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母亲的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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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的风餐露宿后，唐三抵达法斯诺行省西南方的一片山峦。
从地图上看，这里到诺丁城的直线距离大约只有五十公里，但此处皆是山川、又无魂兽，便鲜有行人进入。
同时，这里也是五年前唐三开始进行昊天锤修炼的地方。
背后八蛛矛的律动足以无视所有复杂地形，高速行进造成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唐三捕捉到了那一点熟悉的轰鸣水声。
群山环抱、万灵叠翠，他自密林空隙中窥见了那一抹熟悉的湛蓝和雪白，那是承纳瀑布的湖泊和瀑布倾泻制造的水花。
时隔三年再回到此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依然充斥着静谧的生机，仿佛一片从世间开辟、偷窃来的密地，唯有植物和动物能够栖息。不，还有一道人影背对着唐三坐在小湖边。他气息收敛，完全融入这片天地，如果不是唐三亲眼看见了他，可能只会以为他是一块巨石、一直守望着湖泊对面的瀑布。
唐三收起外附魂骨，脚步迟滞地停留在原地，一时居然不敢上前。
“你回来了。”低沉的声音自湖边人影发出。不等唐三开口，唐昊从地上站起，转身看向许久未见的儿子。
他的这个举动却让唐三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唐三几十米之外的唐昊的头发俨然白了大半，身躯依然伟岸高大，可他的左腿和右臂都被齐根断去。如果唐昊不是魂师，他现在大概连移动都困难。
“爸——”唐三声音颤抖，整个人眨眼间扑到唐昊面前，却根本不知该如何、自己又是否该搀扶他。
唐昊一个封号斗罗，谁能对他造成这样整齐的伤势？既然敢对昊天斗罗出手，其必然是想令唐昊死无葬身之地，可父亲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面前，情绪又如此平静……唐三眼泪溢出眼眶，在下颌汇聚，嗓音哽咽：“爸……您……”
眼见唐三气息不稳，属于杀神领域的森白杀气都不受控制地在其周围跃动，唐昊却笑了。他抬起左手，居然摸了摸唐三的脑袋：“傻孩子，哭什么。你爸这不是好好的么？”
这能叫“好”吗？唐三想反问。独臂、独腿，这种生活对魂师来说都算不上方便，更别说唐昊曾是冠绝天下的封号斗罗，实力的退步、生活的不便是切实存在的退化，这对心高气傲的魂师来说往往是比失去财宝和权势更难以接受的东西，唐昊却如此安然地接受了。
唐三双眼通红，眼泪不停地盯着唐昊，身上杀气不曾、也无法收敛。苍老男人轻叹，拍拍唐三肩膀：“收好你的气息，这是我一年前回到此处后自己做的。你想这个样子去见你妈妈吗？”
“……妈妈？”父亲突然提到母亲，唐三心神略稳，勉强收好外溢的气势。他赶紧擦去眼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问唐昊：“妈妈她……”
“跟我来吧。”说罢，唐昊转身，左臂挥动、魂力勃发，只凭单腿便腾跃而出、向对面的瀑布飞去，整个人精准地落在日夜接受瀑布锤炼的岩石上，任由磅礴水瀑轰打自己的身体。
唐三赶忙腾身而起，追随着父亲来到巨石上。
没让唐三出手，唐昊释放武魂。两黄、两紫、四黑、一红，九个魂环环绕着手柄长达三米、锤头如水缸般巨大的漆黑昊天锤，锤面上是一只似人似兽、拥有三对翅膀和三对手臂的奇怪魂兽纹路，和唐三的昊天锤锤面上的一致。
唐昊手持武魂、一个轻撩，自空中奔涌而来的急流瞬间被庞大魂力反卷而上。锤头回抡，唐昊借力而起，几乎是与上升的水流一起升到了五十米半空。
瀑布还在翻卷，唐昊却已收起武魂，在腾空的刹那按住了瀑布后石壁上的一个地方，一道门户随之出现，他的右腿顺势迈了进去。
