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7、声声慢

　　洛温颜与泽漓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回宫中，未及洗去满身疲惫，便径直去寻大司命了。
　　宫人垂首禀报，大司命近来晨起即出，日暮方归，并不在药阁待着。
　　泽漓眉峰紧蹙，几乎将宫内外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才在花园最僻静的一角，于一棵老树下，寻见了正和衣蜷卧、酣然熟睡的人。
　　洛温颜随手摘下一片嫩叶，用叶尖极轻地在大司命脸颊上扫，大司命无意识地抬手扑扇了几下，含糊咕哝：“什么东西……”
　　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赫然映入的两张本以为远在天边的面容，惊得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殿……殿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泽漓与洛温颜离去多时，归期未定，此刻竟站在他面前。
　　大司命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洛温颜直接拽了起来。
　　“不必这些虚礼。”洛温颜声音清冷，“我有要事请教大司命，你务必实言相告，不可有半分隐瞒。”
　　“是，是，属下明白。”大司命稳住身形，连忙应道，“此处不便，还请容属下随雪殿回殿中详谈。”
　　“不必，”洛温颜断然拒绝，目光扫过四周寂静的花木，“就在这里。”
　　“这些年，一直是大司命为我调理身体，”洛温颜开门见山，“我身上是否还有隐瞒未报的情况？”
　　她略一停顿，目光紧紧锁住大司命瞬间僵住的脸，“我体内是不是还有一种极为难解、连你也束手无策的奇毒？所以每日送来的汤药，根本不是为了固本培元，只是为了舒缓压制，延缓发作？”
　　此言一出，一旁的泽漓脸色骤变，他猛地一步上前揪住大司命的衣领，“怎么回事？！”
　　他声音里压抑着惊怒与难以置信，“阿雪说的可是真的？你竟连我也一并瞒着？为什么从来不提？阿雪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
　　大司命被泽漓揪得几乎喘不过气，连连摆手求饶：“息怒、两位殿下息怒啊！”
　　洛温颜见状上前，轻轻按住泽漓青筋暴起的手臂，示意他先将人松开。
　　泽漓这才不甘地松了手，大司命踉跄后退两步，抚着胸口顺气，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不是属下不说，是……”他长叹一声,“是说之无用啊！还平添烦扰,两位殿下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过得更好！”
　　“什么叫无用！”泽漓怒火更盛，“你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说阿雪体内的蛊毒都已解了？不是说已经平安无事了吗！”
　　“泽漓。”洛温颜侧身挡在二人之间，阻断了泽漓再度上前的势头。
　　大司命整了整衣领，终于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是，蛊毒是解了……事到如今，哎！”
　　他沉重地摇头，“雪殿体内的第一种蛊虫确实已经死了。殿下当年重伤被封入冰棺时，激发了蛊虫自身的求生本能——这也是为何殿下在冰棺中未死，除了秘法所助，与它为求活命也有关联。但这种蛊虫在殿下离开冰棺后，便彻底死亡，不会再对雪殿的身体产生任何影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雪殿体内还有第二种蛊毒。不知殿下自己是否清楚，它叫锁金仙，是一种专门限制人的内力、并以吸食内力为生的蛊。此蛊极为阴险，中蛊之人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侥幸不死也会非残即废。”
　　“然而雪殿之所以无碍……”大司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洛温颜的神色，“据属下这几年对您身体的观察研究，恐怕是因为雪殿的身体与常人不同。属下斗胆请问，殿下是否幼年时无法正常修习内力？”
　　洛温颜眸光微动，“是，有一段时间很明显。”
　　“那就是了。殿下的身体不知何故，自幼便经脉有损，故而无法如同常人一般修习内力。而这锁金仙本是害命之物，却意外因为宿主本体经脉损伤，让它无内力可吞噬。须知锁金仙只有寄居在正常的经脉中才能生存，所以为了活下去，它反而阴差阳错地起了修复之能。”
　　他继续解释道：“殿下后来应当已经可以如常修炼内息功法了，至今更是如此。这一点，属下在这半年为殿下请脉时已经确认。加上殿下本就天赋异禀，原本那些尚存的无法正常聚集的内力，如今已是充盈丰沛，远胜常人。”
　　“如今锁金仙虽未死，但看脉象，它已不会对殿下再有损害。殿下可以理解为服了一味以毒攻毒的奇药，现在药效已经完全达成，并与殿下融为一体。锁金仙的危害与作用，都结束了。”
　　洛温颜眸光微凝，“锁金仙……大司命可知，什么人会有这种东西？”
　　大司命谨慎地垂下眼帘：“属下孤陋寡闻。但素闻中原巫族精研巫蛊之术已历百年，对此道应当比属下更为通晓。”
　　“知道了。”洛温颜心中已浮现出某些模糊的片段，此刻却非深究之时。她话锋陡然一转：“所以你每日诓我服下的汤药，根本不是为了解蛊，实则是为了解毒，或者说，是为了压制毒性？”
　　“殿下真是一点就通……”大司命面露赧然，先是心虚地瞥了眼泽漓，又怯怯地抬眼偷觑洛温颜，目光闪烁不定。
