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Chapter 42 ...
-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子被拉成了一条细长而透明的线。
邹萍的生活,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她依旧会在画布上涂抹颜色,依旧会拿起相机拍短片,记录一些人和事,比如帮一个生病的孩子凑医药费,把一个个八万块钱打到一个个素不相识的账户,然后把这个瞬间留在镜头里。视频发出去,评论区照旧会有人点赞,也有人质疑,她都不解释,只是继续。
表面上,她的生活一切如常。
可她心里清楚,每一幅画、每一段视频,都是在努力维持如常的假象。那些短短几分钟的笑容,是耗尽力气撑出来的。
关掉相机,她往往沉默很久,直到屏幕黑下去,房间里的光才显得真实。
她的日程被分成两半:一半对外,是“生活如常”;另一半对内,是病房和等待。
每天傍晚,她会在几乎同一个时刻走进医院。
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滴答的节奏,一切都安静到让人心里发紧。唐禹川依旧沉睡着,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用尽力气才维系的存在。
她坐在床边,把速写本摊开,安静地画他。
废墟里他护着她的样子,医院里他沉睡的样子,甚至有时候只是勾勒一个模糊的侧影。
画着画着,她会抬眼看他一眼,再低下头继续。那点体温,那点呼吸,好像就是她的心安所在。
某天,好像是唐禹川的几个朋友也来看望,他们在病房里谈论,说谭静醒了的消息。他们丝毫没有顾虑邹萍的存在,甚至讨论的很刻意。
邹萍甚至有点觉得,他们就是在佯装讨论告诉唐禹川,也是在面对她,替谭静宣示主权。
邹萍听见了,却没有多问,也没表现出什么兴趣。那不是她的世界。
那是别人的世界。她的世界只有眼前这个人。
不知道是时间久了,还是心里的力气都花在了一个人身上,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敏感,对外界的风声和议论都变得迟钝,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张病床上的人。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好像被拉长的胶片,邹萍的生活仍在平静地运转。
画笔、相机、视频、捐款……每一件事都像机械般完成,她的手指、眼睛、呼吸,都在重复这些动作。只是心底,总有一丝不安在徘徊。
她每次走进病房,都会下意识地先扫一眼床上,然后坐下,把速写本摊开。
手里的动作熟练得近乎自动,可目光总在寻找那熟悉的轮廓、那微弱的呼吸。日复一日,她已经习惯这种守候,不惊、不惧,只是静静等待。
直到,那一天,她推开病房的门,视线落下的瞬间,所有熟悉的节奏都消失了。
床上空空如也,椅子静静立着,空气里没有呼吸的律动。
心脏猛地一跳,像撞进了厚重的墙壁。
手里的速写本差点掉落,她的目光在空荡的床沿上搜寻每一个熟悉的细节。
却,什么也没有。
她急忙掏出手机,拨通唐禹川的号码。冰冷的语音提示回应了她的呼唤,却没有任何生命的回声。呼吸在胸口翻涌,她下意识地捏紧手机,指尖发白。
慌乱中,她联系到陈最,从她简短的叙述里,拼凑出一件事实:唐禹川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见谭静。
这一瞬,邹萍的胸口涌起空落落的感觉。
失落像淡淡的雾,弥漫在她的心里,却没有怒火,也没有冲动去阻止他。只是有些空旷,好像她一直守着的坐标忽然被抽离了。
同时,她又感到一丝安心。
他醒了,人没事。
心跳在胸腔里扎实地敲着,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唐家老宅的大厅里,窗帘半掩,外头的风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光影斑驳落在地板上,却照不亮房间中央的阴影。
谭静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虚无般的寡淡。她指尖捻着袖口,像是在抓住最后一丝能让她静下来的触感。
唐禹川坐在对面,掌心紧握着一个小小的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克制,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这个事情多久了?”他问。
谭静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却空洞得像是风吹过灰烬:“记不清了。从我决定离开你的时候开始吧。”
唐禹川的喉结动了动,嗓音更低:“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谭静抬起眼,神情却没有波澜。“那时候的你还在上大学,你能帮我什么?而且那种事情发生了,我怎么知道你还要不要我。”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唐禹川几乎是脱口而出,指尖在U盘表面碾磨,像要把那冰冷的金属磨出温度,“这个事情又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啊。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当年如果是因为这种原因,你就该告诉我。能不能解决,我也会跟你一起想办法。哪怕解决不了,我也陪着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把自己拖成这样。”
谭静安静了很久,指尖停在膝盖上,像在衡量每一个字的重量。终于,她低声说:“我信你。现在的我信你。可二十岁的我,不敢信。”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唐禹川看着她,心底生出一种迟来的钝痛。
“我曾经想过就带着这个秘密一辈子了,到死,我谁不说。”她继续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他轻轻问。
谭静垂下眼睛,唇角扯出一点近乎自嘲的弧度:“因为我觉得,这是个合适的时间。其实人死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临死前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不挺好吗?”