借助飞天神爪同样升空的唐三紧跟在唐昊身后。他手指微动，精巧的铁器重回原位。唐三心情起伏不定，抽出些许精神，观察着这个开拓在巨大瀑布后、五十米高空中的人工洞穴。
他身处的这个隧道高三米、宽两米多，空气由于外面就是瀑布而湿润得过分，却意外的温暖，不见寒凉。
往里走了三十多米，唐三发现了原因：石壁上镶嵌着数不清的红色石头，细微的魂力波动从中传来，是它们让隧道空气变得干燥和温热。这些天生蕴含各种属性魂力的石头在外被称为魂石，时间久了，里面储存的魂力会自然逸散，石头则化为齑粉。
魂石这种东西，魂师无法吸收其中魂力、觉得它甚为无用，但被普通人哄抢到拳头大小的一块就要卖出上百金魂币，在这里却不过是用来升温的工具。
风属性魂力、光属性魂力、木属性魂力……数不尽的、闪烁着各色光点的魂石像是繁星，点亮了昏暗的隧道。有了这些不间断外溢魂力的魂石，这里空气通畅、和外界无异，甚至让唐三的蓝银皇武魂蠢蠢欲动——这里十分适合蓝银草生长。
唐三无声注视着背对着自己、扶着墙壁单腿蹦跳前进的父亲，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隧道以不定的坡度上升，总共走了一百多米，唐昊在尽头停下，回头示意唐三上前。
出现在唐三面前的是一间四十平米左右的石室，石室中没有任何人类用的摆设，石壁上镶嵌着各色魂石，地面上铺着郁郁葱葱的蓝银草，还有一些可以和蓝银草一起生长的植物，几束亮度不一的阳光穿过头顶岩石、照耀在石室中心位置的一株植物上。
那也是蓝银草，但它比周围没有光照的蓝银草更加高大，株高近一米、丛簇而生，莹蓝色的叶片纤长，草叶上分布着细细的金色纹路。乍一看，它是如此突出，可它散发的气息却十足无害，和周围的普通蓝银草没有区别。
不确定的事在此时被证明，唐三本应悲伤、愤怒，可看着那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叶片的蓝银草，他心中只有如潮水般的亲近和思念。
“阿银，我带着儿子来看你了。”唐昊望着数米外的蓝银草、低语道。
被蓝银草簇拥的金色蓝银草似是听到了，一片叶片摇晃，唐昊这才踏入石室：“小三，过来。”
唐三跟在他身后，手足无措地看着唐昊在金色蓝银草旁坐下，听他道：“跪下吧，小三，她是你妈妈。”
本快干涸的泪痕再次被泪水覆盖，唐三依言跪在金色蓝银草、或者说蓝银皇面前，心脏和大脑都一片空白，唯有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的热度和蓝银皇叶片上金纹反射的阳光的亮度鲜明燃烧，将他的身体和意识都灼为虚无。妈妈。他想。他的母亲，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在死亡后的黑暗和寂寥中选择他的人，她和小舞一样是魂兽化形。
……原来，化形魂兽死亡后会变成原型吗？妈妈。为什么我要知道这些？我不想知道啊……妈妈……
一旁的唐昊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一下蓝银皇的叶片，目光温柔：“阿银，你看看，我们的儿子现在已经长大了。他继承了你的美，比我更加出色。小三来看你了。”
蓝银皇似是听懂了，最靠近唐三的叶片倾斜，唐三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叶尖。妈妈。唐三心情激荡之下，蓝银领域不受控制地展开，同源的、继承于阿银的蓝银皇武魂也释放，莹润的蓝光铺满石室，金色编织、缠绕上地上的所有植物。
我该怎样才能再见到您，妈妈？
在另一位蓝银皇的号召下，石室中的蓝银草乃至其他植物释放着自己的生命力和魂力、齐齐涌向石室中心的蓝银皇。它们的力量散去、将要归于泥土，唐三又为它们修补身形、填充魂力，于是臣民们再次为自己的皇献上一切。
在这个过程中，蓝银草得到蓝银皇血脉的淬炼，空气中的魂力和唐三的魂力不断消逝，唐三的脸色也因反复的单向付出而变得苍白。
