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逝》寒峪星

8、甜麦

　　地府，并非想象中的阴森恐怖。
　　这里的天色是永恒的黄昏，橘红与靛蓝温柔地交融，没有刺目的阳光，也没有深沉的黑暗。
　　空气微凉，带着雨后泥土和一种奇异花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脚下是松软的泛着微光的黑色土壤，路边生长着大片大片摇曳的、散发着柔和红光的彼岸花，像铺向远方的绒毯。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水色清澈见底，并非传说中的污浊血黄，反而映照着天光，呈现出一种静谧的流动的琉璃蓝。
　　河上没有奈何桥，只有零星几叶扁舟，由沉默的摆渡人撑着，载着平静的新魂驶向对岸更广阔的领域。
　　公孙倚清站在岸边，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再是那个形销骨立的帝王，魂魄恢复了二十出头最健康时的模样，墨发如瀑，肌肤莹润，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与迷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衣，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土上，感觉意外的踏实。
　　腰间，空空如也。那柄寄托了太多爱恨的长剑，连同那块染血的残片，都留在了尘世，留在了太液池的孤舟里。
　　“这里……是地府？”他喃喃自语，声音清朗，带着久违的生机。
　　“是啊，小白鹅，欢迎回家。”一个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抖的声音，带着满满的笑意，在他身后响起。
　　公孙倚清猛地转身
　　忘川河畔，大片盛放的彼岸花花海中，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挺拔，穿着同样朴素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袖口随意地挽到肘部，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剑眉星目，笑容爽朗，眼神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宠溺
　　正是常应！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真真切切完完整整的常应！他身上没有了战火的硝烟，没有了死亡的阴霾，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沉稳和纯粹的喜悦。
　　“常……常应！”公孙倚清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他。
　　他像一只受惊又渴望归巢的雏鸟，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常应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撞入怀中的身体。那怀抱温暖坚实，带着阳光晒过麦秆般的干燥暖意，将他紧紧包裹。
　　公孙倚清死死抱住常应的腰，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那独属于常应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野草的气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常应的衣襟。
　　不是悲伤的泪，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跨越生死、洗尽铅华后的委屈和安心。
　　“是我，是我！小白鹅，是我！”常应的心也被这滚烫的眼泪灼得发疼，他用力回抱着怀中颤抖的身体，下巴轻轻抵在公孙倚清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哽咽，“不怕了，不怕了，都过去了。哥在这儿，哥接你回家了。这次，是真的回家了。”
　　过了许久，公孙倚清才稍稍平复了情绪，从常应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他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常应：“哥！你……你没事了？你的伤……”
　　“早没事了！”常应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熟稔又亲昵，“地府治伤可快了，魂体一稳，啥伤都好了。你看，”他甚至还故意拍了拍自己曾经被箭贯穿的胸口，“结实着呢！”
　　公孙倚清破涕为笑，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常应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真好……真好……”他反复说着，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家……”常应自然地牵起公孙倚清的手，十指相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两人都满足地喟叹一声。仿佛分离的漫长岁月和刻骨痛苦，都在这一刻被这紧密相连的双手熨帖抚平。
　　常应牵着他，沿着忘川河畔的小路走。
　　路两边是无尽的彼岸花海，红光摇曳，如梦似幻。
　　走了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金灿灿的麦田出现在眼前
　　麦穗饱满沉甸，在永恒的黄昏微风中泛起温柔的波浪，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最动听的歌谣。
　　麦田中央，伫立着一座小小的、朴实的农家院落。
　　几间茅草屋顶的土坯房，围着低矮的竹篱笆。院子一角，一棵枝繁叶茂的桃树正盛开着灼灼桃花，花瓣随风飘落，撒在院中的石磨和竹椅上。篱笆外，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几尾肥硕的锦鲤在鹅卵石间悠闲地游弋。
　　“这……这是？”公孙倚清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不正是常应无数次向他描述过的家的模样吗？
　　“我们的家。”常应笑着，眼神温柔，“我跟阎君大人打了报告，说我在等人，等一个特别重要的人，想提前把家安顿好。阎君心善，就批了这块地给我。”他拉着公孙倚清走进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陈设简单却温馨。一张结实的木床，铺着干净柔软的粗布被褥。
　　一张方桌，两把竹椅。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放着几个粗陶碗碟。最显眼的是灶台，此刻正散发着温暖的食物香气。
　　“饿了吧？”常应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麦香瞬间弥漫开来。锅里，正烙着几张金黄油亮的麦饼！
　　“麦饼！”公孙倚清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了过去。
　　常应笑着用筷子夹起一张最焦脆的，吹了吹，递到公孙倚清嘴边“小心烫。尝尝，是不是你记忆里的味道？”
　　公孙倚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暄软，纯粹的麦香在口中炸开，带着谷物天然的甘甜。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野性阳光的味道，瞬间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最美好的记忆！他眯起眼睛，满足地喟叹：“嗯！是！就是这个味道” 不是豆沙，不是桂花，是常应亲手种下、亲手收割、亲手磨面烙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常应看着他满足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他倒了两碗清澈甘甜的泉水，两人就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就着甘泉，吃着热乎乎的麦饼。桃花瓣偶尔落在肩头、碗里，也无人拂去。
　　“哥，”公孙倚清啃着麦饼，含糊地问，眼神清澈，“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嗯，”常应点头，伸手拂去他嘴角的饼屑，“一直住着。不用上朝，不用批奏折，不用提防谁，也不用背负什么。就我们俩，种麦子，看花开花落，听溪水流淌。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公孙倚清亮晶晶的眼睛，补充道：“哦，对了，阎君说，咱们要是觉得闷，也可以去别的界串串门，听说有些地方风景可好了。或者……你想去看看花泛那小子现在过得怎么样？虽然他还在阳世赎罪，但魂魄状态可以偷偷看一眼……”
　　公孙倚清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然后很自然地靠进常应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像只慵懒的猫“不去。哪都不去。就这里，就我们俩，最好。”
　　他抬起头，看着常应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认真地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有麦饼吃，有桃花看，就是最好的日子。”
　　常应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嗅着他发间淡淡的属于彼岸花和阳光的混合气息。
　　“好，”他轻声应允，声音里是满满的历经生死后的笃定与幸福，“小白鹅在哪，哥就在哪。咱们的家，就在这忘川河畔，麦田中央，桃花树下。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开满桃花的院落里，投在金色的麦浪上。微风拂过，麦浪沙沙，桃花簌簌，溪水潺潺，交织成一首只属于他们的、宁静悠长的田园牧歌。
　　这里没有权谋倾轧，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失而复得的爱人，和漫山遍野、生生不息的麦香。这便是他们跨越生死，用血泪和执着换来的，最甜、最圆满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