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之外》竹甯

43、Chapter 43

　　夜色很静。

　　屋里只剩油彩的气味，冷清得像个空壳。

　　邹萍把画布竖起来，没有构图，只是把颜色压上去。大片留白在正中张开，像一张什么都没有写的信纸。她在角落落下一笔深色，黑得突兀，像是用力压在最边缘的人。

　　笔尖停顿时，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她的位置。始终在角落。

　　她把笔换了个方向，在另一块画布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快到尽头时，手忽然一抖，线断掉了，悬在半空。她没有去补。断口就这么敞着，像一段突然停下的关系。

　　她盯着那处断裂，心口发紧，却又升起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又一幅画上，她勾勒出两个人影。动作很快，没有细节。

　　笔落下的时候，影子自然背对着。她在中间那片空白上涂了层厚重的蓝，颜色一遍遍叠上去，深得像要把呼吸压沉。

　　她忽然想起病房的灯光，想起自己坐在那里的时候，世界就是这样的色调。

　　她再度提笔时，本想画光。可画出来的只是模糊的亮块，散得没有方向。她盯着那片乱色，觉得它像自己现在的心：唯一的确定，是他醒了。除此之外，一切都模糊，散开，找不到落点。

　　干脆另起一张。

　　这一张，她画了水面。颜色压得很深，快要逼近黑。笔尖在最上方点了几下，留下一点浅白，像远远浮起的一口气。

　　她看着那微弱的痕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凉意。平静，却冷得不近人情。

　　几幅画散在地上，像被打碎的片段。邹萍把画笔丢到水里，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色块发呆。

　　她没在想什么，也没打算收拾。只是静静等着门被推开的声音。

　　夜深，楼道忽然传来“叮”的一声，电梯停下来的提示音。她猛地坐直，心口骤然一紧。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敲在她的胸口。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着门把被拧动。

　　然而，脚步在隔壁停下，门开合的声音轻轻传来，随即是沉闷的落锁。

　　安静重新覆盖过来。

　　邹萍靠回椅子，手指不自觉攥紧，掌心全是汗。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没声没息，像是笑给自己看的。

　　邹萍不想再动笔了。地上散着几幅未完成的画，色块凌乱，像她没收拢好的心思。

　　她把画笔搁下，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索性窝在沙发上，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沉着，远处大楼里面一盏盏的灯光顺序不定地熄灭了，大楼好像灯光作画，一个个亮着暗着的格子，好像她画布上的色块。

　　邹萍也不知自己盯了多久，直到眼皮沉重，呼吸缓慢，靠在沙发扶手上不知不觉睡去。

　　模糊中，她被推门声惊醒。

　　门口的灯亮起，唐禹川的身影走进来。

　　“怎么又不进屋睡？”他低声问。

　　邹萍抬眼，喉咙里还带着睡意：“在等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下。原本堆积在心里的那些火气，像被这句脱口而出的坦白冲散了大半。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

　　唐禹川走过来，神情平静，伸手要扶她起身：“回屋睡。”

　　他靠近的那一刻，邹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酒气。

　　她愣了愣，心头的安静一下子被打破，火气重新涌上来：“你刚出院，怎么能喝酒？”

　　她盯着他，语气里压不住的质问：“谭静，就这么让你心生波澜，念念不忘吗？见完她，你就要喝酒？以前是，现在还是？”

　　唐禹川盯着她，眼神不算锋利，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回避的直白。

　　“你是要和我吵架吗？”

　　邹萍咬紧唇，指尖攥在衣角里，压着气：“我是在生气。我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我明明是你的女朋友，可我总觉得和你有距离。你不肯把你的心向我打开。”

　　唐禹川沉默，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几下，像是在衡量用词。

　　“我们可不可以换个时间讨论这个问题。”

　　“不行。”邹萍猛地抬眼，情绪被逼到最前面，“为什么不能现在？我今天就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算什么？这半年，我以为我已经走近你了，我以为有一天我能彻底走进去……走进你的心里去。可你一醒来就去见她。你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空气压得很沉。唐禹川望着她，喉结动了动，低声道：“也许是吧。”

　　邹萍心头一凉。她本能地想退，可话已经说到这儿，不说清楚，反而更不安。

　　“唐禹川，我喜欢你，很喜欢。”她盯着他，声音发紧，“我努力地靠近你，你给了我机会。我慢慢明白，你给我机会的原因，我也接受了。可也许起点不对，可过程中也不对吗？我们之间没有美好吗？我最初想过，就这么待在你身边就好，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可是你总会给我一些瞬间，让我觉得你对我是不一样的。这让我矛盾，你明白吗？我想要更多，可每次我往前，你就往后。我失望，你又给我一点温暖。我讨厌这样的关系。”

　　唐禹川的眼神动了一下，像被触到柔软处。可很快，那点波澜被压回去，只剩下平静。

　　他今天喝酒，并不全是因为谭静。那只是表层。真正让他心绪翻涌的，是对未来的思量。谭静要他公开他父亲的事情，并且替他父亲做一个道歉，那背后意味着的舆论风暴，他太清楚。

　　公司、股东、甚至网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到他身上。

　　他愿意承担，但波及到身边的人就不好了。

　　看着眼前邹萍的这副样子，唐禹川的心也跟着揪着疼，可他更清楚，两个人的这段感情继续下去，对她未必是好事。

　　也许就像她说的，他们之间的感情的起点就不对，所以后面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走上正轨吧。