但这是有效的，得到同出一脉的力量的哺育，蓝银皇在接受魂力的过程中卸下伪装，展露出真正的、作为六千年魂兽的气息。草叶上的金线淡去又聚集、如水波般荡漾，株高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蓝银皇的修为在提升，六千二百、六千三百、六千四百……
唐昊呆滞地感受着妻子猛然攀升的气息。他多少年没见过这个场景了？阿银死后，他将自己和儿子安置在附近，有空便四处猎来魂兽为她增加修为。
这件事一开始很容易，也不容易。小三还小，他是他和阿银唯一的血脉，他不敢离儿子太远，只能先为她开出几个连通外界阳光的孔洞；孩子长大了，他却发现对方似乎和普通小孩不同，修炼着不知名的身法和魂技，他不敢将他带到阿银面前；小三去诺丁学院上学，有老师和朋友照看，他得以找上昔日仇人，为阿银一点点布置出这个最适合蓝银皇生长的石室。
蓝银皇在魂兽尸体和各种密宝的滋养下提升修为，但突破千年后，她的修为增长得越发缓慢，达到五千年后更是难以进步。
他本以为此生顶多见到阿银修炼到万年，没想到……唐昊眼泪纵横，喃喃道：“阿银，我是不是有机会再见到你？阿银。”
七千年。唐三辅助蓝银皇的修为升至七千年，身体微微摇晃。
又长大些许的蓝银皇伸展草叶，叶面轻缓地卷上唐昊和唐三的手腕。借助血脉的联系，唐三恍惚听见一道女声呢喃他的昵称：“小三……”
妈妈。七千一百年。唐三的魂力见底，天赋领域都要坚持不住。还有什么可能可以让母亲继续生长？唐三腰间魂导器白光一闪，八蛛矛碎片的一角抵上他的手腕，就要刺下。
“小三。”唐昊按住他的手，唐三隔着朦胧的视线看向他，“你妈妈不会愿意你这么做的。”
柔柔圈住他的手腕的蓝银皇卷得更紧了一些、仿佛制止，又是一片叶片靠近、伸向唐三右手中的八蛛矛碎片，像是想拿走这个可以划破唐三皮肤的凶器。
外附魂骨的碎片仍有剧毒，唐三忙不迭收起，再不敢拿出来。他讷讷开口，赫然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妈妈……对不起……”
蓝银皇无法言语，只是“拉”着他的手。
“……你在你姑姑那里学的都到哪去了？”唐昊没有抽出被阿银圈着的左手，他也没有另一只手安慰儿子了，“你妈妈很爱你，她不会愿意看见你为她自伤的。”
“嗯。”唐三郑重点头，眼泪被草叶拂去，他连忙抬手收拾干净自己的脸，指腹用力抹掉又要滚出的泪水。他知道，母亲真的很爱他。
“那片森林是你妈妈的诞生地，她怀着你时，我们聊过你会继承什么武魂。也是她告诉我，如果你的武魂和她一样，就要接受二次觉醒，同时，你七环之前应当能够借蓝银草自己凝聚一个魂环。森林中有她的后辈，她都为你安排好了。”唐昊慢慢道，“你大概早就猜到了，你妈妈是十万年蓝银皇化形成人。”
唐三的第五魂环便是蓝银草武魂二次觉醒时凝聚的。他嗓子发哽，只能重重点头：“嗯。”
唐昊望着自己如今已回到魂兽模样的妻子，缓缓道出曾经：“当年的昊天宗中、我那一辈里，我和大哥是最出色的两个人。宗门强者为尊，大哥三十岁时获得了宗门的一块传承魂骨，我在二十岁时也得到了一块，我们自然成为年轻一代的引领者，连带着外界称我们为‘昊天双星’。
“父亲虽是宗主，但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大哥比我大十五岁，是他负责教导和照顾我，对我来说，我和他的感情更深。
“昊天宗有天下第一宗的名号，但爷爷逐年隐退、鲜问世事，宗门实际上只有父亲一位封号斗罗管事，甚至不如吸纳了七杀门的七宝琉璃宗。为了撑起宗门，我和大哥全部精力都放在修炼上。
“直到我三十岁、修为达到魂圣，大哥则是七十八级，凭我们二人的实力，足以游历大陆。你爷爷命令我和大哥独自外出、脱离宗门庇护地历练十年。也是在那时，我得到了第二块传承魂骨。
“我们昊天宗的传承魂骨一共就只有三块，父亲将第二块给了我，几乎等于定我为下一任宗主的继承人。对此，大哥却没有半句反对和怨言。
“离开宗门后，我们很快就在魂师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那时，我们兄弟二人还未到魂斗罗境界，就已经被誉为昊天宗的‘一门双斗罗’。
“在外出历练的第二年，我认识了你的妈妈。她叫阿银，蓝银草的银。”
