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之外》竹甯

39、Chapter 39

　　来到加拉塔大桥下的鱼市，人很多，唐禹川和邹萍都觉得是在人群中穿行。

　　空气里是咸咸的海风和油炸小鱼的香味，渔夫们的叫喊混成一片。唐禹川忽然停下脚步，从小贩手里买了两条刚炸好的鱼三明治，一手一个递给邹萍。

　　“试试这个。”他的语气自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邹萍接过，咬了一口，被热气烫得轻哼一声，眼睛亮了起来：“好吃得有点过分。”

　　唐禹川笑着看她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们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刻意解释那些古老的建筑，而是突然带她拐进一条没人注意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面破败的蓝色墙壁，上面用土耳其语写着一行潦草的句子。

　　唐禹川用手机翻译了一下，递给她看，大意是——我们终将与风一起老去，但今天的光是新的。

　　邹萍盯着那行字，心口微微一颤。

　　她没有开口，只是伸手轻触那片斑驳的蓝漆，指尖沾上了一点灰。

　　一路上，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夕阳西下。

　　博斯普鲁斯海峡边，停靠着很多渡轮，夕阳把整片水面染成了深橘色，海鸟贴着船舷掠过。

　　唐禹川没有多说话，只是将围巾解下来，轻轻替邹萍围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谢谢。”她低声说。

　　“别冻着。”他的语气随意，却又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击穿她的防备，心的防备。

　　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用粉笔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船。

　　唐禹川停下脚步，蹲下身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放进男孩的帽子里。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新打磨的玻璃。

　　邹萍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她本想要掏出手机拍下来，可唐禹川的动作太快，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

　　没关系，邹萍心想，她已经用眼睛拍下来这一幕了，她想，今晚回到酒店，她就将这一幕画出来，画作一幅画。

　　风从海面涌来，吹动邹萍的围巾。

　　唐禹川伸手替她按住，指尖碰到她的发梢，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节奏在这座城市的呼吸中重叠。

　　邹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如果此刻有颜色，你觉得会是什么颜色？”

　　唐禹川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可能是蓝色。但不是冷的，是风在海面翻卷时的那种蓝。”

　　“蓝色？”邹萍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我以为你会说橘色，夕阳的颜色。”

　　“橘色也很美。”唐禹川望向海面，眼神像被暮色浸透，“或许每一个颜色都对吧。只是我的第一反应是蓝色，我常常觉得蓝色像时间本身，不喧闹，却一直流动着。”

　　她侧过脸看他，风吹乱了几缕发丝：“听上去，像是你的性格。”

　　唐禹川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抬手轻轻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邹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沉默了。

　　如果说唐禹川是蓝色的，这种比喻本身没有问题，但，有一个人，用蓝色来形容，更合适。

　　谭静。

　　虽然她们只有一面之缘。

　　可，不知怎的，谭静的身影就是这么突然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她的五官干净得近乎单薄，眉眼间没有任何锋芒。可就是这种克制，让她像一幅被褪了色的水彩，安静到仿佛在这个世界之外。

　　她几乎一瞬间就想到她。

　　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两个，好像是同一片海里自然生长出的潮汐，而自己只是偶然闯进来的过客——

　　一个带着色彩和呼吸，却始终要小心不去搅乱他们世界的过客。

　　“怎么了？”唐禹川注意到了邹萍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

　　邹萍抬头看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却又忍住了。

　　她不想在这样温柔的暮色里，把话题拐向谭静——既不合时宜，也像是无端刺破这一刻的宁静。

　　她沉默了片刻，视线又落回那一片深蓝的海面，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水面：“只是……突然觉得，蓝色有时候让人难过。”

　　唐禹川侧头看她一眼，神情平静，似乎没有急着去追问缘由。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他才缓缓开口：“蓝色让人难过，也许是因为它太像时间了吧，广阔、无声，会让你意识到有些东西终究留不住。我也常常有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留不住的感觉吗？邹萍心想。

　　留不住的是颜色？时间？还是某个人？

　　“我觉得我的心动与心痛，都来源于蓝色，就隔着一口气。”邹萍看着唐禹川，表情严肃又认真。

　　她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执着，好像要把他看穿，好像努力看就能够改变什么，也好像要把这一刻深深刻进她的记忆里。

　　唐禹川与她对视了一瞬，眼底似有笑意，却也藏着一丝温柔的叹息。

　　他转过目光望向海面，声音低而平稳：“或许心动和心痛，本就是同一片海的潮汐。”

　　他懂了吗？她希望他懂吗？

　　邹萍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迷惑。她说出那句话，不就是想让他懂嘛，懂她在这段感情里的患得患失，懂她对他的喜欢与惶恐。

