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之外》玉稚不幼稚

45、Chapter 45

　　之后，便是没有联系的七个月。

　　这七个月里，邹萍一直在期待唐禹川会主动联系她。

　　最初，她会偷偷看手机屏幕，想着或许会有他的消息。

　　渐渐地，失望一点点累积。她告诉自己要骄傲，不要回头，即使她总是想他。

　　后来，只要一想到唐禹川，她便把心绪压下，投入到工作里，暗暗希望有一天，当两人重逢，她能以更强大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在他眼中闪闪发光。

　　不是自卑吗？她对自己说，在他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小心翼翼。这是自卑吗？是吧。她想。

　　那就再努力一点好了。

　　唐禹川这半年同样忙碌。每次回到冷冰冰的公寓，他总能想起她。

　　她不是多活泼的人，但她的存在，让屋子里充满了不同的生命力。如今公寓里总里冷寂，他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心里生出一丝空缺感。

　　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离开他，她会有更好的未来。他一直关注着他的近况，有几次听说她遇到不顺，他都差点儿没忍住给她打去电话，可他警告自己，不可以打扰，最终还是偷偷联系了在法国的朋友暗中帮忙。

　　这半年，他带着谭静看心理医生，也积极联系那些曾经被父亲伤害的女孩，一一道歉也尽力提供对方想要的补偿。他明白，这些努力无法弥补失去的东西，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公司的事务也渐渐搞定。

　　唐禹川最终决定把净川的股份出售给了几位有意向购入的股东，而后又彻底解决了宏盛的负债问题，他将他持有的宏盛的所有股份都给了谭静，宏盛本来就有她的心血。

　　就此，两家公司与自己彻底完成了切割。

　　唐禹川做好了向公众披露父亲事件的准备，但他感受到谭静开始犹豫了，对于公开道歉，向公众披露，她没有最开始那么坚定，她开始一拖再拖，不知道有没有对他心软的缘故。

　　这天，唐禹川翻开桌上的《Trame》，这本杂志并不在国内发售，是他托朋友捎回来的，因为他知道上面有一篇关于她的文章。

　　《在经纬之间：邹萍在里昂》

　　杂志的纸张略厚，触感冰冷而干净。文章没有多余修饰，每一句都直接描述她的作品：十套胶囊系列服饰，只取画布一角印花；展览中，油画层叠出光影交错的空间感；她将传统纹理与现代线条融合，既冷静又有力量。

　　唐禹川翻着，尚未过半，一丝欣慰便涌上心头。他看见她的名字被许多法国的评论家和观众认可，看到她的画在光影间自有秩序地呼吸。当然，欣慰的背后，也有一丝空白感，大概是她不在身边的缘故。

　　与此同时，邹萍刷到热搜。

　　“震惊！宏盛总裁慈善项目背后少女受害丑闻曝光！”

　　宏盛？唐禹川？唐禹川的父亲？

　　她愣住，心口像被撞了一下。视频、截图、评论铺天盖地。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焦虑，手指微微颤抖，屏幕光映在脸上。

　　好像是很多人实名举报，说唐禹川的父亲利用慈善项目侵害接受帮助的困难女生，这个项目后来被唐禹川接手，不久前才停止运营。

　　唐禹川看文章写到《回声》。舞台上，模特走过，衣裳与画布的层次交叠，身体与画布的距离几乎消失。文字冷静，却让他感受到邹萍的创意与成长。

　　不愧是她啊！唐禹川一直觉得邹萍的天赋与努力，会有很好的未来，但亲眼看到她的点滴成长，是他没想象到的模样，他依然被她震撼，也为她骄傲。

　　他想过，也许她会成为一个画家，技法与感受，她都有。但他没想到，她可以把画与服装做出这样的创意融合。

　　是他的想法太局限了，也是她的灵气太逼人了。唐禹川想。

　　邹萍几乎没有犹豫，就拨出了唐禹川的电话。

　　手指比大脑率先洞悉她的心思。她担心他。

　　邹萍不相信唐禹川是坏人，她怎么也没办法将唐禹川和新闻里描述的事件，评论里谩骂的言语联系到一起。

　　她想要找他，问问他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可，熟悉号码无人接听。

　　再拨，仍旧打不通。

　　她的心紧绷，喉咙干涩。

　　舆论是今天爆发的，网上刚有消息，唐禹川的手机便被打爆了，有朋友来关心的，有不知道从哪儿拿到他电话号码的记者，网友的。

　　都来拨打他的电话。他干脆关了机，继续看杂志山关于邹萍的报道。

　　文章写到她的胶囊系列：十套限量服饰，只取画布的一角印花。文字简短，精准。

　　唐禹川合上杂志，手指停在边缘片刻，轻轻叹气。不知怎的，他开始不自觉地想象起她在里昂工作的身影，心底是暗暗的牵挂。

　　屏幕上，各种视频推送个不停，有的是原始的揭发视频，还有各种营销号的解说，评论短句堆叠：“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太可怕了……”邹萍紧握手机，指尖微微发抖。