说到这里，唐昊的手指蜷了蜷，轻触面前蓝银皇的草叶，仿佛看到了当初第一次见到阿银时的景象：“当时她是魂宗修为，我们偶然在森林的溪水边碰上，她正在打水，周围同样前来饮水的动物和低级魂兽像是没有察觉到她一样，徘徊聚集在不远处，阳光穿过阴云，淅淅落在她身上。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她，但我的心已经被她俘虏了。
“我不敢上前和她结识，暗自离去、没打一滴水地回到大哥身边。没想到，我们随后在下一个城镇中遇见。
“你妈妈很漂亮，还擅长收敛气息，有人来找她事，我没忍住，这次出了手。有人认出我，他们迅速败逃，阿银站在一片狼藉中看了我一会儿，去给被我波及的老板赔钱。我留在原地，顺理成章地和她交换姓名。大哥多半是看出来了我的心思，在那之后才走过来，也和阿银认识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三人开始结伴同行。
“你妈妈获取、或者说凝聚第五魂环时，我们遇到了一头万年的蓝印藤龙，它很可能就是冲你妈妈来的。龙型魂兽的强大不容小觑，我们三人艰难解决掉它后，由大哥提议，我们拜为义兄妹。她报出的年龄最小，便排行第三。我们既叫她阿银，偶尔也会唤她小三。”
唐昊停顿几秒，补充一句：“你的名字其实是你妈妈怀着你时定的。她和我说，如果是男孩就叫唐三，以后再不能称呼她小三了。”
唐三一愣，脑子里闪过什么，便听唐昊接着说：“之后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们三人几乎走遍了大陆每一个角落，彼此的情谊也更加深厚。
“然而，在一天夜晚，大哥只给我留下一封信，随后独自返回了昊天宗。我有很多不解，想看一眼信中说的什么，却被阿银制止。
“她说，她大概知道大哥离开的原因。
“她不是人类。
“当时大哥刚刚突破八十级，还未取得魂环，但已经能看透还未凝聚第六魂环的阿银的身份。我想，在阿银凝聚第五魂环时，大哥已经有了猜测，他也知道我喜欢阿银，于是提议我们三人结拜，想要断掉我这个念头。
“阿银说，与其让大哥告诉我，不如她自己来。
“阿银对我表白了，她比我勇敢。她说等到她成为魂圣后，她就是真正的人类，问我那时还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我只觉得欣喜若狂。她是魂兽又如何？从我们相识开始，她就是阿银。
“大哥走之前，和她谈了许多。即便她没有告诉我，我也能猜到，多半是昊天宗的未来云云。后来我打开信，大哥并未说阿银的事情，只说自己无意宗主之位，此行他的目的也只是对我进行更多锻炼，无论我的选择是什么，他都会提前返回宗门，帮我筹备一切。
“我和她又游历了一年，找到似乎可以掩盖魂兽气息的魂导器，又从宗门在外的据点收到大哥的信，他用只有我们懂的暗号说他搞定父亲了。有这二者作担保，我便动了念头，想带你母亲回宗门成亲、给她上族谱。
“可是，就在我们前往昊天宗的路上，我们受到了埋伏。来者是武魂殿的一名封号斗罗，正是鬼斗罗那个东西。我没能杀死他，只和阿银合力打断他的一条腿后携手离开。
“过去几年，阿银在我身边、得到我和大哥的保护，自然也被武魂殿注意。这点不算出乎我的预料，可让我不确定的是，我和你妈妈被发现、被鬼斗罗截杀，究竟是因为武魂殿一直追查我们的行踪，还是和宗门……”
唐昊沉默一会儿，接着道：“没过多久，武魂殿教皇千寻疾下达诏令、声讨昊天宗，命昊天宗将我和阿银交出去。当时父亲还在世，大哥也是魂斗罗，昊天宗仍是天下第一宗门，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在阿银拥有更强的实力前，我们不会再去昊天宗。
“我和你妈妈就这样潦草地成亲了，是我对不起她，害她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二十年前的一天，你妈妈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她已是六十八级魂帝、早就进入成熟期，就算是封号斗罗也无法看破她的真实身份，只要获得第七魂环，她就真的成为了人类。而可能是因为那九年都和你妈妈在一起好好生活，我的魂力也突破到九十级。