　　“毒？！”泽漓眼底顿时翻涌着惊怒的暗潮，他几乎恨不得要拾起脚边的石块朝大司命投去。
　　原来这些年他始终被蒙在鼓里，以为冰棺苏醒便是终结，那些日日送的汤药不过是调理身体，岂料大司命竟将如此要害之事连他也瞒得密不透风。
　　“不必管他。”洛温颜依旧挡在二人之间，“你但说，我保证泽漓不会当真把你如何。”
　　她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轻，却字字千钧：“既然说是压制而非解毒……是否意味着此毒根本无药可解？”
　　大司命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他深知他那冰雪聪明的雪殿已经猜到了大概，此刻的否认已毫无意义。
　　“殿下所中之毒，本源乃是百毒之首。因其过于阴损歹毒，近百年来无论正道邪派，皆立誓永不动用此物。”
　　他嗓音干涩，“加之其配方繁复，炼制艰难，代价惊人，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绝迹于世。如今竟出现在殿下身上，实在是……匪夷所思。”
　　大司命额间沁出细汗，连呼吸都放轻。洛温颜面上却未见太大波澜，只低声重复：“百毒之首……”
　　她虽不精药理，但因师兄温儒卿之故，对天下奇毒也算略知一二。若论百毒之首，其曰声声慢，得名于中毒者最终丧失的是言语之能。
　　声声慢剧毒无比，不是毒药，就是名副其实的毒。
　　中毒者五感会渐次凋零，毒发时如受嗜心之痛，至后期连吐字都艰难，一声慢过一声，直至彻底失语，在无尽折磨中走向消亡。
　　且此毒可解，唯能以浑厚绵柔的内力稍作疏解。但这又陷入一个致命的循环：每动用一分内力压制，毒性便会加速渗透扩散，直至深入肺腑、侵蚀心脉、融于骨髓，届时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倘若误用刚猛霸道的功法，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中毒者便会心脉尽断而亡。
　　洛温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东西她原以为只存在于江湖秘闻之中。
　　洛轻雨……竟恨她至此？抑或说，是恨落云宫、恨洛轻云至此？
　　当年她拼死种下此毒，欲图同归于尽，想来自己多活这些年实属万幸。
　　长久冰封令身体机能降至最低，锁金仙阴差阳错护住经脉，承渊诀绵柔内力淳厚护主，再加上大司命日日汤药压制……这些因素缺一不可，否则她大概早已是个死人了。
　　真是世事无常，当年种下锁金仙的人，不知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反助之功？
　　“是没有解药、中之必死的声声慢？”
　　大司命额角的汗珠已汇成细流，顺着鬓角滑落。他听见洛温颜那句轻飘飘的话，只能沉重地点头，喉结上下滚动着，竟比对方更像那个中毒之人。
　　洛温颜敏锐地捕捉到他先前提及的某个词：“你说本源是声声慢？便是我所中之毒，还不止于此？”
　　“雪殿英明……”大司命脱口而出后立即噤声，此刻这句话简直像一句讽刺，他懊恼得几乎要掌自己的嘴。
　　洛温颜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已经有些想让泽漓动手了。
　　“大司命，我这一趟奔波已经精疲力竭，又得知身中无解之毒，已经够可怜了吧。”
　　她声音平静，“你能不能把话一次说完？不要像研磨一样，我推一分，你才渗一毫。这般抽丝剥茧，要到何时才能说清？”
　　她向前半步，衣袂在风中微动：“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没什么不能听的。你若再吞吞吐吐，我就不拦着泽漓了。”
　　“是、是！”大司命见状连声应道，终于下定决心，“属下虽不敢说万分确定，但基本无疑，殿下所中之毒，是有人在声声慢的基础上，又融入了尸毒！”
　　他声音发颤，却不敢再停顿：“这两种至阴至邪之物相互交织，实在……万难相救。”
　　大司命躬身更低，“属下从未遇到如此棘手的情况，解不了声声慢，只能将其分拆为两种毒分别压制。殿下每日服用的，其实主要是压制尸毒的解药。”
　　说到最后，大司命几乎咬牙切齿：“属下实在难以想象，世间竟有如此阴毒狠辣之人，简直不配为人，会对殿下下此毒手，简直人神共愤！”
　　“该问的我都问清楚了。”洛温颜的声音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剩最后两个问题。”
　　“殿下请讲。”大司命躬身应道，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袖。
　　“第一个问题，”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声声慢平日发作的间隔是多久？具体会有哪些症状？”
　　作为连雪的这些时日，她确实鲜少动用内力。加之大司命日日耳提面命要静养，这几个月来虽偶有不适，却从未真正毒发过。
　　“这、这个……”大司命的指尖绞得更紧，“此毒实在太过罕见，属下不敢妄断。根据仅存的记载，毒发间隔全看中毒深浅，可能一月一次，也可能一日数次。”
　　“至于症状……”他抬手拭去额间薄汗，继续道：“更是因人而异，或许是浑身冰冷，畏寒如坠冰窟；或许是剧痛钻心，令人痛不欲生；又或是神智昏聩，五感暂失……种种可能，皆未可知。”
　　洛温颜轻轻嗯了一声，长舒一口气。她沉默片刻，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或者说，我还剩下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