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醉长眠 尘埃落 ...
-
尘埃落定后的皇宫,金碧辉煌依旧,却如同一座巨大而华美的冰窖,散发着深入骨髓的死寂。
对于公孙倚清而言,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九重宫阙,早已沦为禁锢他残魂的冰冷囚笼。
他彻底摒弃了所有汤药,任由那具早已被真相掏空被悲伤蛀蚀的身躯,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盏残烛,迅速地,无可挽回地衰败下去。
曾经乌黑如墨的长发,如今已掺杂过半的银丝,在透过窗棂的惨淡天光下,闪烁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枯槁光泽。
他终日枯坐于临湖的窗畔,眼神空洞地望向太液池的方向。
那双曾批阅天下奏章的,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无休止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残缺的长剑。
指尖一遍又一遍,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与绝望,描摹着剑鞘上每一道陈旧的划痕,感受着剑格处那狰狞豁口的粗糙边缘。
那缺失的一角,仿佛常应脸上最后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每一次触碰,都带来灵魂深处的剧颤。冰冷的金属汲取着他指尖仅存的温度,也汲取着他最后一点生息。
一道最后的旨意,如同他生命终章的前奏。
颁行天下,宫中所有奢靡之物,流光溢彩的锦缎,价值连城的珍宝、巧夺天工的玉器……尽数变卖。
所得之巨资,尽数换成沉甸甸的粮车、厚实的布匹,由精锐禁军押送,日夜兼程运往维安城,运往北方所有曾被铁蹄践踏被血泪浸泡的边陲小镇。
他记得,在那个被战火扭曲的童年,在某个饥饿难耐的黄昏,常应指着远方模糊的田埂轮廓,眼中闪烁着对安宁的无限渴望:“小白鹅,等打完了,哥带你回家。咱们找块地,种麦子,金黄金黄的,管饱!过安生日子。”
他无法实现那个两人一马、麦浪翻滚的约定了。
那么,就让那片承载了他们所有苦难与短暂温情的土地上,更多的人能活下去吧。
让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童,能裹上温暖的布……让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老人,能捧起一碗救命的粥。
这微弱的、迟来的暖意,是他替常应撒向人间的最后一点星火,也是他对自己这身不由己充满血腥与孤寂的帝王生涯,所作的最后也是最干净的交代。
又是一年春天。
宫墙之内,时序更迭,万物复苏。
太液池畔,千树万树的桃花,仿佛在一夜之间被点燃,开得如火如荼,灼灼其华。
那浓烈到近乎妖冶的粉红,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将天空都染上了旖旎的色彩。
暖风慵懒地拂过水面,裹挟着甜腻得令人微醺的花香,混合着池水特有的微腥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营造出一种虚幻的不真实的繁华与生机。
这蓬勃的生命力,与倚清殿内那日渐枯萎的气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慵懒的金辉。
公孙倚清遣散了所有侍奉的宫人侍卫,甚至连暗处的影卫也撤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宫苑,只剩下他一人,与这满园喧嚣却寂寥的春色。
他缓缓褪下那身象征着无上权柄、却也沉重如枷锁的玄黑龙袍。
华贵的丝绸滑落在地,无声无息,如同卸下了一个时代。
内里,只着一身素白如雪的细麻常服,宽袍大袖,愈发衬得他身形单薄如纸。
他抬手,解开了束发的蟠龙玉冠。霎时间,墨色夹杂着大片刺眼银白的长发,如同决堤的哀伤瀑布,毫无束缚地倾泻而下,披散在他瘦削的肩头,垂落至腰际。
这早生的华发,是他内心荒芜最直观的写照。
他弯腰,从桌案下提起一小坛酒。