“可就在你妈妈生产那天，武魂殿的人找来了。”
唐昊手臂上暴起青筋，和蓝银皇接触的手指却依然不动。他的话语中带着弥久不散的恨意和戾气：“三名封号斗罗，二十五名魂斗罗，三十名魂圣……千寻疾说只要你妈妈，可以放过我和你。他算什么东西？！
“……我是个没用的丈夫和父亲，没能带你们逃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妈妈和你在屋中，我连自爆都会危及你们。
“这时，周围的蓝银草开始发出光芒，是你妈妈抱着你走了出来。蓝银草没有飘向我，也没有飘向你妈妈，往天空和四周逸散。此景笼罩下，武魂殿所有人都停下了，你妈妈问千寻疾，知道十万年蓝银皇拥有什么能力么？知道蓝银领域最高的奥义是什么吗？
“‘是不死’，只要她不愿意，没有人能杀死她，更不可能得到她的魂环和魂骨。她说，如果他们放过我和你，就自杀献出魂环与魂骨。
“千寻疾答应了。我为什么没能提前废掉他的喉咙、他的手、他这个人？
“你妈妈走到我身边，武魂殿散开魂技，让她能将你放进我怀里。我说不了话、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你好好固定在我手中。
“下一秒，你妈妈笑了。她说，我从没说过是给谁。然后，她……”
唐昊的眼泪落在蓝银皇旁的蓝银草上，滑入泥土、消失不见：“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蓝银皇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石室中的蓝银草无风自动，发出细如低语的莎莎声。
唐三的手指掐进掌心，同样泪流满面，一语不发地向身前的蓝银皇磕了两个头。他第三次弯下腰时，蓝银皇完全收紧了草叶、不容他再动一分一毫。他不敢伤了母亲，只能将额头抵在叶片上默默流泪。
武魂殿。千寻疾。当年参与围攻自己父母的人。千寻疾的亲人。唐三任由蓝银皇移动迟缓的叶子打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尖小心地碰着母亲的叶片，蓝色眼睛红如滴血。
过了许久，唐昊重新开口，语气似乎恢复平静：“你妈妈早就想好了，从蓝银草飘起光芒的那一刻，她已经在自杀的路上。十万年魂兽死亡时会产生一个强大的魂力场，在魂力场的作用下，武魂殿的人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我和阿银的魂环融为一体、成为封号斗罗。
“不知道阿银是怎么想的，但当时的我只想复仇。三个封号斗罗一死两重伤，其他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千寻疾等人匆忙退去。战斗结束后，我一眼望去，阿银留给我的，居然只剩下你和她的一块魂骨。
“我不相信。我翻遍场地，最后终于在她死时的地下三米处挖到了一颗草籽。
“然后，我带着你走了。我应该带走武魂殿的人的血土，魂兽能通过食用魂师和其他魂兽的尸体增加实力，我怎么就忘了呢？”
唐昊凝望蓝银皇和这间石室：“这片山峦是当初我和阿银结婚的地方，是她带我来的。我把她留下的草籽种在这儿，和你住在了离这里不算远的圣魂村。
“不久后，我得到消息，回到武魂殿的千寻疾伤重难愈、不治身亡。
“堂堂教皇因昊天宗弟子而死，无疑给宗门带去巨大的麻烦，在外游历的弟子不断被通缉、杀死，依附于我们的势力也受到牵连、逐渐散去。种种噩耗下，父亲本就重病……少了一位封号斗罗，你大伯虽也已是封号斗罗修为、却也独木难支，宣布将我在宗门彻底除名，同时为保全宗内弟子，带全宗退回族地、封闭宗门，得以在武魂殿的攻打下保存直系血脉。
“后来的事，你大体都知道了。”
唐三在圣魂村长大，他的父亲唐昊是个整天沉溺于酒精中的酒鬼铁匠。因为名字和家世被人嘲笑，没有朋友、没有同伴，小小的唐三也不在意。三岁能踩着瘸腿的板凳够到灶台后，唐三再没有让唐昊做过一顿饭，每日清早独自登上村外的小山，修炼着奇怪的、唐昊从未教过他的身法和魂技。