　　他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年。

　　唐禹川心里很清楚，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勉强。强求来的温存，像借来的时光，多美好也无法长久。能走到这里，已经算是一份意外的馈赠。经历过，便该放下。

　　她才二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展开，本该去经历明亮的青春，谈一个单纯而轻快的恋爱，而不是被拉扯进他这些阴沉的漩涡里。

　　继续留在他身边，她迟早会被拖得疲惫不堪。

　　唐禹川垂下眼，呼吸在胸腔里缓慢起伏。心底那个迟迟不愿面对的念头，终于落了定。

　　“邹萍，我们分手吧。”

　　唐禹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棍，钝钝落在她心口。

　　邹萍愣住了。她今晚想跟他说清楚，只是想让两个人更近一步，却没想到会被推开到这样的地步。

　　“你刚才不是说……换个时间聊吗？”她声音发颤，试着把这一切归咎于酒精，“你喝酒了。大概是醉了吧。我们换个时间聊，好不好？”

　　她看着他，却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一种冷静而不可动摇的东西。那不是醉意。那是决绝。她的心陡然收紧，仿佛被空手攥住，呼吸都滞住了。

　　唐禹川垂下目光，缓慢却坚定地说：“我没醉。我是认真的。”

　　空气顷刻间僵住。

　　“为什么？”邹萍终于问出口。嗓音干涩，几乎破裂。

　　唐禹川垂下眼，沉默很久，像在权衡每一个字。

　　“邹萍，跟我在一起，是在耽误你。”

　　他语气平淡，却像重锤落下，“你二十四岁，正是最好的时候。你可以去谈一段没有顾虑的恋爱，可以和同龄人去旅行、去熬夜看电影、去做所有年轻人该做的事。我觉得，我不是你理想的男朋友，你刚才也说了，你觉得我们在一起有距离感，大概就是因为我老了，我们之间就是不合适。”

　　邹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他打断。

　　“还有，”他继续道，“我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我的过去，公司家庭，我父亲留下来的烂摊子，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压在你身上的负担。公司、舆论，甚至某些秘密，随时都可能被曝光。到时候，受牵连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他顿了顿，神色冷静到近乎残酷：“我可以习惯被人审视，被人攻击。但我不想看着你被卷进去。”

　　邹萍呼吸急促，眼神里却还是倔强：“我不怕。你别小看我，我可以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我知道。唐禹川心想，你不怕，可我怕。

　　他真心实意地不想她去承担一些她本可以不用去承担的东西。

　　唐禹川抬起眼，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可你不该这样。你还年轻，不该用青春来替别人背负这些。你需要一段单纯的爱情，而不是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的生活。”

　　邹萍心口猛地一缩，手指攥紧，却还是摇头：“可我只想要你。”

　　她抬起眼，眼神里有倔强，也有脆弱，“我不是没想过，这段关系会很辛苦。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却还是逼自己把话说清楚：“你说我该拥有青春，该去谈一段没有顾虑的恋爱。可我觉得，青春不是一定要喧嚣热闹才叫完整。喜欢一个人，认定一个人，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唐禹川眼底闪过一丝动摇，随即掩去。

　　他压下声音，语调缓慢：“邹萍，我是真的想过很多。这不是一时冲动。和我在一起，注定是消耗。你会越来越不快乐。”

　　空气里一片死寂。

　　他呼吸一沉，终于吐出那句最冷的刀子：“而且，我喜欢谭静。我想和她复合了。”

　　这句话落下时，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只等他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宣布。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用尽真实的借口之后，仅剩的一个，最荒唐的借口。

　　他，和她，早就不可能了。从很多年前，他们就走散了。

　　他心里也暗暗对谭静生出一丝歉意。也不知道，若她听到自己被拿来当作分手的理由，会作何反应。是像过去那样，还会带着一点锋利的生气，还是如今，只剩下被抑郁压沉的平静。

　　邹萍怔在原地。她心口猛地一空，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她以为她可以应对听到更多推拒的理由，只要能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不怕。可没想到，最后的真相，竟是这一句。

　　她缓缓呼吸，眼神渐渐冷下来。胸腔里的疼痛翻涌，却被一种近乎冷笑的清醒压住。

　　“所以，你说的那些理由，”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什么耽误我，什么未来，什么你老了、不合适……不过都是铺垫吧？真正的原因，就是你心里有人。你放不下她，和我在一起，依然放不下她。”

　　唐禹川没有说话，眼神里一瞬的暗色很快被他压下，像是怕她看见。

　　邹萍盯着他，唇角微微抬起，笑意淡得近乎讽刺：“你要是早这么说，我可能还没这么失望。结果绕了一大圈，把自己说得那么体面，好像牺牲者似的。原来最后，就是让我让位而已。”

　　空气安静得近乎窒息。

　　她忽然生出一种陌生感。眼前这个男人，她用尽心力去靠近的人，真的如她想象的那样好吗？

　　“原来我喜欢的，是这样的人啊。”她低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宣判。

　　说完，她转过身，背脊挺直。声音平稳，不带哭腔，也没有乞求：“好，我们分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维持平静上，“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唐禹川伸手拦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也不用这么急吧。”

　　邹萍停下脚步，回头望他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的颤抖。她唇角轻轻勾起，带着一丝凉薄的笑：“一分钟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了。分手就分手，干脆一点。”

　　她推开他的手，径直走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