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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 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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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灯光冷白,落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她拉开柜子,开始收拾。动作飞快,却在某一瞬间停住了。手里握着的,是一件衣服。吊牌还没剪掉。她忽然想起,这是唐禹川陪她去商场时给她买的。
其实,大部分她用的东西,都是他买的。
衣服、书桌、甚至摆在床头的画架。
属于她自己的,少得可怜。
讽刺的是,这些细枝末节的关照,也是她当初喜欢上他的理由的一部分。她以为那代表在乎。可此刻再看,反倒像是提醒:她在这里,不过是个过客。
她咬紧牙关,把东西一件件塞进箱子里,没再多想。几分钟后,她拉上拉链,拎着箱子走出来。
她把一张卡拍在茶几上,声音平静:“这个还你。”
唐禹川垂眸望了片刻,却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卡就那样静静躺在玻璃面上,反射着冷光。
他轻声道:“我帮你订个酒店吧。”
“没必要。”邹萍把箱子往门口一推,语气果决,“我走就行。”
唐禹川再次伸手,挡住她去路。眼神却没有半分强硬,只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坚持。
“我帮你拿到一个意大利的驻留项目。”他的声音低沉,却克制不住急切,“和威尼斯双年展合作的基金会,每年只收十几个青年艺术家,全球的。那边会给你工作室、导师,驻留结束还有个人展览。这个机会,我想,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有帮助。”
邹萍怔了一瞬,随即冷笑:“这是补偿吗?分手补偿?”
唐禹川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
片刻,他丢下一句,“我希望你出国一阵。”
没头没尾,却让邹萍一阵恼火。
他为什么可以这样的云淡风轻?!
他们之间难道就真的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吗?!!
邹萍几乎在心里呐喊,明明已经觉得他不是那么好了,可为什么心还是那么痛呢!
“我不需要。”她干脆地拒绝,语气里都带着尖锐,“怎么,你们有钱人谈恋爱,还得把前女友发配走?眼不见,心不烦?怎么不见你发配谭静?”
唐禹川眉心一紧,沉声道:“不是这个意思。”
邹萍笑了下,眼底却全是酸意:“你放心,你想我走,我也没多想留。我会走。但我不需要靠你。我也不去意大利。”
她顿了顿,声音缓慢却清晰:“我去法国。我准备接下Maison Clairvoix的工作offer。”
唐禹川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她比他想象的成长得更快。她可以靠自己就拥有更多的选择。
Maison Clairvoix成立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源自法国里昂的一家高级定制服工坊。最初由创始人?lise Clairvoix主理,以手工蕾丝和极简剪裁闻名。她的理念是:“衣裳是身体的回声,质地要让人听见。”
Clairvoix的设计总是带着一种冷静、诗意的现代感。在巴黎和米兰的秀场上,他们的服饰以极简线条+高级面料+艺术感廓形为标志,经常被形容为“穿在身上的抽象画”。
他们热衷与当代艺术家跨界:过去邀请过摄影师、雕塑家、舞蹈家,来共同完成限定系列或秀场舞美。
能获得这个品牌的认可,唐禹川多少有些惊讶,但也由衷地为邹萍高兴。
他知道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自己小瞧她了。offer肯定不会是今天才有的,之前也从来没听她提到过,唐禹川猜测,如果不是他今天提分手,或许邹萍回放弃这个机会。
大概,她确实是因为自己停下了脚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这样,也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阻拦。
邹萍拎起箱子,推门而出。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电梯门合上。
屋里重新回归安静,安静得近乎让人窒息。
唐禹川没有开灯。客厅里的白炽灯太冷,他懒得忍受。
黑暗里,只剩下窗外城市零散的光,落在茶几上,把那张卡照得格外刺眼。
他坐在沙发边缘,背微微佝着,像是把自己压进一块看不见的石头里。
父亲的事像一条暗河,从他脚边蔓延上来,湿冷、恶心,浸得他呼吸发紧。那是他最不愿触碰的真相,却成了他此刻唯一能直视的现实。
谭静的眼神、质问、她带着死意的绝望——全都钉在他心上。
愧疚几乎要把他撕碎。
他甚至想过,干脆全部揽下来算了。父亲死了,没有承担任何罪责的死了,如果这个世界上需要一个人来承受怒火。他完全可以用余生来弥补。
只是——想到公司,他停下了。
净川……还有宏盛,那都不是唐家的私产。股东、投资人、成百上千的员工,他们和父亲的恶行没有半点关系。若是因为唐家的丑闻而动摇,便是无辜被拖进泥潭。
唐禹川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真是可笑,他明明恨透了父亲,却还是要替那人……
