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逝》寒峪星

5、知后事 寒风在

　　寒风在维安城外的荒原上尖啸，卷起枯黄的草屑和冰冷的尘沙，抽打在公孙倚清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意。
　　脚下的土地，这片梦中反复被鲜血浸透、被箭雨覆盖的坡地，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的并非仅仅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阴冷的铁锈与腐朽混合的气息，仿佛无数亡魂的叹息凝结于此。
　　一个近乎透明的、穿着残破旧军服的身影，就静静地悬浮在公孙倚清身侧几步之外。
　　常应的魂体比驿站相遇时更加稀薄黯淡，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彻底吹散。
　　他看着公孙倚清那双曾经扶稳龙冠，批阅奏章的手，此刻沾满旅途风霜与病弱苍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深深插入冰冷刺骨的泥土之中。
　　常应的魂魄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席卷而来。
　　不是□□的痛，是看着所爱之人为了寻找自己早已消散的痕迹而自残的痛……
　　泥土粗糙坚硬，带着深秋的寒气和未散尽的湿意，瞬间裹住了公孙倚清的指节。
　　指甲缝里立刻嵌满了黑色的泥垢，尖锐的石砾划破了指尖的薄皮，渗出的血珠混入泥土，变成暗沉的污迹。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倚清……别挖了……停下……
　　常应的魂魄无声地嘶喊着，伸出手想要阻止，却只能徒劳地穿透公孙倚清的手臂，带起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寒意。
　　公孙倚清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又继续疯狂地挖掘。
　　常应眼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无力。
　　他感觉不到疼痛……可常应的魂魄，却因为公孙倚清每一次指甲的翻卷、每一次指尖的破损而痛彻心扉。
　　那点皮肉之苦，与他灵魂深处正在被撕裂的剧痛相比，微不足道……那常应此刻看着他的痛苦，又该如何衡量……
　　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徒手挖掘着。每一次抓挠，每一次掀开冰冷的土块，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
　　“常应……常应……” 这声呼唤，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常应残魂的心脏。
　　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啊！倚清！
　　他多想回应，多想触碰他，告诉他别再折磨自己！可他发出的，只有无声的悲鸣。
　　身体因剧烈的动作和极致的虚弱而剧烈颤抖，每一次俯身都仿佛要耗尽他最后一丝力气。
　　花泛几次欲言又止，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又颓然放下。
　　他从未在皇帝眼中见过如此神色……
　　泥土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公孙倚清的指尖早已麻木，被割破的掌心是在京城紧握着象征常应存在的剑格残片时留下的旧伤传来阵阵钝痛，鲜血混着泥水，将他的双手染得污秽不堪。
　　他不在乎。
　　他只想找到，找到哪怕一丝证明常应存在过的痕迹……
　　我在乎！我在乎你的手！在乎你的身体！倚清……求你停下……常应的魂魄痛苦地蜷缩了一下，看着那双染血的手，那是他曾经无数次握过想要守护一生一世的手……
　　如今却为了寻找他破碎的遗物而伤痕累累。那份痛楚，对常应而言，比万箭穿身更甚……
　　他混乱的记忆无法清晰定义，但那份痛楚却无比真实……那常应这份刻骨铭心、至死不休的爱与痛，又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绝望几乎要将公孙倚清冻结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冰冷边缘扭曲的异物。
　　那触感，与周围的泥土截然不同，带着金属特有的死寂和沉重。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常应……”
　　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时间仿佛凝固。荒原的风声、花泛担忧的呼吸声、自己沉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指尖下那块冰冷的硬物。
　　常应的魂魄也在瞬间凝固了！他死死盯着公孙倚清指尖触碰的地方，一股源自灵魂本源的强烈悸动席卷而来……
　　那是……他的剑！他佩剑的一部分！他存在过的最后一点铁证，即将被最爱的人亲手挖出……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难以言喻的悲伤攫住了他。
　　他知道，真相被揭开的瞬间，将是倚清彻底崩溃的时刻。他想要阻止，想要将那残片重新埋入地下，却无能为力……
　　公孙倚清屏住呼吸，用那双沾满血泥、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敬畏，一点点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和碎石……
　　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挖掘，更像是在揭开一层覆盖着至宝的薄纱。
　　泥土簌簌落下。
　　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残片，暴露在深秋微弱的阳光下……就在靠近其中一道断裂边缘的地方，一道扭曲却无比熟悉的云雷纹饰，在阳光下顽强地反射出一点黯淡的光泽。
　　那道纹路……
　　公孙倚清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他猛地抽出一直悬在腰间的金鞘长剑……
　　严丝合缝！
　　……那扭曲的云雷纹路，虽然被岁月和血腥磨砺得模糊不清，却如同失散多年的骨血，在分离了无数个日夜后，终于在此刻，在这片浸满常应鲜血的土地上，重逢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铁证！