　　唐禹川再次翻页，看着展览细节、胶囊系列理念和观众反响。每一句都证明了她在被看见、在被认可。他感受着微微暖意在胸口扩散。

　　邹萍打不通唐禹川的手机，而后打给苗湛，打给陈最，可都打不通，无奈之下，她暂时放下手机，开始浏览订机票的软件。

　　想要回国，想要知道他好不好，想要见他陪他……分手时的怒气怨气，说好的在他面前要有骨气，这一刻似乎统统都消失了，她想他，担心他。

　　桌上的杂志散发纸墨气息，他感到一种安静的满足。

　　手机屏幕冷光映在她脸上，她握紧手机。

　　敲门声响起，干净而急促。

　　唐禹川起身开门，看见谭静站在门口。

　　她背脊笔直，手指轻微蜷起，几乎没有动作，眼神平静得像是没有波纹的湖面，却在静默中压出一股看不见的重量。

　　“你还好吗……我来看看你。”她低声开口，语气平稳，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却又带着轻微的紧张。

　　唐禹川合上杂志，指尖停在边缘片刻，缓缓放下：“还好。我预料到事情披露会掀起波澜。但我还没公开事情原委，也没按你说的向公众道歉。你希望我现在发个声明吗？”

　　谭静摇了摇头，眼神稳住，没有闪烁，也没有动摇：“不是我。不是我公开的，禹川，其实……我不想真的伤害你。虽然……我有的时候真的恨你。”

　　唐禹川沉默，盯着她的眼睛，眉微微皱起。空气像被拉长，每一秒都沉重而缓慢。

　　他在分析，思绪悄悄运转，他相信谭静不会在这种时刻说谎，但事件的体量让他觉得如果不是谭静……事情一定另有人操纵。

　　谭静轻咬下唇，声音柔而稳：“你不信我吗？”

　　唐禹川轻轻摆手，低声道：“不是。”停顿片刻，又补充：“只是……这种体量的事情，不可能是谁自发的。我感觉……有幕后推手。”

　　她微微吸了口气，神色依旧平静，肩膀放松却不松懈，手指轻轻扣在膝上，每一个微小动作都像经过精确计算，没有多余，也没有流露。她轻轻开口：“我也是来告诉你这个的。”

　　唐禹川看着她，心底微微一紧。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谭静忽然开口，说道，“也许……是顾行。”

　　另一边，邹萍的门也被敲响，打断了她买票回国的计划。

　　公司给她配的临时助理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和行程表。

　　“萍，你接下来的行程已经排满了，”助理的语气平稳，没有表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这边的形成无法调整的。如果违约，可能会影响Maison Clairvoix及其他合作方的合作。”

　　邹萍轻咬下唇，声音低沉：“我只是想回国一趟，就几天。”

　　助理摇头，解释道：“萍，契约精神很重要，这不仅关乎你的信誉，也关乎我们品牌的信誉。”

　　他拿出行程表，简单介绍安排，“这一个月，你要完成里昂的两个展览布置：一个是Maison Clairvoix联合的限量胶囊系列发布，包括舞台背景、灯光、布景的最终调试；另一个是你的个人油画展，需要完成最后三幅大尺幅作品的安装与调试。此外，巴黎和米兰的线上联名系列推广，也需要你录制创意说明视频。”

　　邹萍的心微微沉下，她知道这些任务紧密而不可随意更改。

　　助理接着补充：“你之前没有跟我们说过回国的打算，这些都是排好了的。不过，我可以和我们总监提交申请，让你完成这些工作后，给你一个月的假期。”

　　邹萍有点犹豫，她想回国，她的担心没办法等待。

　　助理明显看出了她的犹豫，轻轻耸肩，语气平稳：“展览顺利的话，总监会很大方地给你假。但如果你贸然走开，合同上的违约金可不小。”

　　她低头看着满满的行程表，想起自己签下的合同，手指轻微颤动。

　　回国的念头被现实按了回去，但心底的牵挂没有消失。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在告诉自己：先稳住，认真搞定工作，再回去见唐禹川。

　　邹萍来到工作室，强迫自己翻开展览设计图纸，仔细核对每一套胶囊系列服饰的印花、每一盏灯光的角度、每一幅油画的位置。

　　工作室里，光线被厚厚的灰色帘子压低，只有纸墨与布料的气息在空气里流动。

　　每当她想唐禹川，她就告诉自己，认真，专注，完成了就可以见到他了。她提醒自己，这一刻，虽然她被迫留在里昂，但每一次精准安排、每一次油画笔触、每一次设计调整，都等于是暗暗拉近她与唐禹川之间的距离。

　　也算是一种自我安慰吧，邹萍苦笑，行程表散落在桌上，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文件上，微微发力，像在对自己承诺：完成这些，一个月后，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