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00、罗生门

　　周一奂的每句话都精准地掷向洛温颜的背影，在寂静的庭院里激起回响。
　　洛温颜始终没有回头。
　　耳边嗡嗡作响，她只觉得心烦意乱。温儒卿的出现，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难堪。
　　“洛温颜！”温儒卿一口闷血吐出，挣扎着起身，拾起掉落的长剑，“你今日若纵容妄语斋如此欺辱落云宫，若眼睁睁看着师尊惨死而无动于衷，看着师兄受辱却不闻不问——”
　　“如何？”洛温颜依然背对着他，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像是自言自语，“起风了，就要下雨了。落云宫从来也不是我的后盾和庇佑之所。温宫主还能如何？”
　　“洛温颜！”温儒卿厉喝一声，抬剑又指。
　　“别喊了。”胡慕颜与云荼适时赶到，瞥见满地狼藉，不问缘由便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洛温颜，“你真是聒噪。”
　　“阿颜，你的伤……”云荼立刻探她的脉搏。
　　“你们来了。”洛温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早知如此，刚才不该让你们离开的，失算了。”
　　分明离开前还是好好的人，胡慕颜当即就要发作，子衿尚未出鞘却被洛温颜按下了。
　　“我累了，走吧。”
　　“好。”云荼应道。
　　他立即带着洛温颜迅速离去，胡慕颜断后确认安全后也紧随其后。原本该回更近的颜院，但洛温颜执意要回清辉阁。
　　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拎起一壶酒，屏退众人，独自走向小妖的墓前。
　　“小妖，我回来了。”她轻抚墓碑，眼尾泛红，“这么多年，我一开始是忘了一切，后来身不由己，再后来，是有了机会却不敢来。一日找不到真凶，就一日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如今，”她顿了顿，“终于得偿所愿。”
　　一杯清酒郑重放在小妖墓前，洛温颜席地而坐，直接举起酒壶仰头灌下。
　　“这些年你很少入梦……是不是一直在怪我？”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混着泪水浸湿衣襟，“怪我千思百虑，却猜不透你要告诉我的那个洛字；怪我将你的仇人当作亲人敬重……所以才不愿来见我。”
　　她闭着眼猛灌一口，从前不懂为何世人要借酒消愁，如今懂了，才明白人间至愁岂是酒能消解？
　　不过是求一时麻木，换半晌糊涂。
　　“可是小妖，我报了仇，为什么这里还是这么疼？”她突然用拳头捶上心口，“为什么这么难受？为什么我视作亲人的人不想我活，我敬重的人要害死我的朋友？为什么会是他们……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你们！”
　　那些积压了太久太沉的东西，终于从心底最深处决堤，从眼眶，从喉间，从每一个呼吸的缝隙中奔涌而出。
　　她能抽丝剥茧勘破迷局，却对身边之人天真信任；她能拨开云雾洞察人心，却对亲近之人毫不设防。
　　她一片赤诚，以至于心神蒙蔽不见真相。
　　云荼立在不远处的树影里，身形隐在暗处，却心如刀绞。
　　他极力克制着上前安慰的冲动，可待他回过神时，双脚已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他轻轻取走她手中的酒壶，将人揽入怀中，让她有所倚靠。
　　只听洛温颜泣不成声：“我为什么想不到那个血字是洛轻云的洛？为什么会是她的洛？小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云荼心头一震，寒意漫上脊背。
　　他在妄语斋见到洛轻云的尸身时，见到洛温颜身上的伤时，便知其间发生了许多他不知晓的事。