　　常应的魂魄在看到那残片与剑格完美契合的瞬间，爆发出无声的呐喊……
　　魂体剧烈震荡，边缘开始散开……最残酷的证据，被最爱的人亲手挖掘出来，证实了他早已死亡，尸骨无存的事实！
　　他看着公孙倚清眼中世界开始疯狂旋转扭曲，看着他被梦境中自己死亡的景象吞噬……那份绝望，常应感同身受，甚至更甚！
　　“呃…嗬……” 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抽气声从公孙倚清喉咙里挤出来……
　　原来……原来那黄河边撞剑自戕、咬住他嘴唇的幻影，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他在遗忘的深渊里……为自己编织的最惨烈、最扭曲的自我惩罚……是潜意识里，他宁愿常应是恨他是死在他剑下，也不愿承认常应是为保护他而死得如此……如此不值……
　　为什么……为什么……
　　不……不是的！倚清！
　　常应的魂魄疯狂地想要呐喊，想要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不是不值，是心甘情愿……是至死不悔……他宁愿公孙倚清恨他，也不要他承受这种自我折磨的愧疚……看着他宁愿扭曲记忆也不愿接受自己是为他而死的事实，常应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这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撕碎了……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恸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公孙倚清体内轰然爆发……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厚铁锈味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猩红的血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常应的魂魄在公孙倚清喷血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无声尖啸……他猛地扑过去，本能地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去接住那口象征着倚清生命与灵魂正在崩溃的鲜血……然而，血雾如同穿过空气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透明的魂体，星星点点地溅落在那块冰冷的残片和枯黄的草叶上。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血雾穿过，那滚烫的属于倚清的鲜血，却连一丝温度都无法传递给他。
　　这种绝对的、阴阳两隔的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让他绝望……
　　“常……应……” 公孙倚清用尽全身力气，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死死攥着那块染着他自己鲜血的残片……仿佛要将这冰冷的铁块，连同常应早已消散的魂魄，一起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吧……看看我…… 常应的魂魄跪倒在公孙倚清身边，颤抖着伸出近乎消散的手，虚虚地覆在公孙倚清紧握残片的手上。
　　他能感受到倚清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咯吱声，能感受到那份想要将他嵌入骨血的疯狂执念，却无法传递一丝一毫的回应和温暖。
　　看着公孙倚清眼中光芒迅速熄灭，身体剧烈摇晃，常应的魂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要！倚清！看着我！我还在！
　　公孙倚清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这灭顶的痛苦和虚脱，剧烈地摇晃起来。
　　眼前的光线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耳畔的风声、花泛惊恐的呼喊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常应最后那声控诉，不再是模糊的梦境回音，而是无比清晰、无比尖锐地，直接炸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就在公孙倚清意识沉沦的这一刻，常应的魂魄不顾一切地俯下身，将最后一点凝实的力量，化作一声直接穿透灵魂壁垒、饱含所有深情与绝望的呐喊，冲入公孙倚清即将封闭的心神
　　“我没有不要你！我一直在！我爱你……公孙倚清——！！”
　　这声呐喊，耗尽了他残魂最后的力量。
　　黑暗彻底降临。公孙倚清紧握着那块染血的残片，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直直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维安城西门外、这片埋葬了他所有光明与希望的冰冷土地上。
　　枯草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常应的魂魄在发出那声最后的灵魂呐喊后，变得前所未有的稀薄透明，如同风中残烛。
　　他最后深深地、眷恋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无知无觉的公孙倚清，目光扫过他手中紧握的染血残片，又看向自己那双近乎完全消散的手。
　　也好……这样也好……至少……最后……你知道了……
　　一丝释然，带着无尽的悲凉，浮现在他即将消散的脸上。
　　荒原的风，依旧凛冽地吹着，卷起公孙倚清散落的长发和染血的衣袂，仿佛在为他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
　　常应那几乎看不见的魂魄，也在这阵风中，如同被吹散的流萤，化作点点微弱到极致的光尘，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融入了这片他曾浴血奋战最终埋骨的土地。
　　最后一点光尘，依依不舍地萦绕了一下公孙倚清紧握残片的手，最终，也彻底消散于无形。
　　那块紧握在公孙倚清手中的剑格残片，在昏沉的天光下，折射出最后一点黯淡、冰冷、绝望的光泽。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灵魂曾如何深爱，又如何绝望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