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47、智破悲云籍

　　“沈城主，”庄如月故作悲伤状，“先前我与天下城并无关系，但阴差阳错之下，我被胡行蕤虏获关押，却意外发现令千金沈如冰沈小姐的绝笔信。她并非病故……”
　　话到此处，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让满堂目光都聚焦在那微微颤抖的信封上。
　　“而是生前遭受胡行蕤非人折磨以至惨死!”
　　庄如月恭敬的将沈如冰的书信递给了沈婺，这封信她当时并未告知洛温颜，而是早就自行打定了主意。
　　她怕天下城有所顾忌，即便中立对洛温颜而言也是不利。
　　说好听了她要天时地利，说难听了就是要当众逼天下城就范。
　　她不管天下城中沈如冰地位实际如何，但至少外人眼中沈如冰是天下城之女，她要用沈如冰的惨死，让天下城怯懦也好、忌惮也罢，无论有任何顾虑，今日都必须站在洛温颜一侧。
　　如果外人认为的爱女于胡行蕤手中惨死，天下城却还能无动于衷、还能中立，那之后天下城便再难于江湖立足。
　　连自己亲生女儿的生死都不顾的冷血之人，又何谈江湖情谊？又如何让人信任和依托？
　　“沈城主。”庄如月扬声，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我已按沈小姐遗愿，将她的绝笔信转交，九泉之下沈小姐若有知，定是希望父母亲人能为她报仇雪恨。”
　　言罢，庄如月甚至擦了擦眼泪。
　　而至于胡嫣，也是庄如月去劝的。
　　她理解胡嫣怕胡行蕤，也理解胡嫣的经历不想让外人知，更理解洛温颜不愿利用她人之伤行自己之事。
　　但她更知道，胡嫣若能现身说法，无疑能将胡行蕤的罪证踩的更扎实，所以她瞒着洛温颜三顾茅庐，最终是将胡嫣请了出来。
　　“外祖父。”满座哗然中，胡嫣突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母亲惨死，我本该早告知外祖，但却一直被胡行蕤追杀，嫣儿怕连累天下城，因此一直东躲西藏不敢现身，但母亲之死一直是嫣儿的心结。”
　　胡嫣落泪哽咽，“母亲之所以从未敢对外求援，皆因胡行蕤用天下城上下众人安危胁迫母亲，可惜母亲百般屈辱妥协，最后还是惨死他手。”
　　胡嫣起身时，额上已见血痕，“若非洛阁主仗义，母亲早就成了暴尸荒野的孤魂野鬼，嫣儿也早就是胡行蕤的刀下亡魂。”
　　她转身对着在场众人，慷慨激昂：“今日我斗胆请各位英雄好汉为小女做主，为我娘讨一个公道，胡行蕤因我与母亲发现了他的恶行，便无所不用其极胁迫虐待，最终至我母亲含冤惨死。”
　　“他却对外装作夫妻情深，谎称我母亲是病故，还上演厚葬扶棺的戏码。”
　　胡嫣双拳紧攥，躬身时一滴泪砸落地面，“诸位要是不信，我今日便做不孝之人，各位大可去看，他给我母亲所谓的墓中除了空棺，可有过半片衣角！”
　　“因为我母亲死后早就被他一卷破草席胡乱丢弃于乱葬岗！”
　　“真是天理不容，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胡行蕤，你居然杀妻杀子杀女杀友！还有何话可说！”
　　“还不止！”庄如月身后的另一人此时也摘掉了斗笠，露出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容。
　　他整张脸布满纵横交错的灼痕，左眼只剩空洞，右手三指齐根而断。
　　在场几位女弟子不禁低声惊呼，连杜匀春这样的老江湖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胡行蕤脸上原本闪过一丝狰狞，却在看到此人摘下面具时骤然变色，顷刻捏碎了手中茶盏，瓷片深深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人，嘴唇颤抖：“你…不可能……”
　　满座哗然中，胡行葳踉跄上前。
　　“在下胡行葳！”他一字一句，语调高扬，“是咱们胡首尊的同宗兄弟，当年胡首尊势大，我以为自己得了靠山，能够与他成就一番事业名震江湖，却不想真正在他身边后却被迫多行腌臜之事。”
　　胡行葳笑着看向胡行蕤，“而我在飞雪城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按照他的要求将调配的毒药混入请帖。我帮他烂事做尽，他却妄图一把火让我死无对证。”
　　他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前同样可怖的烧伤，“当年浇遍全身的火油我记忆犹新！我落得这样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但罪魁祸首却端坐高堂，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今天！”
　　“当年高凛还不是也把他当作兄弟！”宋其行突然冷笑，“却被他害了玄宗二十余年，让玄宗平白无故受无妄之灾、身负骂名，他让玄宗和各宗门连年混战，好安坐他的首尊之位！”
　　“简直丧心病狂！”
　　“还玄宗一个公道！”
　　“当年清辉阁之变竟也是胡行蕤背后筹谋！”净慧禅师捻着佛珠，“那可是上百条人命！阿弥陀佛！”
　　“何止几百条人命！”青玉教长老怒发冲冠，“我们各大宗门被他戏耍多年，无辜惨死多少同门，含冤而死多少门众，胡行蕤，你血债累累，今日就该血债血偿！”
