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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 41 ...

  •   邹萍最先会想起的,是灰尘。

      地震后被拉出来的那一瞬,耳朵里仍有轰鸣,眼前一片浑浊。灰尘堵住呼吸,她以为自己还困在废墟里,直到陌生的灯光刺进眼睛,才发现换了地方。

      在土耳其的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医生们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口罩遮住了表情。她记不得自己吃过什么,也记不得被问过什么,只能一遍遍去看唐禹川。

      他隔着帘子,像躺在玻璃后面,只有微弱的呼吸提醒她,他还活着。

      回国的途中,她记住的是轰鸣。

      飞机低沉的声音压在耳膜上,窗外云层翻滚,她像被搬运的行李一样,被时间往前推。有人递过水,她机械地接下,凉意滑过喉咙,却没能让她清醒。

      她眼前始终浮着唐禹川的脸——苍白,沉静,呼吸轻微。

      国内医院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停滞。

      阳光透过窗子,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她终于坐在他身边,手指触到他的手背。那点体温,让她第一次真切地确认:他确实还在。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有一种悬停感,好像自己被吊在半空。时间在向前走,而她的念头只停在一句话上。如果他醒来,她会在这里;如果他不醒,她也会在这里。

      顾行出现的那天,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邹萍下意识抬头,眼神里立刻带了几分紧绷。

      他走进来,神色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手里没有花,也没有果篮,只是站在床边,看了唐禹川一眼。

      “你怎么来这里了?”邹萍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低,更冷。

      她承认,她有点害怕这个男人的出现。

      顾行侧过头,淡淡答道:“我来看看他。”

      唐禹川依旧昏睡,呼吸浅浅。

      邹萍看过去,眼圈泛红,语气倒还算平静:“还没醒呢。”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顾行,神色绷紧。

      眼角的弧度带着警惕,唇线也收得很直,像是竖起了一道随时可能合上的门。

      顾行看着她的表情,似乎看透了她的疑惑,也习惯了她的防备。

      “你在想,”他说,“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邹萍微微一怔。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心里那些猜测在这一刻被点破:商业上的敌人?暗中较劲的对手?她不确定。又或者是某种关系微妙的朋友?她不知道。

      都是猜测,在唐禹川告诉她一些真相前后的不同的猜测。

      顾行收回视线,看着病床上的唐禹川,语气平缓:“你别太紧张。我们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像在权衡用词,最后才补上一句:“有些人,不是对立,也不是亲密,只是……比旁人多了一点牵连。”

      顾行说完那句话,目光在唐禹川身上停留了很久。那一眼里没有起伏的情绪,却像是一种审视,也像是一种沉默的告别。

      他没有再看邹萍,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声在白色的病房走廊里拉得很长,淡漠得像一支低沉的乐音。

      邹萍愣了几秒,猛地起身追了出去。门口的空气骤然凉了一层,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散开:“他告诉我了。”

      顾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说我是顾家的女儿。”邹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极力压住情绪。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空旷的湖心,瞬间搅乱了走廊的寂静。

      顾行缓缓转身,看向她。眼神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只是很深。

      “所以,”他低声道,“你来问我,是不是。”

      邹萍胸口一紧,却立刻摇了摇头。

      她咬着唇,声音低低,却清晰:“不。我不想知道答案。那些上一辈的恩怨,我不在乎。那些过往的是非,我也无所谓。”

      她定定望着他,眼神里没有逃避,反而透出一丝压抑的锐利:“我只是想弄清楚,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走廊一瞬间安静下来,灯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冷白得像刀锋。

      邹萍止住脚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坚定:“禹川口中的你不是坏人,可我怎么觉得你处处都在针对他呢?”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愣。胸口涌上的,是积压已久的疑惑与压抑。

      顾行每一次出现,都像在刻意挑拨,仿佛要把她和唐禹川的信任一点点拆开。

      顾行静静望着她,神色不变。片刻后,他轻声道:“那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要管。”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隔阂,像一道冷硬的墙。

      邹萍怔在原地,心脏却被莫名压得发紧。

      顾行没有停下脚步,长长的走廊在他身影的衬托下显得更空旷。邹萍咬了咬唇,忍不住追上去:“那说说我们的事吧。你讨厌我吗?因为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他们”这个词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刺耳。但她知道顾行明白,她指的就是那对国王与王后——顾家的父母。

      顾行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冷冷吐出一句:“你不是说过不想管过往了吗?那还问。”

      走廊的灯光投在他背影上,拉出一道孤长的影子。

      “别跟着我了。”顾行丢下一句话。

      邹萍盯着那影子,最终没有再跟,她的心里像被什么钝器压着,沉甸甸的。

      顾行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走廊安静下来,邹萍指尖凉得发麻。胸口沉重,却没有爆发的情绪,就像有人在心里按下一只巨石,闷住一切波澜。

      她慢慢转身,慢慢走回病房。

      此时的病房里却多了一个人,邹萍的脚步一顿,没有往里面进。

      男人靠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眉眼带着痞气,却压得很低沉。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禹川,你说说你,大过年的,哥几个找你聚一聚,你不来,跑到什么土耳其去。昨儿我们打赌了,赌你什么时候醒,我说一周内,你可别让我输啊。”

      邹萍屏住了气息,下意识没出声,整个人停在门口的阴影里。

      男人没注意到她,只是盯着病床上的唐禹川,语气里夹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谭静又自杀了。要不是我反应过来她不对劲,及时送她去了医院,她现在已经没命了。医生说,她求生意志太弱,到现在还没醒。”

      邹萍心口骤然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

      男人说得更低:“她割腕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你。可你那时候困在土耳其,根本接不到。估摸着是她以为你不想接吧……其实啊,你不是不想接,是她误会了,对不对?”

