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高连雪 ...

  •   大司命下意识地朝洛温颜身侧挪了半步,几乎要躲到她身后去,目光闪烁地瞥向泽漓。
      “殿下……您自幼便遭人连续下蛊,体质因蛊毒侵蚀,本就比常人更弱。”他声音发紧,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但也正因常年与蛊毒相伴,身体对剧毒的耐受反而异于常人,这或许是声声慢未能立时发作的原因之一。”
      他顿了顿,汗水几乎浸湿衣领:“然而当年为保殿下性命,施术者动用秘法将您封入冰棺。秘法虽让雪殿活下来,但弊端也极为明显,长年累月的冰封,加之棺椁所在之处阴寒湿冷,已然……伤了雪殿的根本。”
      大司命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如今殿□□质特殊,又身中无解之毒……若能做到绝不动用内力、不牵动内息、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属下……属下惭愧,拼尽毕生所学,最多还能保殿下……”
      他艰难地抬眼望向泽漓,终于吐出那两个字:“三年。”
      “若我做不到呢?”洛温颜的声音还是平静。
      大司命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足半载。”
      洛温颜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一次,再也拦不住身后的泽漓了。
      “大司命!”泽漓越过洛温颜,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眼底赤红,“你胡说什么!三年?半载?简直一派胡言!”
      “我从未觉得你的医术像今日这般荒唐透顶!这些年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说只要雪儿醒来就无碍了,你说只要醒了——”
      “泽漓。”洛温颜声音不大,却让狂怒的泽漓动作一滞,她深知此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大司命头上。
      “属下自知罪该万死,是属下无能,可这确是——”
      “你确实该死!”
      “泽漓!”
      洛温颜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泽漓颤抖的手臂。
      当她转过身时,竟看见泽漓哭了。先前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脆弱与不甘。
      “怎么会只有三年?不会只有三年的……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雪儿,你才多大啊?”
      洛温颜望着他,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如此平静,仿佛中毒的不是自己,又像是砸偶就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未说破。
      但看到泽漓这般模样,她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泽漓比谁都清楚,大司命的医术从未出过错,一次都没有。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刹那间天塌地陷,除了泪水,再没有别的方式能宣泄痛入心扉的难过和难以置信的撕心裂肺。
      洛温颜忽然觉得,或许直到这一刻,泽漓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爱。
      她从未感受过他像眼下一样如此纯粹的感情,不掺杂任何算计与权衡,只是最本真的痛惜。
      “好了。”她轻声宽慰,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不是还有半年么?”
      洛温颜没有说三年。
      她心知肚明,自己要完成的事注定无法全然袖手旁观,她也做不到。当属于洛温颜的全部记忆苏醒,那些未竟的遗憾、未完之事、牵挂之人,都如潮水涌来。
      “让我回去吧,趁还来得及,我尚有未了的执念,有必须厘清的旧事,还有……”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一丝哽咽,“至少该亲眼再见一面的故人。”
      “不会这样的。”泽漓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骤然坚定,“我从来就不觉得自己能成为什么明君。雪儿,即便要倾举国之力,哪怕逆天而行,我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洛温颜只当这是情急之下的誓言,并未当真。即便当真了,她也明白这不过是奢望——若声声慢真有解法,百年前就不会成为禁忌至今谈之色变。
      “今日我收拾下,明日想再去落日河看一次夕阳。”她语气平静,“后日便与诸位告别,启程回去了。”
      “这些时日承蒙二位悉心照料,按理该好好报答的。”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可惜,我可能没有时间了。”
      大司命猛地仰起头,将即将涌出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必告别。”泽漓斩钉截铁地说,“我陪你回去。”
      “泽漓。”洛温颜平静地唤他,这个回答早已在她预料之中,“你不必如此。你的责任、你的国家,还有,羌兀从不缺好姑娘。”
      “阿雪,”泽漓轻声唤道,眼底还泛着未褪的红,“对不起,我暂时还是更习惯这样叫你。人这一生确实在不断经历断舍离,但总有些人、有些事,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
      他向前一步,目光恳切:“我陪你回去,什么都不为,也不是因为那个我一手设计的婚约。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无论你以什么身份回去,我都可以用任何让你觉得方便的身份随行。”
      不等洛温颜回应,他继续道:“婚约已经不重要了。直到此刻,阿雪,我才真正明白了一些事。我一直都喜欢你,但从前这份喜欢里,不瞒你说,掺杂了太多自私与贪念。我不愿你离开,不愿你与他人有所牵绊,只想将你禁锢在我身边。”
      他声音微颤:“可当你坠崖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有些话听起来或许不够庄重,但泽漓真的很爱连雪——这份爱自你坠崖那刻起,就不再受任何身份束缚。无论你将来作何选择,这份心意都将经年不变。”
      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所以,泽漓请求让他一起前去心爱之人的故乡与故土,好吗?”