这些唐昊都没有管，直到唐三武魂觉醒。除了蓝银草外，他还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锤子武魂。魂师武魂觉醒后都会知道自己武魂的真名，唐三是先天满魂力，却不知道那沉重的黑色小锤名为昊天。
唐昊不知该如何面对唐三、面对阿银，只能将唐三送到魂师学院，暗中监视、观察着他。
后来，他渐渐觉得，也许这个孩子的身体中确实有着另一个和身体不匹配的灵魂，可这个灵魂在这个世界上也和真正的孩子没有区别。
有时候，回忆起阿银的话语和表现，唐昊忍不住想，都说母子连心，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可他恐怕此生都无缘再和她进行真正的对话，更别提从她口中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你在诺丁学院时，我便一点点为你妈妈布置好这里。”唐昊抬起下巴、点了点石室中的草地，“你比我想象的更出色。在相同的年纪，我的实力和成就都不及你。
“看见你带着同伴击溃武魂殿学院时，儿子，我真的很为你骄傲。”
“……爸……”唐三声音嘶哑，眼泪再一次涌出眼眶。他跪行几步，望着父亲残破的身躯，咬着嘴唇无声痛哭。
唐昊轻叹：“傻孩子，不哭了。你妈妈如今或许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看到你长大，她一定很高兴，但她不会为你的眼泪而笑。你也不用为我难过，我说这么多，也是想告诉你，这一臂一腿是我自己斩掉的、是我必须做的事。
“和武魂殿战斗后，我也身受重伤，经年累积下来，恐怕我都活不到你成家立业那天。但是，这次我将体内旧伤淤血逼入断去的手臂和腿中，既没了伤势的烦恼，还能将从宗门那里获得的两块魂骨还回去，也算是给了大哥和宗门一点交代。”
“旧伤？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唐三愕然道，他顿了顿，调整语气，“也许我有办法帮您治好旧伤呢？您知道的，我对毒和药都很了解……”
“不用了，都结束了。”唐昊笑容洒然，整个人都轻松许多，“我也说了，这是我欠宗门的债。只是，昊天宗的威名，可能还是要交给你去延续。”
“……您是想我，继承宗门吗……？”唐三呆呆地问道。
怎么办？他的大脑思考得极为迟钝。如果爸爸说是，他要去做吗？可他明明只想在这个世界建立唐门，建立属于他的唐门啊。
“这个要看你大伯的决定。他才是宗主。”唐昊道，唐三不自觉松一口气，“我是宗门的罪人，此生无颜再回去，但你可以。
“这次你回昊天宗，一切都听你大伯和姑姑的，要记得替我祭拜你爷爷。至于武魂殿的仇，你看着办吧，千寻疾勉强算是死在我手下，另一个封号斗罗我也已解决了。
“近几年大陆风云变幻，比比东和千道流可能想做什么。时势造人，人也造时势。你大了，也一直有自己的主意，我没脸要求你太多，但宗门因我而陨落，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宗门重新崛起。”
“是。”唐三答道。
“以后，我不会再离开这里、不会离开你妈妈身边了。每年你有时间，可以回来看看我和你妈妈。你也不用担心我，封号斗罗能以降低十级魂力为代价分离头部魂骨和躯干魂骨以外的魂骨，我目前是七十五级，足以应对普通封号斗罗。”
唐三沉思几秒，慎重道：“爸爸，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让植物千倍、百倍地快速生长。只不过，我不确定植物类魂兽能否在那里扎根。可妈妈毕竟曾修炼到十万年，她现在也和蓝银皇的状态无异……”
“千百倍？你说真的？”唐昊精神一震，又萎靡下来，他摇摇头，“小三，你不知道，魂兽之中，同一时间内只能出现一个皇，而这个限制也延伸到了拥有相同武魂的魂师身上。也就是说，同一时刻，魂兽和该魂兽武魂的魂师中，皇只有一个。
