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37、蛊祸·战心魔

　　夜色如墨，林间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暗处蛰伏着无数双眼睛。
　　云荼几人沿着断断续续的踪迹疾行，心中却越发疑惑。这些痕迹杂乱无章，完全不像洛温颜素来轻盈的步伐所留。
　　是洛温颜遇险后仓皇的痕迹？还是有人故意引他们前来？
　　然此刻已无暇细想，纵使前方是龙潭虎穴，云荼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胡慕颜肩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鲜血仍在慢慢渗出，他却固执地坚持同行。
　　秦媚阳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让六尧护送庄如月等人先行返回清辉阁，以免人多误事。
　　叶月升本想同往，被云荼婉言谢绝，匆匆告别后便继续追踪。
　　痕迹最终停在一处院子前方。
　　云荼示意二人留守接应，自己纵身翻过斑驳的院墙，身影顿时没入黑暗。
　　不过片刻，院内突然响起激烈的打斗，刀剑相击的铮鸣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胡慕颜与秦媚阳对视一眼，再按捺不住，一脚踹开木门。
　　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照亮了院中缠斗的两人。只见云荼持剑防守，步步退让，而他的对手，竟是洛温颜！
　　此时洛温颜眼中寒光凛冽，出手狠辣，竟与平日完全判若两人，几乎是招招直取云荼要害。
　　“怎么回事？”秦媚阳见二人缠斗，下意识以为是争执所致，当即要往前冲上前。
　　“阁主！”她素来偏帮洛温颜，此刻更是急声呵斥，“云荼，你发什么疯？快住手！”
　　“不对！”胡慕颜猛地拽住她，目光死死盯住洛温颜。
　　是她，却又不像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洛温颜。
　　杀意凛然，眼神如刀。
　　她手中的剑寒光毕现，招招直取要害，狠辣得近乎陌生。
　　胡慕颜记忆里的洛温颜，剑锋从不主动染血，还是故人之血，可眼前这人竟连对云荼都毫不留情！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胡慕颜思绪未定，就见云荼已被一脚踹退数步，踉跄后退才勉强稳住身形。云荼既不忍下重手，但即便动手，他自知也未必能胜过洛温颜。
　　“阿颜状态不对，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云荼声音低沉，目光紧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洛温颜仍要进攻，可神情却似痛苦挣扎。
　　他正欲再上前，忽听一道声音冷冷传来。
　　“妙啊，果然，武林巅峰的实力一旦失控，便是最顶尖的杀手！”一道阴冷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那人缓步走出，慢条斯理地鼓着掌，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混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我给诸位留下的记号，还容易发现吧，没让各位费心吧？”他摊开双手，故作谦逊，语气却满是恶意，“我的这份礼物，诸位喜欢吗！满意吗！”
　　他啧了一声，“就是可惜了，竟然只来了你们几人，啧啧，真是不够意思！”
　　“你是什么东西，你对她做了什么！”胡慕颜怒不可遏疾声打断，提剑就要冲上去。
　　“别去！”云荼一把拽住他，“现在最危险的是阿颜！她这样肆无忌惮地催动内力，只会再一次加速毒发！必须先想办法近身封住她的穴道，其他一切之后再说！”
　　胡慕颜咬牙压下怒火，三人终于第一次将剑锋对准了洛温颜。
　　然而，真正交手后，他们才彻底明白，何为武林巅峰的实力。
　　即便洛温颜只剩几成内力，即便他们三人合力，仍被逼得节节败退！洛温颜的剑势如狂风骤雨，招招致命，他们甚至连十余招都难以招架！
　　“温颜！醒醒！看清楚我们是谁！”胡慕颜被一剑逼至墙角，顿时寒光凛冽，直逼咽喉。
　　他拼尽全力格挡，却仍眼睁睁看着剑锋寸寸逼近！
　　秦媚阳见状立刻从背后突袭，洛温颜却当即反手一剑格挡，同时一掌震飞胡慕颜！秦媚阳也被凌厉的剑气逼退数丈，踉跄着稳住身形。
　　点穴？近身？
　　他们连衣角都碰不到！
　　云荼抓住秦媚阳与胡慕颜牵制洛温颜的瞬息，猛然欺身而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然洛温颜反应更快！
　　她借力旋身，凌空一记侧踢，云荼的剑当即脱手！未及落地，她反手一道剑气横扫，刚冲上前的秦媚阳与胡慕颜直接再次被轰然震飞出去！
