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之外》竹甯

38、Chapter 38

　　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晨风带着海盐与旧石头的凉意，狭窄的街巷尽头，宣礼塔的剪影切开一轮浅金色的阳光。

　　远处传来不知名小贩的吆喝声，空气里混着咖啡、羊奶酪和新鲜无花果的甜香。

　　唐禹川站在一处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方层叠的屋顶与古老穹顶，眼底有一瞬的沉思，他伸手示意邹萍靠近，指向对岸一座历经风雨的清真寺。

　　“你看，那些穹顶的排列，像在诉说节奏。建筑本身也有时间的韵律。”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丝几近私密的温柔。

　　邹萍眯起眼睛，顺着他的方向望去。阳光在蓝色的瓷砖上跳动，她忽然觉得那些冷硬的线条不再只是线条，而是被风与岁月打磨出的诗句。

　　“如果把这座城比作一幅油画，”她轻声说，“背景是海风，前景是石块和尘土，流动的光影就是笔触，旧与新的色块拼在一起，奇怪地和谐。”

　　唐禹川转头看她，目光微微一柔：“喜欢这里？”

　　邹萍点点头，眼里有光：“喜欢。这里每一块砖都像有故事，它们在沉默里，比很多言辞都要真诚。”

　　他们并肩走过一条满是涂鸦的小巷，远处的街头艺人正用小提琴拉出悠长的旋律。

　　唐禹川随口问：“你画画时，会想着要表达什么吗？还是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邹萍笑了笑，指尖划过一面斑驳的墙壁：“不总是。更多时候只是……和世界对话，和自己对话。你呢？你做决策的时候，会不会想，自己留给世界的是什么？”

　　唐禹川轻笑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暗光：“有时会。”

　　他们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海面涌上来，裹挟着这座城市千年的尘土与光影，也裹挟着他们短暂却炽热的此刻，如同一幅还未完成的油画，色块尚未全部填满，却已然动人。

　　咖啡馆的门铃轻响，一阵风卷进来，带着海的湿气和街角面包店的香气。

　　木椅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邹萍把围巾随意丢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座被岁月染成暗色的穹顶，笑了一下：“你这么喜欢艺术的人，怎么会做汽车呢？以前在杂志上看到你的采访，我就很好奇。”

　　“采访？”唐禹川的有点意外，他确实有一个阶段频繁接受过采访，那个时候净川在行业内刚崭露头角，他也配合着参加一些活动，做做宣传。

　　但……那都是有些念头的事情了。

　　那时候，她估摸着还没上大学。

　　“嗯，采访。那个时候，我总觉得画廊剧院和新能源汽车，是两码事，毫不相关。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企业家眼里只看得见数字，可你采访里谈到画的时候头头是道，一个环节结束，下一个环节，对着数据报表侃侃而谈的，好像又是另一个你。”

　　唐禹川看着她，神情里也带着点儿思考，好像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都喜欢。做产品的时候，我常常靠数字判断未来。但有些决定也得靠……嗯，直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就像画画时下的一笔，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在那个位置。”

　　邹萍拿起小勺搅动咖啡，轻轻一笑：“你是说，你做出的那些大决定，其实有时候只是……感觉对了？”

　　“差不多。”他笑得有点无奈，“你画画的时候不也是吗？没人能提前告诉你，这一笔是不是会让画面活起来。”

　　她想了想，点点头：“有时候，我连自己都不懂在画什么。可一旦颜色落下去，好像答案就不请自来了。”

　　“也许我们都在干同一件事，用不同的方式了解世界，和世界对话。”短暂沉默后，唐禹川突然开口，“或者说，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的，画画，数据，都不过是一扇窗户，一只眼睛，一个角度，让我们能够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

　　“是啊，不过我常常觉得我很局限，我好像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邹萍忽然有点儿沮丧，画画给予了她很多，但人总是不知足，她也常常想要更多。