　　“对，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还清辉阁公道、还玄宗公道、还天下公道！”
　　讨伐之声层层激荡，血债血偿的怒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各派弟子纷纷亮出兵刃，寒光将胡行蕤团团围住。
　　高玄明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热泪盈眶却也是五味杂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相，竟迟到了廿载有余。
　　为了这一真相，搭上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高玄明、洛温颜心中不约而同发出了同样的感慨，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真相已然大白，你们安心吧！”
　　“沈某嫁女于你，不期你能给她带来荣华富贵，只希望她平安健康，不曾想却是亲手将女儿送进魔窟”！
　　沈婺手中软剑如银蛇吐信，剑尖不住颤动，“我要你给冰儿偿命！”
　　“就凭你？”胡行蕤负手而立，嘴角噙着讥诮的冷笑，“就凭你们？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乌合之众，也配在本尊面前聒噪？你们能奈本尊何？”
　　“你们还想知道更多细节吗？不错，宁阳派，本尊灭的，你们知道他死的多痛苦吗？要本尊仔细描述给各位听吗？”
　　他忽然抬手指向雷火堂，“哦，对了，你老子，本尊杀的！”
　　他指尖一转，又指向崆峒派，“还有你，你师兄的手筋，本尊亲手挑的，他的武功，本尊亲自废的！”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满堂武林豪杰遍体生寒。
　　杜匀春双刀铮地出鞘：“畜生！今日老夫便要替天行道！”
　　“替天？本尊就是天！”胡行蕤双手突然高举，“洛阁主好大阵仗，你唱的戏，本尊听完了，如何？找几个残废娼妓，编些荒唐故事，伪造几份证据，就想定本尊的罪？”
　　“就算当年本尊也在那场大战现场，那也是本尊为了正义去阻止高凛！没有断骨又如何，中毒了又如何，你如何能证明毒就是本尊下的，你又如何证明当年的人不是高凛杀的！”
　　胡行蕤如吐信毒蛇，目光锁住洛温颜：“洛温颜，本尊是堂堂江湖首尊，本尊要杀谁、要处置谁，那是因为他该杀、该处置，倒是你——”
　　他抬手猛地一指，“你父亲当年就行苟且之事重创各宗门自毁前程，你真是肖父，如今竟也大言不惭在此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你！”胡慕颜气不过，就要为洛温颜出头，被她一把拽了回去。
　　“我父亲？”洛温颜目露寒光，“当年你一穷二白之际，是我父亲助你赡养老母；后来你天赋不佳却一心学武，又是我父亲不吝倾囊相授；飞雪城城主之争时，还是我父亲，力排众议亲自到场助你上城主之位。你能有今时今日，若没有我父亲，你算什么东西！”
　　她眸若寒潭，深不见底的冷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只能勉强窥见幽暗深邃。
　　“我父亲一生惜才、重友，却最终遭你算计，事到如今，你竟没有丝毫悔意！”
　　“本尊光明磊落！本尊何错之有！本尊又如何、为何该有悔意！”胡行蕤振袖高喝，“说完了是吗？来人，把他们，尤其是这个惑乱人心的妖女，给本尊拿下！”
　　“我看谁敢”！云荼突然飞身而出，手中银刃直取胡行蕤咽喉。
　　二人交手之际，洛温颜环视在场各宗门的反应，并没有人上前阻止和偏帮胡行蕤。
　　她对着人群中一人点了点头，顷刻间就不知是谁突然惊呼了起来，“是悲云籍，胡首尊的内力竟然是悲云籍！”
　　云荼趁机拽着他手腕借力后跃，踉跄堪堪落地。
　　胡行蕤没用悲云籍，但在高呼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时，云荼趁机攥住胡行蕤的手按照高玄明所教逼他做出了悲云籍的动作。
　　明眼人都知道的悲云籍的招数。
　　满座哗然。
　　“胡行蕤，你怎么会悲云籍？”
　　“给我们一个交代！”有人在不停的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胡行蕤知道为时已晚，方才的气定神闲顿时消散，掌风凝结之时，净慧禅师箭步上前。
　　“胡首尊这是要灭口？”
　　他念着佛珠，“当年各派认定是高凛所为，正因悲云籍天下无双，如今你又作何解释？”
　　“就是，当年无尽崖一战无论哪个宗门皆是死伤无数，连玄宗当年的小少主都不曾放过！”天字门的人说完，才后知后觉心虚的瞥了一眼洛温颜，垂首闭口不再多言。
　　“这些年诸位口口声声说是玄宗和我父亲所为。”高玄明按耐住脾气，“无非因为悲云籍内功心法和那匆匆一瞥的面容。”
　　“如今已明悲云籍事有蹊跷，你们或许还有人不死心，称当年看到了我父亲的脸，难道就因为一个破易容就让你们如此笃定吗？”
　　话音未落，高玄明抬手缓缓撕下了脸上宛若天成的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