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性正在反扑,把情绪推回去。痛感没消失,只是被压到更深的地方。
是的,他会道歉,会承担,会被骂、被怀疑、被追着问责。
但同时,他也要想办法,让宏盛和净川站得住。
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心血,更是为了那些和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在这场风暴里被波及的人。
黑暗里,他的影子与夜色融在一起,看不清表情。
只有胸膛起伏,证明他还在努力维持一口气的平稳。
他很清楚,这些年他和父亲早已撕破脸,甚至连最后的葬礼都像隔着一层雾气。但外界不会在乎这些。血缘是铁锁,他躲不掉。
父亲留下的污点,不会只落在他的肩上,还会蔓延到公司。
想到这里,他后背一僵。
宏盛,老牌子,根基深,却脆弱得像一块脆瓷,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被股东联想成“家族企业的遗毒”。
净川,年轻,背着新能源的标签,本不该被拖进泥潭。
他喉结滚了滚,像是要把什么压回去。
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但冷静也在同一时刻清晰起来。
情绪再汹涌,也挡不住理智往前推。
他必须把自己和公司拆开,哪怕看上去残忍。
宏盛,他想到董事会上那些老派股东的眼神,保守、疑虑、贪婪。
他必须给他们一个足够体面的解释,让他们相信这场丑闻是“唐家的事”,不是“宏盛的事”。或许该引入一个新的人,能站在他们面前,替他稳住局面。
而他自己,只能退。
至于净川,那是他亲手一点点做起来的。他不舍得放,但也明白,一旦事情发酵,舆论最先要撕裂的,是他个人的身份。他需要让外界相信,净川与他本人无关,而是由技术、由团队、由投资推动的。
这样,它才能活下去。
他的呼吸一顿,胸口一阵钝痛。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切割身体,把骨肉一片片剜下来,留给别人。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沉默良久,他伸手翻开笔记本。字迹很快密密写下去,线条硬得近乎刻痕。不是计划书,只是一些跳跃的念头,名字、人选、风险点……
像是他在黑暗里给自己搭建的一条绳索。
笔尖停下时,夜色已深。
他的眼里有一层疲惫的赤红,却没有慌乱。
突然,手机在桌面轻轻震动。
唐禹川按下接听键,屏幕的光亮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层隐约的血色。
“唐总,”陈最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沙哑,“汤竣睿的资助项目我刚查过,目前没有发现异常,资金和流程都是正常推进的。我虽然还没见到那孩子,但侧面了解,目前孩子的各方面表现没什么异常。”
唐禹川低声应了句:“嗯。”
“还有,苗秘书那边,他母亲恢复得不错了,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他本人也会回来上班。这个事情最初是他经手的,要不要继续交还给他?”
他沉默片刻,像在权衡,最终道:“你先跟进吧。”
“好。”陈最答得干脆爽快。
唐禹川顿了顿,才开口:“辛苦了,加班费我批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笑声:“那当然好啊。唐总,您知道的,我这种人,只要有加班费,通宵也能干得起劲。”
唐禹川被她的语气逗得微微一顿,唇角几乎要动,却还是只淡淡道:“少通宵。早点休息。”
“行吧,”陈最笑着应了一声,“那我收下这句关心了。”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唐禹川长长吐出一口气,手里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他靠在沙发里,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部分。
自从看过那枚U盘,影像和文字一遍遍折磨他。
他知道,谭静,还有其他那些女孩,都是被父亲“资助”过的孩子。冷冰冰的受助名单,此刻好像自动地全化作哭喊与绝望的面孔。
当看到这些内容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起那个说要找妈妈的孩子,那个邹萍曾经想要帮他找妈妈被他阻止的孩子。
汤竣睿。
他当时说,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帮助他。
他本来只是想帮一帮,顺手用的也是父亲旧团队的资源。那时完全没想过里面可能藏着问题。幸好,现在看来一切运作正常,没有什么异常。
可真的是“没有问题”吗?
唐禹川的眼神慢慢凝固。
父亲一个人,就能维持这么多年?这么多项目,这么多受害者,那么多参与运作的人能全然不知情吗?
难道没有帮手?没有同谋?
他呼吸一滞,胸口的冷意像被人猛地掐住。
父亲的死亡,真的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吗?还是说,只是遮住了更深的烂疮?
他盯着窗外的夜色,脑海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要调查吗?从哪里开始?
如果真还有人继续这条脏路,他能拦下吗?他该怎么拦?
思绪像暴风骤雨般涌来,一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可表面上,他依旧静坐在黑暗里,像一块石头。只有眼底的冷光,出卖了他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