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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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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日子比原计划推迟了几天,泽漓说要好好准备行装,洛温颜既知他不会阻拦,便也不在意短暂的耽搁。
收拾行囊时,她发现自己并无多少需要带走的东西。
当初生死一线间孑然而来,如今除了这副身躯,也没什么必须带回故土的。最终只简单包了几件随身衣物,临走前又深深望了眼这座因她而建的宫殿,亲手合上了那扇雕花木门。
晨光正好,为殿宇镀上一层金辉。
宫门前,泽漓与随行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隔着一段距离,洛温颜就察觉出异样,走近时更是吃了一惊,眼前的马车前所未见,车身高大异常,竟比寻常马车大了数倍。
外围还设有一圈回廊,不仅满足日常起居休闲,更能养花煎药,兼作守卫之用。
洛温颜惊讶地望向泽漓,这般车驾绝非几日之功,非累月甚至经年不能成。
难道泽漓早在以前就开始准备了?难道他早已料到终有一日她会恢复记忆、重返故土?从前那些执意是真,而如今坦然放行竟也是真?
人还真是奇怪。
一时间洛温颜百感交集。
泽漓歪头笑了笑,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温柔。
她没多问,只是道了谢。
“王妃不进去看看?”泽漓兴致勃勃。
洛温颜步入车内,才发觉内里更是别有洞天。整个空间竟仿照她寝殿的格局布置,虽等比例缩小,但会客、卧房、餐室、书房一应俱全,甚至还设有一间储物室。
储物间内陈列着她日常所需的各种物品。几架衣衫中,除了三两件羌兀服饰,其余皆是中原样式,从礼服到常服,各种场合的衣着都考虑周全。
最中间挂着一袭红衣,其余多是素雅颜色;衣架旁整齐排列着各色面纱与面具;再往后看去,竟有一柄打磨精良的长剑。
泽漓曾偶然见过洛温颜在宫院中月下舞剑。
准确地说,那时她手中并非真剑,只是一截不知何时随手拾来的枝条。
但那飒爽英姿与平日判若两人,那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凝聚成的意气风发。即便当时她尚未恢复记忆,可有些东西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甚至骨子里,难以磨灭。
“雪儿,我自愿这样做,不需要你的任何感谢,只要能用上就行。”
洛温颜轻咬下唇,故意叹道:“看来人上了年纪,收到惊喜时反倒比年少时更容易感动些。”
“什么上了年纪。”泽漓连忙反驳。
她终是莞尔一笑,所有未尽的话语都融在了这个浅淡却真挚的灿颜里。
“试试?”泽漓含笑示意。
洛温颜缓步上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取下架上的长剑。
剑身入手沉实,竟是出乎意料的趁手。细看之下,选材精良、锻造考究,甚至比她曾经的佩剑沧凛更胜一筹,堪称上品。
“雪儿为它取个名字吧。”泽漓温声道。
“承渊。”洛温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承先贤之志,溯本心之渊,尽所能之力——这是她自握剑之初便立下的誓言。那时的洛温颜年纪尚幼,却已隐隐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执剑而行。
泽漓轻声重复,眼底泛起赞许,“好名字。”
又解释道:“这车架虽大,但已考量过中原多数道路的通行条件。此去路途遥远,若到了中原后雪儿不愿住店,或另有打算,这里好歹能暂作安身之所,遮风挡雨不成问题。届时再备两辆普通车驾日常使用,将它停在郊外。”
一行人就此启程。
漫漫旅途,泽漓时常寻机套一些洛温颜从前的故事来听;大司命早已习惯在颠簸中把握煎药的火候;而对多数随行者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远行,新奇与期待远胜离愁。
一路畅通无阻,唯独泽漓顾及洛温颜的身体,行程始终不急不缓。待到终于踏入中原之地,比原定计划已晚了约莫七日。
河源城外,野径蜿蜒。
道旁一间简陋茶铺挑着褪色的青旗,在风里懒懒飘荡。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擦着桌子,见有客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前。
“哟,几位客官,来点什么啊?”
“你们店特色的都来一遍,再来一壶好茶;马要喂饱喂好。”大司命比泽漓和洛温颜先开口,二人不约而同一笑。
“得嘞,您这边请。”掌柜的殷勤引路。
这郊野小店本就简陋,此时除了他们这一行,再无别的客人。洛温颜也不拘礼数,随意一摆手,随行众人便都寻了位置坐下,不分主仆。
店家的两个小儿女正在不远处玩耍,各执一根树枝比划着。那小姑娘约莫五六岁,玩得兴起,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洛温颜身边。
“哎——”泽漓要拦。
“无妨。”洛温颜伸手扶住小姑娘,眉眼温和。
掌柜的连忙上前,不好意思地将女儿抱开:“实在对不住啊贵人,小女年幼,冲撞了各位。”
“小孩子活泼些才好。”洛温颜并不计较,从桌上拈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小姑娘,“小朋友,方才在玩什么游戏?”
