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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强作薄幸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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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荼将事情经过简略道来:“那人刻意留了记号引我们前去,却不像真正幕后主使。”
话说得隐晦,但二人之间有些话不必挑明。
“云荼,”她温声道,“非我信他,若是他布局,先不论何苦自导自演送来解药,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冷意,“此人做事深不可测,他要杀人,不会这般拙劣。若真想借幻梦蛊成事,波及范围必然更广。”
云荼伸手替她掖紧被角:“好,此事暂且搁下。阿颜,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休养。”
洛温颜摇头,指尖按在自己腕间:“你肯定把过我的脉象了,八散人致命一击,幻梦蛊一遭,我的脉象更趋向枯竭。声声慢发作愈加频繁,除了听觉、触觉尚且正常,视觉已时好时坏,其余更基本丧失殆尽。”
云荼一阵沉默,相扣的十指倏地一紧。
洛温颜抬眸看他,“我没有时间了,十天后新一轮武林首尊拙选,我必须解决所有问题。”
云荼喉间发紧,他早知道劝不住,更恨不能以身代之。
“好。”他最终敛眸应道,“阿颜要我做什么?”
“去通知我哥,让他把消息散给天机阁,让全部人都知道洛温颜就是高玄月;再去叫慕颜来,我有事找他帮忙。”
云荼点头,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都听阿颜的,阿颜,只是……”
他忽然收拢手指,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在此之前,有件事我想跟阿颜商量。”
“云少主这般客气,语带郑重,”洛温颜莞尔,“我可要好好思量一番这要商量之事,我听得听不得了?”
“不管听得听不得,”云荼俯身更近,眸中情意灼灼,似要将她烙进眼底,又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洛阁主,让在下嫁进清辉阁吧。”
洛温颜的心一颤。
“这念头我藏了许多年,很多年前就想做,但洛阁主一直太忙了,总不得闲。我怕如今再不提,就更无合适的机会了。”
他太了解她,他的阿颜,从不是耽于儿女情长之人。
洛温颜呼吸一滞。
沉默几息,便缓缓抽回手,指尖在云荼掌心划过,凉得像一捧雪。
云荼的呼吸随之一凝,他以为,她不再愿意。
曾几何时,在那些风烟未起的岁月中,云荼就已在心底描摹过千百遍——该用怎样的礼节向她提亲,婚宴上要铺就多少里红绸,如何让整个江湖都见证这场举世无双的姻缘,怎样风光无限的迎娶整个江湖都为之瞩目之人。
可命运终究未能成全。
中间太多变故。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明明不过几息光景,却仿佛历尽沧桑。
“我不是不愿,云荼,”洛温颜终是开口,柔和也坚定,“是不能。”
她太清楚这副残躯已是强弩之末。自重返中原起,她便打定主意要独自了结一切。
可偏偏牵连的人越来越多,至此已是非她所愿,如今又怎能再拖累云荼余生?
“你的心意我明白,”她抬眸,眼底映着云荼的失落,“也并非觉得你在可怜我,只是……”
她拉着云荼的指尖抚过腕间狰狞的脉象,“你我都很清楚,你要嫁也好、娶也罢,都得觅一个健康平安的良子佳人,觅一位能与你共度余生之人。”
“明知没有意义、竹篮打水,”洛温颜强敛泪光,唇角牵起一抹苦笑,“又何必徒劳?”
“所以这就是阿颜在得知那场闹剧的大婚消息时,即便人已经在中原,”云荼眸色暗淡无光,声音发紧,“也不愿意去问一句、看一眼,甚至……”
他喉间一阵酸涩,“连解释的机会都完全不给我的原因是吗?”
洛温颜的指尖在锦被上收紧,攥出一片细碎的褶皱。
这是他们第一次触及这个话题,那些被刻意回避的往事,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阿颜是不是觉得,”云荼的声音像浸了霜的剑,冷而沉,“这是在为我好?”
“是。”洛温颜脱口而出。
“那阿颜是不是也觉得,”云荼眼底润红一片,“无论什么感情终究会被时间冲淡,总有一日,我可以忘却前尘从头开始,如你所愿重获新生?”
“是。”
这个字吐得太急,竟似带着血腥气。洛温颜看见云荼的瞳心猛地一缩,像被利箭穿心的鹤。
“那阿颜觉得,”云荼凝着她,绽开一抹含泪的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揉着化不开的愁云惨雾,“我该过怎样的人生?另觅良缘,子孙满堂?还是醉心武学,独步天下?”
“都可以。”
话音未落,她心口便传来猛烈的尖锐的痛。
仿佛握着柄双刃剑,这一头刺进云荼心窝,那一头便捅穿自己肺腑。
“不过是,”她刻意偏过头,云荼正好看不见她蓄泪的眼,“时间的问题,没有什么是忘不掉的。”
记忆里那袭大红喜服仍在眼前翻飞。
彼时记忆未复的她,也曾对着铜镜描过眉,幻想过红烛高照的洞房和与爱人携手终老的一生。
可命运终究是坛鸩酒,她饮尽残年,而他正当盛时。
江湖之大,山巅之高。
该有人陪他看尽武林雪,也该有人与他共赏人间月。
但不该是自己这个五感渐失、连明日朝阳都未必能见的。
将死之人。
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之时,洛温颜从未奢求云荼为她守身如玉,更不忍他余生都困在回忆里作茧自缚。
“若换做阿颜——”云荼只是凝着她,目光不曾偏移半分。
“该如何,就如何!”
洛温颜截断他的话头。她太了解云荼要问什么,也太清楚自己会如抉择,可此刻她必须做那把最锋利的刀,亲手斩断他的念想。
痛一时,总好过误一生。
熬过去也就好了。
离心也罢。
至少这样,云荼还有以后光明灿烂的人生。
走出来就好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再深的情伤也会结痂脱落。
她这样说服自己,指甲却早已深深掐进掌心。
屋内陷入长久的静默。
她能感受到云荼灼灼的目光,直到听见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阿颜先歇着,我去唤慕颜来。”
房门轻阖,洛温颜胸口起伏不定。
她终于转头,望着那道已然看不见的背影,将锦被攥出纵横交错的沟壑。
真的,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