了。寒暄间,众人察觉洛方天神色有异,问起方才可有变故。
“我倒不曾听师兄提起过有这样一位高姓朋友。”温儒卿沉吟道。
“许是老夫多虑了。”洛方天轻叹,“那位高姑娘或许只是性情至真。不过儒卿,你若早到片刻,或许能看出些端倪。这位高姑娘先不论性情,身子骨却实在古怪,管家送他们出去时,见她没走多远便脚步虚浮,竟还吐了血。”
他眉头微蹙,回忆着方才的情景:“可看那姑娘步履稳健、面色莹润,正是青春年少的好光景,怎会虚弱到动辄呕血的地步?管家本想上前询问,但她身旁的同伴已匆忙带她离去。若你在场,说不定能瞧出些缘由。”
“温家虽略通医道,却也救不了所有人。”温儒卿微微摇头,“许是缘分未到。或许只是急症突发,彼此既不相熟,即便见了,对方也未必愿意受诊。”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静:“伯父,您带我去师兄那儿吧,我想陪他说说话。”
自洛温颜失踪那年始,落云宫历经变故。如今温儒卿已暂代宫主之职,执掌宫中事务。自洛子墨魂归故里,这一年来他也难得抽身前来河源。
“师兄,我来看你了。”温儒卿拈香三炷,恭敬拜下,“我时常恍惚,总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们四人曾经的时光,清晰得仿佛昨日……”
“可温颜已杳无音信多年,老三也下落不明。如今连师父也久无音讯,不过师傅素有外出的习惯,倒不必过于忧心。”
香烟袅袅中,他的声音坚定:“师兄,你在天之灵,定要保佑落云宫诸事顺遂。”
楼车之内,大司命端着药碗,眉头紧锁:“雪殿,属下再三叮嘱过,切忌情绪大起大落。方才那般呕血,当真要我们的命吗?”
“大司命,你是水土不服吗?怎么来了中原更啰嗦了?” 洛温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泽漓见她神色恹恹,知她需要独处,便示意大司命与众侍婢暂且退下。
“当真无碍?”大司命遥望楼车,忧心忡忡,“这般情绪激荡,恐怕会引毒素深入,后果不堪设想。”
泽漓长叹一声,召来随从低声嘱咐几句,目光却始终不离洛温颜的方向。他何尝不想陪在她身侧,却知此刻她定不想被打扰。
月至中天,清辉满地。
洛温颜终日未进滴水,眸中血丝密布,嗓音喑哑。
楼车不远处,纸钱焚化的火苗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师兄,我回来了。”洛温颜对着跃动的火光轻声,“小时候,我与小师兄大概是最顽皮的两个,总累你操心,你常问我知不知错。”
夜风卷起灰烬,在她眼前盘旋。
“后来我执意接掌清辉阁,再后来,明知是陷阱仍一意孤行要去救人…桩桩件件都与你意见相左,一定没少让你生气吧。”
她声音渐渐哽咽,“师兄,你说,若当年我听你的话,只潜心修习剑意,不参与江湖事,会不会就没有后面很多变故了?若我不那般任性妄为,很多事…会不会就不同了?”
泪水滴在衣襟上晕开痕迹。
“师兄,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当年…”洛温颜顿了顿,“我离开得太匆忙了,匆忙到都记不清那天你是不是也生气了。”
洛温颜说出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超乎泽漓的预料,甚至比在洛府时还要沉静。
“是我的错,师兄。”她望着跃动的火焰,“但以后再不会有人问我知不知错了。”
她对着飘散的火星郑重叩首三次,零星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在夜色中。
“雪儿,”泽漓轻声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做回洛温颜吗?否则今日你便能以真身份祭拜你师兄了;往后你还会遇见其他故人,若遇见,雪儿也都不打算相认了吗?”
“没有如果。”洛温颜坐回桌旁,端起一杯热茶。
“我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永远铭记另一个人,无论是至亲、挚友还是挚爱。人生在世,要事纷杂,他们早已历经过失去的痛楚。如今多年已过,多数人已放下、看淡,回归平常。洛温颜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过往的一段经历,大多数人都默认她已死了。”
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平静:“既是已死之人,何必归来?失而复得后的再次失去,不过是要平白耗费大家的时光重新接受、遗忘。从前的洛温颜任性妄为、自以为是,现在的她……不能再继续自私了。"
泽漓还想再劝。
他不在乎洛温颜是否与故人相认,即便中原再无旧识,他自信也能照顾好她。
他只是担心,再见故人时,今日这般呕血的相似场面会一再重演,甚至更严重,对常人而言不过是伤怀,缓一缓就好了,于洛温颜却是催命。
洛温颜何等聪慧,自然明白他的忧虑:“你得知我命不久矣时,是希望我悠然度过余下的时光,还是愿我冒险行现在之事?”
“自然是前者。”泽漓答得毫不犹豫。
洛温颜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泽漓凝视着眼前人,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深意。
他不敢妄称自己是这世上最珍视洛温颜的人,毕竟在她过往的中原岁月里,还有那么多亲人挚友。
连自己得知洛温颜的身体状况时都这般痛彻心扉,若那些人知晓实情,为了留住她的性命,会如何不顾一切地阻拦?
只怕比这些年的他还要执拗。
而那些阻拦,势必会影响到洛温颜决心要做的事。
泽漓在心底换位思量,不再劝了。
“明日我们需寻一人。”洛温颜转而道,“江湖岁月倥偬,我离开多年,许多事情已经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