唐禹川猛地抬头,眉心紧拧:“你怎么还在想死的事?到底为什么非要死呢?”
“我也不知道。”谭静轻轻摇头,眼神游离,好像看穿了整个世界,又什么都没看到。“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那一刻,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风里将熄的火焰。
唐禹川压下情绪,语调尽力放缓:“你得活下去。”
“我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呢?”谭静望向他,眼神没有锋芒,却比刀子更让人心口发凉,“糟糕的过往,看不见的未来。你告诉我,活着真的会比死了好吗?”
唐禹川心里一颤,呼吸发紧:“怎么没有?你现在做的事都很有意义。发生的事没法逆转,但我们可以帮那些女孩,那些和你一样被侵犯的女孩。她们也在痛苦里挣扎,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她们过得好一点。”
他顿了顿,试图抓住她眼神里哪怕一丝光亮:“还有,你的设计不是很好吗?这半年,你来公司也有新的作品了,你的作品有很多人喜欢。那是你的作品,是你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
谭静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却带着更深的空洞:“那都是她们的。可我呢?我的青春谁来补偿?痕迹也是给别人看的。我也想过靠设计找到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找不到。”
唐禹川胸口一紧,声音发涩:“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忽视了你的痛苦……这些年我一直怨恨你的离开,却没想过你是不是有隐情。是我错了。”
谭静静静望着他,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弥补我?”
唐禹川哑口无言。喉咙滚动,却吐不出一句答案。
他清楚,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要。现在是他,单方面地渴求她活下去。
谭静像是察觉了他的挣扎,忽然转开话题:“我听说,你找了个女朋友。”
唐禹川的手指微微一抖。
“你怕我让你分手,回到我身边,是不是?”谭静的眼神冷静而淡漠,仿佛只是随口问。
唐禹川愣了片刻,没能回答。
谭静却自己接下去,声音轻轻,却像是最后的宣告:“唐禹川,我不要你了。半年前,你爸死了,我确实想回到过去,想你回到我身边。但这半年,我明白了,时间不会重来。我们都变了,什么都回不去了。我也不想要你了。”
空气安静得大概此时掉根针都能听见。
唐禹川听了谭静的宣告,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回声在胸腔里绵延。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很安静,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诚恳。
“好。”他终于说道,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配。”
那三个字没有任何激烈的悔恨,像是把一个事实平放在桌面上。他并不把它说成口号,也不想用任何铿锵的话去抵消过去的沉重。那沉重本就不该被轻易抛掷。
“当年我不去追问,不去保护你,”他继续,语气柔和,如同把碎玻璃一片片拾起,“我是他的儿子,这件事本身就把我放在一个我无权为自己辩白的位置上。那不是借口,是事实。你有权把我当成陌生人,有权恨我,有权不再需要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说话的边界:“但如果你愿意,哪怕只是想把那些日子说出来,我愿意听。哪怕你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我能做到,替他弥补的,我愿意做。。”
他的手指在U盘上轻轻抚过,动作小心,像怕惊扰什么沉睡着的东西:“或者,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法律上的、公开的、私下的……我也愿意。”
话到这里,他的眼里有了光,但那光并不刺眼,是一种经年累积的疲惫里透出的坚定。