泥封陈旧,坛身沾着经年的尘土,与这精雕细琢的宫殿格格不入,这是露宁城最普通也最烈的桃花酿。
他记得清楚,常应最爱在麦收后的傍晚,坐在田埂上,对着漫天红霞,就着粗粝的麦饼,小口啜饮这烧喉的烈酒。
那时,他总嫌这酒太冲太苦,常应便会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小子,懂什么!这才够劲儿!像活着一样!” 腰间,那柄黯淡的金鞘长剑依旧悬着,剑柄处已被他摩挲得异常光滑。
他赤着脚,踏过冰凉光滑的玉石甬道,缓缓走向太液池边。
清澈的池水宛如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倒映着漫天燃烧的桃花云霞,也倒映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削得颧骨高耸的面容。
几尾肥硕的锦鲤在碧波中悠然摆尾,搅碎了一池云影。
他驻足水边,低头凝视着水中那个形销骨立的倒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幽魂。
他解下腰间的长剑,双手捧起。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冰冷的剑鞘,抚过剑身上每一道铭刻着过往杀伐的旧痕。
最后,指尖久久停留在剑格处那个狰狞的豁口上,在那块缺失的位置反复流连摩挲。
那里,曾嵌着他从维安血土中亲手挖出的残片,沾染着他和常应两个人的血。
他仿佛在抚摸爱人沉睡的脸庞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带着无尽的眷恋、刻骨的疼痛与最终的诀别。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剑格上,瞬间碎裂,了无痕迹。
他踏上池边一叶无人的小小画舫。
船身轻晃,荡开圈圈涟漪。
小船随着和煦的微风,无声无息地滑离岸边,向着波光粼粼的池心缓缓漂去。阳光洒在船板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在池心中央,小船悠悠停住。公孙倚清盘膝坐下,打开了酒坛上那层陈年的泥封。
霎时间,一股极其清冽、又带着独特苦涩气息的桃花香气,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猛烈地冲撞出来,瞬间霸占了狭小的船舱,霸道地侵入他的每一寸感官。
这香气,没有御酒温婉的醇厚,只有野性的、粗粝的、属于旷野和阳光的生命力。
是常应的味道。
他仰起头,双手捧起沉重的酒坛,对着坛口,狠狠地、近乎贪婪地灌下一大口……
“呃!” 辛辣!如同滚烫的岩浆,又似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而下,瞬间点燃了五脏六腑。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脆弱的胸腔,但他不管不顾,再次仰头猛灌……第二口,第三口……酒液如同狂暴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维系着清醒与克制的脆弱堤坝。
浓烈的醉意,如同温暖的、带着致命诱惑的黑色潮水,迅速地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温柔而坚决地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晕染开大片的暖金色光斑。
就在这片朦胧的、醉意盎然的光晕里,他看见了,就在岸边那株开得最盛的桃花树下,一个挺拔如青松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旧式军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肌肉。
温暖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桃花枝桠,在他英挺的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他魂牵梦绕、在梦中模糊了千百次此刻却清晰得毫发毕现的爽朗笑容……正是常应!