　　他震惊，困惑，却怎么也没想到，杀害小妖的凶手，竟是洛轻云。
　　他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不是你的错，阿颜。小妖的死错不在你……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
　　云荼只后悔那时为何离开，而不是始终陪在她身边，以至于等他与胡慕颜实在难以安心赶到时，只见满地横尸。
　　包括洛轻云。
　　现场没有激战的痕迹。
　　但越是没有激战的死亡，真相可能越悲凉。
　　洛温颜仿佛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
　　初到妄语斋的她分明明媚朗澈，归来时却已是遍体鳞伤。
　　最重的伤旁人看不见，摸不着。
　　更替她承受不了。
　　云荼只能更紧的抱着她。
　　……
　　自一行人回到清辉阁后，始终未见凌双踪影。
　　按说凌双与他们分别后早该抵达，秦媚阳却回禀自他前往玄宗后便杳无音信，起初只当他是随众人一同行动，并未生疑。
　　洛温颜虽当他是途中临时有事耽搁，但心头却依然隐隐萦绕着不安。
　　只是妄语斋的经历使得强行压制的声声慢再度濒临发作，她需立即闭关调息，暂时无法深想，只得先遣人搜寻，又让秦媚阳传讯未亡人留意消息。
　　秦媚阳立下保证一切有她，定会料理妥当，嘱托云荼专心护法。外界诸事有她与胡慕颜坐镇，绝不教人打扰。
　　直至第三日，未亡人传来密报——凌双最后现身之处，是罗生堂。
　　秦媚阳再三确认消息无疑，但清辉阁与罗生堂素无往来，凌双为何无故涉足彼处？
　　当年号称与飞雪城势同水火的罗生堂，自胡行蕤连任武林首尊后，日渐与其往来密切，如今堪称飞雪城鹰犬。
　　探子未能查明凌双是自愿前往还是遭人挟持，只确认其最终行踪与罗生堂密切相关。
　　事态不明，洛温颜尚在密室闭关。
　　她虽不知妄语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见自己阁主归来时面色凝重、气息紊乱，便知必然历经艰险，此刻静养恢复才是重中之重。
　　且云荼贴身守护，二人自闭关起皆未现身，足见此次洛温颜身体状况之麻烦。
　　秦媚阳坐立难安。
　　既知不该惊扰洛温颜疗伤，却也终究放不下凌双安危。
　　几番踌躇，她嘱托胡慕颜先暂代阁中事务，自己带着亲信前往罗生堂一探究竟。
　　若只是误会便罢；若真生变故，总不能事事都倚仗洛温颜。
　　罗生堂议事厅内。
　　几人围坐，面色凝重。
　　“如今怎么办？”
　　“怎么办？”何无疾烦躁地踱步，“若非你们行事不密，也不至于现在这般棘手！已经暴露，横竖都是麻烦。”
　　“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张成礼猛地拍案而起，“我们兄弟也是为诸位奔波，出了事难道你们一身轻，我们独担干系？如今凌双既已识破我们的身份，不如——”
　　他抬手在颈间一划，“永绝后患。”
　　“不可！”何无疾厉声喝止，“杀了他，便是与整个清辉阁为敌。罗生堂虽不弱，却也不必无故树此强敌。且不说清辉阁人多势众，未亡人更是锋刃难挡。若洛温颜当真已经回归……谁敢挡其锋芒？”
　　“那怎么办？难道要放他回去报信不成？到时大家只会死得更惨！别忘了，她洛温颜能单枪匹马几乎踏平彼岸。若知晓当年旧事也有我等有关，罗生堂会是什么下场？”
　　“倒也未必。”副堂主阴恻恻道，“即便洛温颜真的归来，今时不同往日。据暗探回报，她似乎身有隐疾。我堂堂罗生堂，一整个宗门，还能惧她一人？”
　　话音刚落，角落传来一声嗤笑。
　　“你笑什么？”
　　“笑你满口胡言还不如三岁稚童。”那人冷眼斜睨，“你还知道她是洛温颜，既知她是洛温颜，就该明白，即便她当真身体有异，即便实力衰减，也只是比她从前的自己弱，而非比你弱。”
　　“你！”
　　“你都怕她怕到要用全宗门之力去赌一个深浅未知的对手，副堂主，又何必在此大言不惭！”
　　“够了！”何无疾重重拍案，“都安静些！眼下是商议对策，不是争论孰是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