　　“咳——！”胡慕颜硬扛下大半剑气，踉跄跪地，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
　　“你怎么样？！”秦媚阳捂着手臂的伤急声问道，却无暇顾他。
　　“亏…亏了不是敌人…”胡慕颜抹去嘴角血迹，苦笑着撑起身子，“否则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他抬眼望去，云荼与秦媚阳已呈犄角之势攻上。
　　剑光交错间，洛温颜腾空而起，反手一剑，轰！
　　后方石桌应声碎裂！
　　秦媚阳仓惶闪避，云荼趁机施展追云步绕至身后，刚要扣住她肩膀，却被澎湃内力直接震开！
　　铛——！
　　两股剑气悍然相撞！
　　云荼抓住破绽挑飞她手中剑，自己也当即弃剑不用，直接擒拿。
　　洛温颜却腰身一拧，修长的腿如鞭子般扫来！云荼被迫连退数步，而那道白影已轻盈落地，素手一探间寒光再起，便已收剑回手。
　　“不行……这样下去……”秦媚阳挣扎着爬起，浑身骨头仿佛散架般剧痛，“我们最终只会被阁主活活打死。”
　　此刻洛温颜的识海已陷入混沌。
　　她的视野被血色浸染，耳畔充斥着无数亡者的哀嚎。
　　云荼三人的身影在她眼中扭曲成模糊的暗影，唯有杀戮的欲望在神经末梢疯狂叫嚣。
　　杀！杀光他们！为所有人报仇！
　　破碎的记忆如利刃般反复切割着她的意识：同门惨死的画面、遍地横尸的战场、无法逃出的血海……
　　这些幻象与恨意交织，将她逼至疯狂的边缘。
　　她的剑已没有章法，却依旧招招致命。
　　可她终究是洛温颜。
　　即便神智尽失，即便恨意滔天，她持剑的手仍在颤抖中死死守住最后一线清明。
　　那些刻入骨髓的侠义之道，那些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坚韧心性，此刻正如千钧铁索，死死拖住她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
　　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她染血的衣袂在月光下剧烈起伏。
　　她看不清眼前是谁，辨不明耳畔嘶吼是幻是真，滔天恨意如潮水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可她仍死死守着那道心中底线。
　　若非如此，云荼三人此时早都没命了。
　　可幻觉中，四周尸山血海愈演愈烈，那些扭曲的亡者面孔在她剑尖嘶吼，催促着下一场杀戮。
　　“呃啊——!”
　　秦媚阳被掐住咽喉甩飞出去的刹那，云荼的嘶吼与剑鸣同时撕裂夜空。
　　“阿颜不要!”
　　云荼撑地而起，眼前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洛温颜的剑锋已直指秦媚阳咽喉！
　　那抹寒光快若惊雷，秦媚阳甚至来不及闭眼。
　　这一剑下去会即刻要了秦媚阳的命。
　　他如离弦之箭撞开秦媚阳的刹那，自己便再无闪避之机，利剑当即便贯穿了他的左肩。
　　剑刃破开皮肉的闷响在死寂中清晰可闻，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在青砖地上绽开朵朵血莲。
　　“云荼！”两道嘶吼同时炸裂。
　　剧痛让云荼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攥住洛温颜执剑的手。当染血的指尖触到她腕间脉搏时，那双猩红的眸子忽然轻微颤动。
　　“阿颜…”他气音破碎，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都过去了…没事了…是我…”鲜血从他唇角溢出，每一字都带着铁锈味。
　　胡慕颜的剑指如疾风骤至，三处大穴接连被封的脆响中，洛温颜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
　　云荼忍痛拔剑，溅落的血珠在半空划出弧线，他展开臂弯稳稳接住了那个坠落的身影。
　　夜风卷着未散的血腥味掠过庭院。
　　方才还在廊下看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周一奂，或者说，周竹空处。
　　“混账东西！”他暴喝一声，掌风挟着内劲狠狠掴在跪地之人脸上。不久前水牢传来的消息让他脊背发凉，老七竟私自动用了幻梦蚕蛊。
　　这种巫族研出的奇蛊，能让人在幻境中将心底仇恨放大百倍。
　　“斋主饶命！属下…属下是为您着想啊！”老七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声音发颤，“属下见您与洛阁主始终分歧不定，斋主为她付出了颇多，她却要枉费您多年谋划。属下只是想用幻梦蛊让她看清……”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啊!你也配碰她!”
　　周竹空指节爆出骇人的脆响，突然掐住老七咽喉将人提起。老七双脚离地乱蹬，脸色由红转紫，听见自己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她若因中蛊引动剧毒!”