谭静看着他,脸上的平静微微颤了下,像被一阵风扫过。
屋里的光线投在两人之间,静默里有种说不出的厚重。她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儿波澜,像是在衡量某种可能性,也像在衡量自己的脆弱是否可以交付。
半晌,她才抬起眼,声音很轻,“我希望你能公布他的罪行。”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唐禹川身上,眼神不再虚无,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你父亲做的事,不该只关在黑暗里。公开的承认错误,公开的道歉,至少,先对我。”
唐禹川的呼吸微微一窒,手指不自觉攥紧了U盘。
谭静继续,语调依旧平静,却字字沉重:“至于其他的那些女孩……有人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有人可能只想安静地过下去。她们愿意接受私下补偿,还是希望你站出来向她们道歉,都该由她们自己来决定。不是你,也不是我,能替她们说要什么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口压了多年的石块放下了一角:“唐禹川,如果你真想弥补,就把属于他的罪推到光下,让世界看见,让名字和罪行联系在一起,不再只是录像里的影子。”
空气安静下来。
唐禹川垂下眼,手里握着的U盘像一块冰,冻得指节发白。
他很清楚,一旦将这件事公布,等待他的不会只是道歉那么简单。唐家几十年的声望、公司高层的信任、股东的质疑、舆论的汹涌……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他会被推到风口浪尖,质问、谩骂、指责接踵而至。虽然他和父亲生前闹得很僵,但是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作为唐家的儿子,公开父亲的罪行,也绝不是大义灭亲四个字那么简单。
可他没有犹豫。
胸腔里涌起的,不是徘徊的动摇,而是一种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笃定。
他想,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不只是为了谭静。
而是为了那些在黑暗里被拖拽过,却也没机会喊出声来的女孩。
也是为了那个二十岁的自己。那时候,他错过了她的眼泪,错过了她的求救。他让“为什么不告诉我”变成了一句无力的追问。
如今他明白,有些弥补不是用言语,而是用选择。
哪怕这选择,会将他自己拉进深渊。
他缓缓抬眼,看向谭静。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好。我答应你。”
声音不大,却像在厚重的空气里钉下一颗钉子,带着决绝的重量。
谭静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轻松,只有淡淡的疲惫。她低声道:“那就这样吧。我就这么个心愿,你愿意帮我实现就实现。”
她说完,好像又一次卸掉了力气,回归到一种沉寂的状态,好像随时可以抽离出这个世界。
唐禹川看着眼前这样的谭静,忽然有点心慌,“谭静。”
谭静抬起眼,神情冷淡。
他看着她,声音低而稳:“你得活下去。因为你要亲眼看到我的道歉。不是说给空气听,也不是公关词,而是我公开承认他做过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他说对不起。你活着,才能看到我的诚意。”
谭静微微一愣,指尖攥紧袖口:“如果我不想看呢?”
“那也得看。”唐禹川没有退,“死可以随时,但现在不行。至少等到那一天,你看见我做到,再走。晚点死,好不好?”
屋子里安静下来。谭静垂下眼,像在犹豫。良久,她轻声道:“你真会去做?”
“我会。”唐禹川说得很缓,却像钉子一样落下,“我会公开,我会道歉。至于其他人,她们想要什么,我尊重她们。如果你到时候还愿意,你还可以继续见证我的弥补。”
谭静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他眼神里的郑重,听着他语气里的温柔,突然觉得好像自己这些年背着的东西,不再只是她一个人在背了。
那一瞬间,她心口的空洞突然有了点实感。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好。那就……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