　　可一旦这些小心思被真正戳破，她知道，那她剩下的就只有别扭与无措了。

　　所以，她想说，又不说。或者说模棱两可的说。

　　他回答，又好像没回答。或者说回答得很表面。

　　她明明清楚，唐禹川心底有一个爱了十几年的谭静，她还要去喜欢他的时候，很多事情就没资格去计较，因为那是她选的。

　　她明明明白这种矛盾，却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这一刻，她有点讨厌自己一边敏感、一边任性地搅动情绪。

　　她低下头，手指在围巾边缘轻轻捻动，像是在试图把心里的乱丝理顺，又好像根本整理不完。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既不希望被看穿，又渴望被理解，这拿来要求谁都不合理。但她就是这样，怎么办呢？

　　邹萍低下眼，盯着被夕阳染得深浅交错的海面，过了一会儿，轻声道：“那如果是我的颜色呢？”

　　唐禹川似乎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停留在她的侧脸，像是认真在脑海里挑选。

　　终于，他开口：“是风把暮色搅成的一抹亮色，带着海水的青绿，又混进了天边微微的紫晕，不规则，又倔强……有时候靠近黄昏，有时候靠近黎明。”

　　她轻轻一怔，随即笑出声：“你这形容，听着比我那些画评都不靠谱。”

　　“难被定义的东西，才离真实更近。”唐禹川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

　　风吹得围巾轻轻拂过她的下巴，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海风。眼前的颜色、轻拂的风、还有他随口说出的话，仿佛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邹萍觉得心里一阵悸动，像那抹色彩在空气里流动，温柔而生动，让她几乎想把这一切都记进画布里。

　　风的余温还在指尖流动，空气里仿佛残留着海的湿意与光影。

　　宽敞的套房已经被收拾干净，柔和的灯光洒在床沿和沙发上，每一个角落都像在接纳这份悸动。

　　邹萍轻轻放下围巾，手指触碰床沿，心底的涌动像墨痕未干，仍在空气里延伸。

　　唐禹川站在一旁，动作平静，神情如常，仿佛从海边开始的一切——光影、悸动、温度从未间断，顺理成章地延续到了这里。

　　她抬起眼，感受到色彩、空气与声音交织在一起，悸动与低落反复在胸口荡漾。

　　海边的光和风像被隐秘地牵引，悄悄铺展到眼前的房间，让这个空间也带着温柔和生动。

　　“今天逛了一整天，早点休息吧。”唐禹川的声音低而平稳。

　　邹萍还沉浸在海风和色彩的记忆里，轻声说：“我……想画幅画。关于今天，我们的今天。”

　　唐禹川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温柔，“那我先去洗漱。”

　　他沿着房间一侧走去，推开自己的卧室门。

　　套房里两间卧室并排而立，各自独立，中央是宽敞的客厅和起居空间。

　　“嗯。”邹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悄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拿起画板，指尖轻触，想把记忆里的色彩记录下来。

　　唐禹川刚准备进去，整个房间忽然猛烈晃动起来，吊灯摇晃、地板吱嘎作响，家具撞击声混杂着空气中散落的灰尘。

　　“啊——！”邹萍尖叫出声，画板从膝上滑落，整个人被震得向前扑去。

　　唐禹川迅速伸手抓住她，尽力把她护在自己怀里，手臂的力道紧而不生硬，像铁又像棉。

　　他的眼神冷静，却夹着无法掩饰的焦急，整个房间像随时要塌下来的笼子，光线摇晃，空气里弥漫着木料和灰尘的味道。

　　“抓紧我！”他低声命令，声音平静得让人安心。

　　邹萍的心脏狂跳，脑子像被重锤敲打。惊恐、悸动、海风的余温与光影的记忆全都被挤到脑后，只剩下唐禹川在怀里坚实的胸膛，她的手紧抓着他的衣角，指尖都在颤抖。

　　房间里尘土和木屑飞扬，视线被不断晃动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邹萍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每一次晃动都像海浪冲击，她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却也因为他的存在而有一丝不被吞噬的安全感。

　　唐禹川的呼吸沉稳而有力。

　　邹萍听到她的耳边正传来他的声音：“别怕，我在这里。”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终于……晃动暂时停了下来。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周围一片黑暗笼罩，邹萍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倒塌的家具和碎片困住。

　　空气厚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灰尘在口鼻间刮过，带着微微的焦味。

　　邹萍的心跳在胸腔里轰鸣，每一次震动都像回声般撞击脑海。耳边是木板咯吱作响的声音，墙角传来微弱的物体坠落声，呼啸的空气混杂着微尘的摩擦声。

　　唐禹川就在她身边，一直护着她，他的呼吸低沉而有力，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这片压抑空间里支撑着她。

　　邹萍的指尖无意识地攀附在他的衣袖上，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那温度在黑暗中、在恐惧中，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她从即将溺入的恐慌里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