“你说的地方是独孤博那儿吧。用他举例，在他以他那变异碧磷蛇武魂修炼到封号斗罗、将武魂锤炼成碧磷蛇皇后，这个世界上的碧磷蛇魂兽就再无法成皇，除非独孤博死去。即便某一天他那个孙女在他还活着时也成为封号斗罗，论血脉，也依然会逊于他、受到他的压制。”
唐昊没有明说，但唐三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唐三已经觉醒蓝银皇武魂，那么，阿银就无法修炼到十万年、真正成为蓝银皇，也就无法成为拥有蓝银皇武魂的人类。
不、不对，唐三道：“但是爸爸，您说过，妈妈曾计划带我去她的诞生地觉醒武魂，如果‘魂兽和魂师唯一成皇’这件事是真的，那她为什么会这么计划呢？难道她预料到自己会在那之前就离开我们吗？”他想了想，“不如我带走母亲的一片叶子，在冰火两仪眼种下试试。如果真的成功了、确认母亲能早日回到我们身边，我们再考虑这件事也不迟。”
眼看唐三堪称迫不及待地想带阿银的叶子去往那里，唐昊几乎也要被他鼓动。但他还是比唐三沉稳一些，道：“不急，等你从昊天宗回来，问过独孤博那家伙再说吧。”唐昊从自己的魂导器中放出两个黑色的盒子，摆在自己和唐三之间，“左边那个是给你的，右边的你帮我带回宗门、带给你大伯。”
这是两个铅盒，在魂师间最为人称道的作用就是储存魂骨。
毫无疑问，右边盒子里装的是唐昊还给宗门的右臂魂骨和左腿魂骨。唐三没多在意它，而是看向唐昊说给他的左侧铅盒。
唐三没有动：“爸爸，这是妈妈的魂骨吧……？您留着吧。”
他自信自己能凭实力集齐魂骨，相比之下，母亲的魂骨是她的遗物、也是父亲的心灵寄托，他不愿夺走。
“而且，如果我们想办法将这块魂骨为妈妈服下，说不定能加快她的生长速度。”想起和自己、和严凌霄做魂骨交易的银霜，唐三忍不住道，“凌霄那边有位魂兽长辈就是这么做的，我可以去找她咨询一下……”
“严祁他们家那边，情况比较复杂，不可一概而论。”唐昊打断他，“我爷爷、你曾祖还在宗门时，曾提过这个家族，好像还是千道流和他说起的。”
唐昊皱起眉头：“严家与杀戮之都有关，还能驯养魂兽……你曾祖离开宗门前，便是说要再去一次杀戮之都，我二十五岁时也是循着他留下的笔记去了那里历练，但我并未见到他老人家。五年前严祁说的话，你应该也还记得，有这种家族血仇，他对武魂殿、对千道流的仇恨比我还多。”他注视着顿时心神不宁、不知在想什么的唐三，“你和严凌霄那个孩子的感情，我无意插手，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唐昊的语气和心情都很复杂：“但是，作为你的父亲，我还是希望你……保护好自己。”
见唐三满脸迷茫，唐昊也不欲解释，说道：“你不想要的话就算了，我也当留、”瞥见盒子上不知何时缠上去的蓝银草，他止住话音，轻笑一声，“你妈妈似乎有别的想法。”
不受唐三控制的数十根蓝银草攀爬上铅盒，却是整齐地编织、挡住唐昊的方向，只留了朝着唐三的开口，一副不让唐昊将铅盒收回去的架势。唐三看过去的同时，圈着他手腕的蓝银皇草叶轻轻晃动、拉扯，恍若催促。
唐三安静许久，终是打开了铅盒。
平躺在铅盒中的，是一块缩小的右腿魂骨。魂骨通体呈晶莹透彻的蓝金色，其中有点点星光闪烁，外型光滑纤细，有着柔韧的质感，散发出的气息轻盈且柔和，是那样的亲切与温柔，甚至让唐三体内的血液也随着星点扑闪而流动。
甫一见到这块魂骨，唐三情不自禁又想起曾在自己脑中回荡的、仿佛就在耳边呼唤的“小三”。
他双手托起蓝银皇右腿魂骨，静静凝视、感受着上面可能残存的、属于母亲的气息。在此期间，唐昊和蓝银皇都没有打扰他。
唐三缓缓深吸一口气、吐出。他闭上又变得湿润的双眼，将魂骨贴上自己的右腿。
只有唐三能感知到的嗡鸣声在石室中响起、激发蓝银草的应和。唐三只觉得自己的右腿略微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无数莹蓝光点伴着清凉自室中蓝银草发出、涌向他的右腿。母亲留下的魂骨悄然消失，化作蓝金色的气流弥漫在他右腿周围。
这一次的魂骨吸收和以前的外附魂骨八蛛矛以及万年金眼蜂蝶头部魂骨的情况截然不同，没有产生半分疼痛，就像他此时正将右腿踏入大海一般。
