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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碎凉   前往维 ...

  •   前往维安的路途漫长而艰辛。深秋的寒风在荒芜的驿道上肆虐,卷起枯叶与沙尘,扑打着车帘。
      车内,公孙倚清裹着厚重的狐裘,依旧抵挡不住那股钻入骨髓的寒意。
      他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金鞘长剑冰冷的剑柄。
      剑格处的几道划痕,是记忆深处模糊的痛楚源头,他却始终无法看清持剑人的脸。
      队伍在一处简陋的驿站稍作休整。驿站旁,一棵巨大的枯槐树下,支着一个简陋的卦摊。
      一个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老道士,正闭目养神,仿佛与这萧瑟的秋景融为一体。
      他身前摆着一张破旧的黄布,上面画着太极八卦,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测字问卜,指点迷津”。
      一看就是骗子的那种……
      公孙倚清被花泛搀扶着下车透口气,苍白的脸色在秋阳下更显透明。
      他目光扫过那道士,本欲径直走过,那老道却忽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带着一丝悲悯,一丝了然。
      “贵人留步。”老道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公孙倚清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花泛警惕地上前半步,手按在剑柄上。
      民间人没见过皇上,自然不认识,只以为是什么贵族的……
      道士的目光落在公孙倚清脸上,又缓缓滑向他腰间那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追忆,有痛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贵人眉宇间锁着大雾,心湖中沉着一座山。前尘往事,尽付东流,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不得解脱。此去西行,恐非坦途。”老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公孙倚清心中微动。这老道所言,竟隐隐戳中了他心底的迷茫与痛楚。“道长何出此言?”
      “相逢即是有缘。贵人可写一字,贫道或可窥得一丝天机,聊作慰藉。”老道指了指黄布上的笔墨。
      公孙倚清沉默片刻。他鬼使神差地提起了那支秃笔,在黄布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清。
      他自己的名字,也是他此刻心境。
      渴望清明,渴望摆脱这混沌的记忆之海。
      老道看着那个“清”字,久久不语。他的手指在字上虚虚划过,眼神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
      “清,左水右争。”老道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水者,至柔至顺,却也至险至深。贵人命格如水,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汹涌,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与……遗忘。”
      公孙倚清身体微微一僵。遗忘……这正是他最大的痛处。
      “这水字半边,又与贵人名讳相合,本是命之根基。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被什么阻隔了?又为何浑浊不清?”老道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清”字的“水”旁,仿佛要戳穿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卦摊。
      公孙倚清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心底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老道仿佛毫无所觉,继续道:“再看这半边……刀戈相向,金铁交鸣。贵人此行,必遇血光之争,避无可避。这,争的是命,是运,是……一段被强行抹去的因果。”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这清字,拆开来看,水去争存。贵人心中那潭本该澄澈的水,已被遗忘的尘埃和命运的刀兵搅得浑浊不堪,所争所求,恐非本心所愿,反而深陷泥淖……”
      ……
      ……
      ……
      就在老道解字之时,一个常人无法看见的半透明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公孙倚清身侧,凝视着他苍白的侧脸。
      那身影穿着残破的旧军服,轮廓英挺。
      正是常应
      他的魂体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他看着公孙倚清写下那个“清”字,看着他茫然又痛苦的神情,眼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当老道说到遗忘的尘埃与被强行抹去的因果时,常应的魂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看着公孙倚清下意识握紧那把属于他的剑,却对自己这把剑真正的主人毫无印象,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常应的魂魄。
      清……倚清……你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的身份,记得你的责任,甚至记得这把剑……却独独忘了握剑的我?
      忘了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你刨出来,教你识字教你挥剑,说要护你一辈子的人?忘了那个……爱你入骨的人?
      常应无声地质问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公孙倚清的脸颊,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只留下一片虚无的冰冷。公孙倚清似乎有所感应,微微瑟缩了一下,茫然地环顾四周。
      “道长……这遗忘……可有解法?”公孙倚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
      老道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常应魂体所在的位置,眼中悲悯更甚。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宿命般的沉重:“故人尽作东流水,旧事皆成陌上尘。有些遗忘,是天意,是劫数,亦是保护。强行追寻,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捞月,非但徒劳无功,反而会搅动沉渣,伤人伤己。那被遗忘的……或许早已沉入忘川,不再盼着重逢,只愿……只愿被遗忘之人,能得片刻安宁。”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常应最后的希望。
      他眼中的悲伤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不再看公孙倚清,而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双手。
      原来……我的存在,我的牺牲,我的爱……对你来说,只是需要被遗忘的沉渣?是搅动起来会伤人伤己的祸端?你追寻记忆,只是为了片刻安宁,而非……为了我?
      巨大的失望如同实质的枷锁,勒得常应的魂体几乎要溃散。
      他看着公孙倚清听完道士的话后,那副似懂非懂依旧深陷迷雾的痛苦模样,心中最后一点执念,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
      他曾经多么渴望倚清能记起他,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声“哥”的呼唤。
      尽管不是亲哥哥……
      为此,他不惜以残魂之力,试图在梦境中唤醒他,哪怕代价是加速自己的消散。
      可如今,亲耳听到道士仿佛看穿了他的存在点破这遗忘的天意与保护,亲耳听到道士劝倚清放弃追寻……常应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冷和荒谬。
      罢了……罢了……
      常应的魂影愈发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最后深深地、绝望地看了一眼公孙倚清紧握着金鞘剑的手,那曾经是他无数次紧握过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留恋,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无声无息地向着维安城的方向飘去,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倍,带着一种近乎解脱、又无比凄凉的决绝。那方向,正是他埋骨之地,西门坡地。
      ……
      ……
      ……
      公孙倚清听完道士的话,心头剧震。“故人尽作东流水,旧事皆成陌上尘……” 这句判词像冰冷的针,刺入他混沌的记忆深处,搅起一片模糊而尖锐的痛楚。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巨大的失落和悲伤袭来,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彻底离他而去了。这股悲伤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他对记忆追寻的渴望,让他瞬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疲惫。
      “多谢道长……” 他声音沙哑地道谢,递上银钱,却显得魂不守舍。
      他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腰间的剑,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也无法带给他丝毫慰藉,反而像一块沉重的寒冰,压在他的心上。
      花泛担忧地扶住他:“皇上,风大,回车上吧?”
      公孙倚清点点头,任由花泛搀扶着转身。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卷地而起,吹得枯槐树枝丫乱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仿佛听到风中夹杂着一丝极轻、极淡、充满无尽失望与悲凉的叹息:
      “……倚清……”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老道依旧坐在枯树下,卦摊前空无一人,只有枯叶打着旋儿。刚才那声叹息,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茫然地望向维安城的方向,心中那片被遗忘的黑暗深渊,似乎变得更加冰冷、更加死寂。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仿佛他刚刚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并且永远失去了挽回的机会。
      他抚摸着剑格上的划痕,第一次,那熟悉感带来的不再是追寻的冲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疲惫。
      “走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判词和无形失望浸透的颓然。
      队伍重新启程,车轮碾过驿道的尘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驶向那埋葬着所有真相与绝望的维安城。
      而一个早已破碎的灵魂,带着彻底冷却的失望,正先一步,无声地飘向那最终的归宿,等待着那个注定心碎的重逢,以一块冰冷残片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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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太会写刀子,将就看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