那张脸,褪去了战火的硝烟与死亡的阴霾,只剩下初见时的纯粹与温暖。
笑容里,带着阳光晒过野草、混合着泥土与汗水的独特气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温暖,足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坚冰与绝望。
常应抬起手,朝着池心小舟的方向,用力地、充满力量地挥舞着。他的眼神,温柔得如同最澄澈的春水,蕴藏着足以抚平一切伤痕的暖意。
那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粼粼水波,带着一种直达灵魂的抚慰与召唤,稳稳地传入公孙倚清的耳中,也烙印在他即将沉寂的心底:
“小白鹅……别怕,”
声音顿了顿,带着无限的宠溺与坚定,
“哥来接你了。”
“我们……回家了。”
“家……” 这个字眼,如同最温暖的咒语,瞬间击溃了公孙倚清心中最后一道名为孤独与痛苦的壁垒。
一股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近乎解脱的暖流,从灵魂最深处轰然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温柔而彻底地包裹了他。
所有的悲伤、执念、仇恨、冰冷、无边无际的孤寂……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薄雾,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一个纯净无垢释然安详的笑容,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缓缓地、不受控制地从公孙倚清的嘴角漾开。
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病痛的阴霾,只有一种回归本初的不谙世事的澄澈,如同他们初遇时,那个在战火中茫然无措的懵懂少年。
他不再抗拒。不再挣扎。不再留恋这冰冷的人世囚笼。
身体向后,缓缓地放松地如同回归母体般,躺倒在微凉的船板上。
船板粗糙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衫硌着背脊,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如墨如银的长发,失去了束缚,丝丝缕缕,如同哀伤的挽歌,滑入清澈微凉的池水中。
发丝在水波中轻柔地舒展开来,宛如一幅铺陈开的水墨画卷,又似深海中无声摇曳的墨色水草。
几尾好奇的锦鲤被这异样的景象吸引,摆动着绚丽的尾鳍,轻盈地游弋过来。
它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柔软微凉的唇,试探性地温柔地啄吻着那些随水波缓缓飘荡的发丝。
发丝拂过鱼吻,漾开一圈圈细碎而温柔的涟漪,仿佛情人最后的、无声的吻别。
手中紧握的酒坛,随着他手臂的放松,缓缓倾斜。
坛中清冽微粉的桃花酿,如同迟暮美人的泪,汩汩流淌而出,无声地融入碧绿澄澈的太液池水。
粉色的酒液在水中丝丝缕缕地晕染开,如同一滴落入清水的胭脂,又似心口淌出的血被温柔稀释,最终化作一片梦幻迷离凄美绝伦的淡粉色烟霞,在碧波中缓缓荡漾、消散。
岸上,春风渐起。灼灼其华的桃花,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花瓣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纷纷扬扬,脱离枝头。
一场盛大而凄美的桃花雨,无声地降临。粉红的花瓣漫天飞舞,旋转着,飘零着,有的落在岸边的青石上,有的被风卷向水面,轻轻覆盖在漂荡的小舟上,也落在船中那人素白的衣襟和安详的面容上。
落英缤纷,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美得如此短暂,如此……转瞬即逝。
水中,承载着生命最后时刻的小舟,在落花与涟漪中,随着微风,无声地缓慢地打着旋儿。
墨色与银白交织的长发,如同水底盛开的神秘花朵,在碧波中飘散。
锦鲤依依不舍地环绕,轻柔的触碰如同最后的告别。
浓烈的桃花酒香,混合着池水的微腥与落花的淡香,弥漫在空气里,编织成一张醉人的也是永恒的网。
他静静地躺在船心,纷落的桃花瓣点缀在他素白的衣襟和散落的长发上。
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详,唇角凝固着那抹纯净如初生婴儿般的释然笑意。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如同退潮时最后一丝涟漪。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终至不再颤动。
呼吸,如同燃尽的烛火,悄然熄灭于这桃花纷飞的春日午后。醉态朦胧,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温暖、熟悉、弥漫着麦香与阳光气息的悠长梦境,再也不愿醒来。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永恒的黑暗前。
他灵魂最深处那片早已归于平静的湖泊中自然流淌而出,带着洞悉一切宿命轮回的了然与最终的、彻底的释怀
念逝念逝,念者逝而重逢。怀旧怀旧,怀者何思旧情?
(念着逝者啊念着逝者,念着的人逝去了,或许只为在彼岸重逢。怀念旧情啊怀念旧情,怀念的人啊,为何还要执着于此生的旧情?)
清风徐来,满池涟漪轻漾,落花逐波。那叶无人掌舵的小小画舫,载着船心那抹永恒的素白,如同被无形的归途牵引,在漫天纷飞的桃花雨中,在潋滟的波光里,悠悠地、坚定地,漂向水天相接的、一片澄澈光明的尽头。
那个人死了。
那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死了。
也许,只是他的幻想。
水中,船上,桃花酒,锦鲤,一个人,他躺着船上,头发垂落下,鱼儿亲吻发丝,一股醉态。
他也死了。
完结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