大海也可以如此温柔吗？
唐三的意识轻缓地下沉，如悠悠飘荡落地的蓝银草种子。他“看见”自己体内的玄天功内力从白转蓝，最终变为和蓝银皇右腿魂骨相似的、柔韧且通透的、缀有遥远星子的云白。而随着在体内变化、流淌的内力，他的经脉也变成淡蓝色。
轻微的破碎声在经脉中响起，依旧没有痛苦，可唐三知道，自己最后一根堵塞的督脉被打开了。他的奇经八脉在此时全部贯通。刹那间，承受、运转魂力的经脉被焕然一新的玄天功内力拍打、淬炼，犹如岸边接受海浪雕琢成就的石头，却是圈住大海的分界线。
海洋无穷无尽，礁石亦然，海岸线随着海洋的增长而扩大，容纳着一切。
妈妈。唐三在心底呢喃。蓝色的眼泪自他眼中溢出、上浮，汇入蓝银草织就的海洋，又化为海浪、海水，扩宽他的经脉，重新构造他的身体。
您是不是知道我来自何处？您是不是……即便如此，仍然选择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小三。’
曾在他凝聚第五魂环时在他耳边响起的女声再次浮现。唐三确定，这真的是母亲的声音。时隔十九年，母亲对自己的孩子的第一句话，终于借助她的魂骨传达到他的耳畔。
妈妈，我有让您感到骄傲吗？我有成为您想要的儿子吗？
‘小三。’似是蓝银皇的叶片拂过他的脸庞，又像是一位母亲第一次抚摸自己刚刚诞下的婴儿、她的血脉，站在十九年时间的两端，阿银对怀中刚出生的唐三、时间那端十九岁的唐三说道，‘你的诞生，已经让我感到高兴了……’
……谢谢，谢谢您。
我会继续修炼下去，成为封号斗罗、成为双生武魂的封号斗罗，让蓝银草武魂与昊天锤齐名。
总有一天，我会让曾经逼迫您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我们一家一定会真正团聚的，妈妈。
因为大量哭泣而消耗的精神被蔓延至全身的温暖抚慰、得到母亲无声的支持与鼓励，沉浸在海浪声和蓝银草摩挲的声音里，唐三在身畔蓝银皇和蓝银草的关怀中渐渐地、渐渐地睡着了。
在唐三和唐昊不知晓的地方，居于唐三额心的海神之心回应着蓝银皇右腿魂骨、也被其影响着。
三天后，唐三从慈爱而深沉的黑色中醒来。
“你醒了？”唐昊微笑着看着儿子。
唐三点头，突然感到身体有些难受。他低头一看，自己皮肤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浅灰色浆状物，是体内的杂质。
“我仔细检查了你的骨骼和经脉，单从身体角度来看，放眼整片大陆，你也绝对名列前茅。如果这样都不能承受双生武魂的压力，那比比东也不可能还活着了。”唐昊道，“你安心修炼，等到蓝银皇武魂吸收九环后，便去为昊天锤增加魂环吧。只要身体没有异样，我想，你应该可以一直修炼下去。”
“是，爸爸。”
不想污了母亲生长的环境，也是想尽快完成父亲的吩咐、再回来带母亲去冰火两仪眼，唐三准备现在就出发、不多歇息。
收好装着昊天宗两块传承魂骨的铅盒，走出石室，唐三趁自己已离开蓝银皇可触碰范围，又跪下朝母亲磕了三个头。瞧见母亲幅度大了些的摇曳，唐三释放蓝银皇武魂，凑到她身边，任母亲抽了下自己的武魂。
唐昊望着妻子和儿子的互动，笑着摇摇头。
在石室外瀑布下的湖泊里洗净身体、换上衣物后，唐三与唐昊告别。
他像是才想起这件事，说道：“爸爸，过段时间，我能带凌霄来见您和妈妈吗？”唐三目光微飘，“我们之后可能要出趟远门，我想让我们一家提前正式见一下。凌霄父母行踪不定，到时候大概率只有我们几个……”
唐昊默然，在唐三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时才开口：“他和魂兽比较处得来，你妈妈应该会喜欢他。”
“好，谢谢爸爸。”唐三的笑容灿烂些许。
给父亲留下十二片固本培元的龙芝叶、叮嘱对方一个月吃一片，唐三动身前往位于天斗帝国北方的昊天宗族地。
现在，凌霄应该也准备和姑姑出发去昊天宗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母亲的遗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