      他笑了一声,却没有半点轻快,像是苦到极处的讥讽。

      “她之前来找过我一次,说留了点东西给你。你要是醒不来的话,这东西我也不留了,我看你遗不遗憾。”

      空气凝固,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伴着呼吸。

      男人伸手拍了拍唐禹川的手背,声音忽然重了几分:“我现在可是两头跑啊。你们俩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吧,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生死未卜。”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你俩可真是一对儿!”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心口的郁结压下去:“禹川,医生说谭静她的求生意志很弱,她能听见我们说话,但她不想醒,更不想活。你快醒吧。去鼓励鼓励她,好不好?虽然当年的事,我也看不惯她的所作所为,可我知道——你很爱她。”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生硬的真诚:“我不想她有事,更不想你们两个都有事。”

      灯光安静地落在唐禹川的脸上,他依旧沉睡着,呼吸微弱。

      邹萍站在门口,指尖死死攥住衣袖。她忽然觉得,整个病房像个密封的玻璃罩,把她隔在外面。

      那一刻,她没勇气走进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想在没人发现前离开。

      可病房的门猛地被拉开。

      男人推门出来,正面和她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的一瞬,空气骤然凝固。

      邹萍察觉到对方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又很快就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不带恶意,却透着一种看穿的意味,像是立刻认定了她的身份。

      “你就是邹萍吧?”他语气带着点懒散,“听说过你,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嘛,禹川的……女朋友。”

      男人打量她,笑容淡淡的,不紧不慢,尾音甚至带了点挑衅意味。

      邹萍抿着唇,没有回应。她的指尖还因为刚才的对话而冰冷。

      “他啊,真是心大。”万家迎偏过头吐了口气,眼神落在病房门内的方向,压着火气似的低声道,“为了护你,伤得那么严重。”

      他把话说得像是随口抱怨,可眉眼间那股难以隐藏的怒气也做不得假。

      随即,他又像想起什么,笑了一声,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万家迎,禹川的发小。”

      那笑容很浅,带着痞气的客气,看似礼貌,却并不真正温和。

      邹萍站在门口,呼吸紊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审视,又像是被轻描淡写地归类为某种“麻烦”。

      邹萍没有伸手去握,只是微微低了下头。

      “女朋友”这个词在他嘴里,像是一种随意的标签,甚至带了点不屑。

      邹萍心里猛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不是不知道外界会怎么想自己。小画家,被他照拂,被他护着,甚至在废墟下毫发无伤,而他伤得那样重。别人看来的因果链条简单到残忍,她似乎天生要背负“拖累”的角色。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不是他一时兴起,也不是她攀附索取。那些细节、那些支撑她的温柔,全都是真实的。

      她却没办法在这个场合辩驳。

      面对万家迎,她只能沉默。

      胸口发闷,像是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着,逼得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唐禹川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不止是她在守着他。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都在注视,都在评判。而她无处可逃,只能硬生生站在其中。

      万家迎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沉默,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嘴角勾了下,好像在笑,语气里透着点敷衍的客气,又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

      “算了,你的事我不管。禹川心软,人好,这点我比你清楚。但你别把这种好心当成理所当然了。”

      他说完,拍拍她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她背脊一阵僵直,而后便把手揣进口袋,痞里痞气地转身走了。

      脚步声哒哒回荡在走廊里,半点不顾及她脸色。

      邹萍怔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那一下轻拍,像是落下一道无形的痕。

      她本能想抬手抹掉,可指尖僵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下。

      走廊很亮,灯光像是被抻得太长的白布,冷得发晕。她的影子被压在脚下,细细长长,孤零零的。

      万家迎的语气像钉子一样,一下下敲进她心里——禹川心软,人好,你别当成理所当然。

      她呼吸乱了一瞬,胸口沉得像压了石头。

      理所当然?她什么时候敢过?在唐禹川这里,她前所未有的患得患失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每一个来访者一笔带过地标注好身份和注脚,他,他们好像从来都看不见她,也没人愿意听她讲话,只把她当作他的她,不重要的她。

      回到病房,回到唐禹川的身边,邹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褶皱。

      病房的白光像薄薄的雾,照在唐禹川的脸上,他的睫毛低垂,呼吸浅而缓慢,每一次起伏都像微弱的脉搏信号,在她的神经里敲出节奏。

      她无比盼望他快点儿醒来。顾家,谭静,还有那什么发小,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只要他醒来……

      她的眼睛只盯着他,像盯着一条通向现实的线索。周围的声音,消毒水的刺鼻、机器的嗡鸣、脚步声轻轻擦过地板都像是被拉远、被静音,唯独他,像微弱却真实的灯火,牢牢点亮她的世界。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像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她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被压缩又拉伸。

      她不去思考未来,不去想他会如何选择,她只想——他醒来。醒来,然后看她一眼,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也足以让她确认,他还在,而她也还在。

      她紧握手指,指尖的温度在微微颤抖。那一刻,她仿佛只剩下呼吸、心跳和那条看不见的线——从她,连向他。

      外界的一切喧嚣、评判、过往恩怨,都不重要。她只求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份希望沉得像铅,却又透明得像光,沉重却清晰,压在她胸口,也拉着她的神经,像一根细细的弦,在她心底微微颤动。

      她在想,只要他醒来,一切才算是有了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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