      洛温颜抬手,指尖轻轻按去眼角的泪珠。
      “洛温颜早在数年前就已经死了。”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诉说他人的故事,“死在西域,死于她的自以为是。”
      “那时的她以为凭一人一剑就能匡扶天下,肃清污糟江湖,护佑弱者,还世间太平。所以她恣意妄为,可到头来……”
      洛温颜顿了顿,喉间发紧,“她连自己的宗门都护不住。清辉阁一夜之间数百人命丧黄泉,皆因她而起。”
      洛温颜记起旧事,仿佛那些美好的过往都被一笔勾销。
      她睡了这些年,想起往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自责,是难以与自己和解。
      当年她多么胸有成竹接掌清辉阁,那晚她就有多痛不欲生,如果不是这些年她多数时间都在昏睡着,恐怕夜夜入梦的都是推开清辉阁的大门时,映入眼帘的遍地横尸。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
      “如今要回去的是高连雪,不是洛温颜。”她终于开口,“既如此,请允许我再借用这个身份一段时间,可以吗,泽漓殿下?”
      泽漓破涕为笑,眼底还闪着泪光:“只要你喜欢,什么都拿去。那作为奖励……”
      他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抱一下可以吗?就一下,王妃大人。”
      这个拥抱来得自然而然,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又似终于冰释前嫌的知己。
      这些年来泽漓始终恪守礼节,从未越雷池半步,此刻这个拥抱,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将心爱之人拥入怀中,这么近距离接触自己的爱人。
      而对洛温颜而言,自苏醒以来,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重新认识了泽漓。
      大司命背过身去,不忍再看。他心里五味杂陈,这般场景若是日常该多好,为何这位天降的神女偏要承受如此多的苦难。
      “哎……”他暗自叹息,“两位殿下都要走了,老朽独自守着这座宫殿做什么?每日煎的药,又能给谁喝?”
      洛温颜闻言轻笑,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那大司命往后的药,可否熬得不要太难喝?”