　　他后怕的脊背顿时冷汗，五指猛然收拢，伴着清脆的骨折声，老七的脑袋顿时以诡异角度歪向一侧。
　　尸体像破麻袋般被甩出三丈远，撞在壁上发出闷响，他却依然不能解恨。
　　周竹空急唤一声，对着召来之人耳语数句，来人躬身领命，便迅速离开了。
　　云荼四人历经恶战，终于回到清辉阁。
　　朱漆大门近在眼前时，六尧已疾步迎了上来。
　　当他看清来人状况，眉心骤然紧缩。洛温颜被云荼半搀半抱着，裙裾染满血污；秦媚阳与胡慕颜相互支撑着踉跄而行，发髻散乱，衣袍上尽是刀剑划开的裂口。
　　“一炷香前，”六尧喉结滚动，从怀中取出个匣子，“有人送来此物。但那人身法诡谲，内力浑厚，我未能辨清身份!”
　　云荼接过木匣，咔嗒一声机括轻响，露出里头一只剔透的琉璃瓶，瓶底压着张泛黄的宣纸。
　　他抖开字条，墨迹犹带松烟香：幻梦蛊解药，热黄酒吞服，内力催化。
　　“温颜中了幻梦蚕蛊？”胡慕颜猛地攥紧字条，不禁后怕，宣纸在他掌心皱出蛛网般的裂痕，“何人竟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秦媚阳悄悄扯他衣袖：“什么是…”
　　话音未落，洛温颜突然在云荼臂弯里呛咳起来。
　　“先进去再说！”
　　房内烛火摇曳，云荼给洛温颜喂下解药后，接过胡慕颜拧好的热毛巾给她轻擦脸颊。
　　“幻梦蚕蛊，是什么东西？”秦媚阳给胡慕颜递过去温愈散。
　　“是致幻类蛊毒中少见的一种，那东西难养，耗时又久，但效果极佳，幻境随中蛊者的心境和外人的催化而定，若施蛊者用仇恨催发蛊毒，那幻境便是尸山血海！”
　　秦媚阳闻言手指一颤：“若是…用爱意催化呢？”
　　“那便会沉溺美梦，经脉枯竭而亡！”胡慕颜在一侧嗤地撕开染血的绷带，“两种结局，横竖都是要命的。”
　　待将洛温颜安置稳妥，胡慕颜又帮着云荼处理了伤口。更漏声里，洛温颜的呼吸渐平稳。
　　一夜再无他话，众人轮番守着摇曳的烛火，中途都没敢合眼。就连檐外忽有夜枭啼叫，都让人觉得好似那个神秘人离去时的冷笑。
　　待洛温颜清醒时，已是又一夜明月高悬。
　　幻梦蚕蛊的余毒已被拔除干净。
　　烛火轻晃，映着云荼疲惫的侧脸。他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上，正垂眸出神，直到听见床榻上的动静，才猛然抬头。
　　“阿颜，醒了？”他嗓音微哑，像是许久未开口，又像是压抑千言万语，“感觉如何？”
　　洛温颜没答，目光直直落在他左肩。
　　她伸手，指尖虚虚悬在衣料上方，像是怕碰疼他。
　　“还疼不疼？”
　　云荼一怔。
　　他没想到洛温颜还记得。
　　他刻意换了衣裳，伤口也裹得严实，从外看毫无异样。可她还是记得，自己失控时，剑锋如何划破云荼的血肉。
　　“我记得……”洛温颜带着刚醒的倦意，“有一瞬清醒，知道自己伤了你，对…”
　　云荼没让她说完。
　　他抬手，食指轻轻抵在她唇上，把未出口的“对不起”按了回去。
　　她不必向他道歉。
　　他只怕自己不能护她周全。
　　洛温颜看着他，故作轻松柔声一笑：“哪怕动手把我直接打晕也好，怎么由着我发疯？”
　　“哎——”云荼故作长叹，眼底却浮起温柔笑意，“并非在下不想，实则是洛阁主非我等凡夫俗子能敌。三人合力，仍被洛阁主打得狼狈不堪，媚阳和慕颜几次在地上起不来，实在有心无力。”
　　“那必然是云少主未尽全力，”洛温颜微微挑眉，“若真下杀手，还是能有机会的。”
　　云荼闻言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俯身靠近，神情虔诚得像在起誓：“阿颜，让我对你下杀手，不如直接指条明路，让我死了痛快！”
　　洛温颜扑哧莞尔低笑。
　　云荼也笑，指腹摩挲她手腕内侧：“洛阁主不是也没下杀手吗？否则先不论在下如何，媚阳和慕颜早就命殒当场了。”
　　云荼太了解他的阿颜，无论何时。
　　即便在幻梦蚕蛊的侵蚀下，她的剑意仍藏着克制。
　　力道、角度、杀机——每一招都留了余地，他们才能勉强周旋。
　　洛温颜仔细凝着他，细细描摹云荼的神情和眉眼，半晌，忽然问：“对了，你们如何找到我的？蛊又是如何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