“我手中的是沧凛剑!”小姑娘也不怕生,趴在父亲肩头,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奶声奶气道。
洛温颜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沧凛剑?
多少年了,竟在这荒郊野店,从一个稚童口中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去玩吧。”掌柜的把女儿放下,转向客人解释,“贵人看着不像是本地人吧?”
洛温颜轻轻摇头,目光仍追随着那两个蹦蹦跳跳远去的小小身影。
掌柜的见她似有兴趣,便成了个健谈的:“那您就有所不知了。这沧凛剑啊,来头可大着呢,是江湖剑意榜首洛温颜洛少侠的佩剑。她自创的沧凛剑法名动天下,那几招经典更是精妙绝伦,无人能及。”
他越说越起劲,眼中闪着追忆的光,誓要给几个外来客讲明讲透他心中的传奇一般:“当年洛少侠在高台之上舞剑的风姿,几位要是见了,必然也会念念不忘的!”
“哦?”泽漓挑眉,“这么说,您见过?”
“那是自然!”掌柜的一脸得意,“谁年少时还没个江湖英雄梦了?都幻想着能惩奸除恶、匡扶正义。当年我有幸亲眼目睹洛少侠舞剑,她年纪虽轻,剑术却已出神入化。一袭红衣热烈潇洒,长剑起处,漫天飞花——”
他说着指向店内墙壁,那里悬着一朵干枯的花,虽已褪色,仍能想见当年的娇艳。
“那就是当年落在我肩上的飞花,我一直留着。”掌柜的叹道,“只要看到它,就能想起当年的盛景。只是可惜喽,自洛少侠之后,江湖上再也没出过这样的人物。”
他摇头叹息,语气怅然:“您说这苍天在上,怎么不叫那些整日里耀武扬威、欺压百姓的狗屁门派都遭了报应,反而是一心为大家好的洛少侠,却偏偏没了消息……”
“此话怎讲?”泽漓继续追问。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贵人有所不知,当年据说洛少侠一人一剑杀去了彼岸总堂,让他们元气大伤,但自那之后,洛少侠就不见了。有人说死在了彼岸,有人说是重伤失踪,还有说是看透了江湖纷扰归隐山林,众说纷纭的,反正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洛少侠了。”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她。”洛温颜轻声,像是说给自己听。
“怎么能不记得!”这声呢喃被店家听了去,顿时声音激昂起来,“彼岸那群狗东西,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可其他名门大派呢?这个要考虑大局,那个要顾及后果,谁也不肯出手。只有洛少侠,单枪匹马,替天行道!”
他越说越激动,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后来还听说彼岸的几个堂主内讧,死了一个,势力大不如前。如今啊,早没了当年的嚣张。”
想起那段往事,洛温颜的眸子垂了垂。
“一个人呐——”店家又振奋起来,“放眼整个江湖,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有这等本事,单枪匹马几乎灭掉一个门派?只有咱们洛少侠!那可是真正的侠义风范,江湖楷模。谁不称一声真英雄!”
当时哪是为了什么为民除害?洛温颜在心中默想,那时根本考虑不了这么多,只想着为枉死的阁中众人报仇,为小妖他们雪恨。那时的洛温颜,分明是杀红了眼,哪里配得上这真英雄和侠义几字。
“哎,不说这些陈年往事了。”店家忽然打住话头,“菜来喽!客官们慢用,有事您招呼。”
洛温颜望着店家离去的背影,一时怔忡。
如今自己容颜大改,沧凛已断。若真能如众人猜测的那般归隐山林,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可惜。
此身入局,心不入局,洛温颜在心底又告诫自己一遍。
直到泽漓递来一杯热茶,洛温颜才回过神来。
“洛少侠,我可是旁人口中听到了她更真实的一面。”泽漓笑道。
洛温颜轻轻耸肩,“道听途说罢了。若是去听说书的讲,怕是还能听到更多版本。”
“说的也是。”泽漓大有真去听遍所有版本的势头。
洛温颜不再接话,低头默默进食,却觉口中滋味全无这本该是她思念已久的中原风味的。
众人歇息片刻,便准备启程。
店家将马车牵来时,特意提醒:“客官,您这马车虽气派,但今日进城走主路怕是寸步难行。不如绕道,能快些。”
“哦?”泽漓挑眉,“今日城中有何盛事?”
“倒不是什么喜事。”店家叹道,“今日是河源洛家少主的忌日。洛家一向乐善好施,每逢少主忌日更是广施粥米。城中老幼孤苦之人都会前去,将主路堵得水泄不通。您这马车怕是难行。”
洛温颜原本安坐桌旁品茶等候,闻言手中茶盏啪地碎了一地。
“你说谁?”她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盯着店家,“再说一遍,谁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