      大司命连忙躬身:“老朽遵命,多谢殿下成全。”
      翌日,洛温颜一行人来到落日河畔,从夕阳西沉一直待到夜幕低垂。
      羌兀的神女已久未现身,百姓们早早翘首以待,待到夜色渐浓,河畔燃起了盛大的篝火,人们要以最隆重的仪式感恩神女的庇佑。
      跃动的火光映照着载歌载舞的身影,烤架上的牛羊肉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洛温颜接过众人敬献的奶酒,品尝着鲜美的烤肉,在欢声笑语中仰望着漫天星子与皎洁明月。
      这是她最后一次穿着羌兀的服饰,欣赏落日河的月色了。
      洛温颜眼眶有些红。
      正出神间,泽漓悄然来到她身旁,手中捧着一顶精巧的花环,原来方才不见踪影,是去采花编环了。
      “美丽的姑娘,”他学着羌兀少年求爱时的语调,眼中盛着诚挚的郑重,“在人群中我对您一见难忘,不知是否有幸为您戴上这顶亲手编织的花环?神明定会庇佑您平安健康。”
      洛温颜无奈轻笑,相识至今他仍爱玩这些把戏,却终究没有拒绝。
      泽漓如愿以偿,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花环,得偿所愿的笑容比绽放的花要更灿烂,顺势便在她身旁坐下。
      “雪儿,”他望着跳跃的篝火,语气轻柔,“愿意和我聊聊从前的事吗?”说罢又状若不经意地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多了解些往事,对我们回去后的行动也有帮助。”
      “无妨。”洛温颜双手向后撑在草地上,仰头望着月亮,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从前的洛温颜……在中原武林倒也算小有名气。她少时成名,说得好听是一腔热血、意气风发;说得难听些,便是狂妄自大、自负傲慢、目中无人。”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篝火的暖意。
      “那时总以为自己一人一剑便能荡平天下不平事,不听兄长劝阻执掌清辉阁,不顾众人反对调查玄宗案,与逍遥道比试出尽风头,剑斩百花名动江湖……连穿衣都不知收敛,肆意张狂,扬言‘少年当绚烂,何须待白头’,尤其爱穿一袭红衣,便是其他衣裳也要鲜艳夺目,如花蝶一般张扬。”
      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笑过去那个狂妄的嚣张跋扈的自己:“可是后来呢?因为这份自负,害得清辉阁满门遭难,连累了多少无辜之人……”
      “阿雪,你对自己太过严苛了。”泽漓温声打断,“虽不知具体经过,但我相信那些错不在你。为何不说清辉阁因你名震江湖的盛况?不提你天资卓绝、登峰造极的武学造诣?”
      “也不提你为缔造清明江湖所做的努力?还有那些因你的庇佑而得以安居的百姓?”
      泽漓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这些也都是真实的你。上至圣贤尚有过失,何必要求自己完美无瑕?那不是真实的人,便是神明也做不到无缺。”
      “你不了解洛温颜。”她轻轻摇头,月光在睫毛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没你说的这般好。”
      “她那时脾气远不如现在,又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单枪匹马、一人一剑就敢杀上彼岸总堂……那夜血流成河,彼岸战力折损近半,而她也在那夜失去了一位挚友——为救她而死的朋友。”
      说到此处,洛温颜眼前浮现出南宫扬的身影。
      那夜若不是他及时出现,硬生生替她接下彼岸总堂主古年温的一掌,如今她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承渊诀修炼至第八层后,洛温颜更是深切体会到当年的无知。曾经以为即便内力有缺,照样能凭轻功与剑术独步江湖,却不知内力也是剑意根基,那时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另辟蹊径。
      如今沧凛已断,承渊内起,她已能逐渐化气为剑、化虚为实,也进一步领悟到剑意精髓,却已是时日无多。
      真是造化弄人。
      半年——洛温颜在心中默算。她不确定能否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了结所有夙愿,但命运给她的时间,没有更多了。
      “雪儿……”泽漓轻声唤道,带着几分担忧。
      “我知道。”洛温颜回神,“不必劝我。过去的事早已过去,时隔多年,我不会将所剩无几的时日浪费在无用的纠结上。”
      她望着天边那轮皎月,语气淡然,“这些旧事,记起便记起了,也只是往事罢了。”
      “那我们约法三章。”泽漓正色,“回到中原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是对是错,我都与你共同承担。但前提是,但凡涉及危险、需要动用武力的场合,你不能出手。我会带上足够的随从与勇士,他们都愿为神女一往无前、肝脑涂地。”
      洛温颜浅浅一笑,未置可否。
      她心知泽漓并不明白中原武林的深浅,这番安排基本无用,却也明白此刻劝阻不住泽漓的一腔热忱。
      其实何止泽漓不了解,这些年是否又出了惊才绝艳的人物,局势有了怎样的变化,连她这个曾经身处其中的人都难以预料。
      前路茫茫,变数丛生。
      “我会惜命的。”洛温颜像是做出了承诺,“从前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劲早就过去了。”
      泽漓闻言稍感宽慰,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不过雪儿,我还有个疑问……”
      “你是想问我既姓洛,为何回去的身份却叫高连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