　　如果……我会其他的，就好了。这种念头，不是第一次在邹萍的脑海里出现。

　　可她好像从小就喜欢画画，与生俱来的。

　　抛却身世，反正她有意识起，就在小县城里，那个地方没几个从小画画的，可她就是一路学了下来，都说她有天赋，她自己也喜欢。

　　已经很好了吧，可她还是会想，除了画画呢，我还可以有什么呢？

　　看着眼前的唐禹川，说不羡慕是假的，他好像什么都会，他拥有很多双眼睛，可以用不同的视角来看世界。

　　真好啊。

　　“虽然我最先了解的是画画的你，可你会的很多啊，比如拳击。”唐禹川的语气里充满鼓励和欣赏。

　　邹萍回看回去，想要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读到安慰，可没有，只有欣赏与鼓励。

　　她突然有些迷茫了，“那只是宣泄情绪的爱好，也没多擅长。”

　　唐禹川感受到了邹萍的低落。

　　他轻轻放下咖啡杯，指尖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整理思路，语气平稳：“千万别妄自菲薄好不好？画画于我，只是兴趣而已。不要因为一点采访，觉得我多专业。”

　　邹萍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虽然人无完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唐禹川，她总是本能地觉得他无所不能，几乎不敢想象他也有普通的一面，可这一句话，让她忽然觉得两个人处在同一条线，都是最普普通通的人。

　　在唐禹川身上，她仿佛看见了某种从容，才发现，无论身份、财富、能力如何，人不过都是七情六欲交织的躯壳。

　　人再高贵，也只是人；人再卑微，也还是人。差别，从来没有想象得那么大。

　　“我从没想过要自己多专业，当我决定不把画画当作我终身的事业。”唐禹川声音温柔，却透着几分严肃，似乎是真的要纠正她的想法，他极少这样。

　　他微微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杯沿，不急不躁，“人活一世，世界很大，谁也不可能样样精通，我们真正能做到的，也不过是专心一两件事，从中找到自己的价值，了解自己，体察世界。”

　　邹萍低头，指尖在咖啡杯边缘划出浅浅的圆。

　　她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他的话给她一种微妙的安全感。

　　唐禹川的目光随意落在窗外，指向远处缓缓起伏的海面与晨雾中的小岛，声音轻得像风：“如果把它当作一幅画，会有人画成这样吗？”

　　邹萍顺着他的手看去，微微眯起眼睛：“不会吧……太随意了。”

　　“那它现在不是画，就是个岛，完美吗？”唐禹川继续问。

　　邹萍眯起眼睛，她想要认真思考，却脱口而出：“不完美，但……很动人。”

　　说出口的瞬间，邹萍好像明白了唐禹川为什么会用完美这个词。

　　她低下头，看着手边的咖啡杯，心里像被轻轻撩起的水波，她不自觉地想：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没人会这么画”？

　　也许是线条要精确、颜色要均衡、结构要完整，才算是好看，这套评价画的标准在她的脑海里多少有些根深蒂固，又或者，是她的潜意识里，会不会不自觉地在把完美等同于控制，把偶然等同于失败？

　　她眉头微微皱起，开始思考自己对待绘画，生活，是否经常钻牛角家，又是否过于教条。

　　“想什么呢？”唐禹川很显然注意到了她内心的拉扯，他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让她看向窗外，“苏格拉底说，未曾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但我想，你不需要活成苏格拉底。”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也有点严肃了，转而调整轻松，“我想你也志不在此吧。”

　　看着邹萍的表情轻松了些许，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欣赏窗外的景色。

　　看着晨雾中起伏的海面和零散的小岛，邹萍瞬间明白了唐禹川用意。

　　世界从不按任何预设来呈现，它并不在意所谓规则，也不会为了符合标准而存在。那片随意起伏的海面，光影轻轻流动，没有刻意，也没有缺失，却比任何精心布置的画面都更动人。

　　这是自然的力量。

　　完美，有时不过是执念，而生活的美丽，往往藏在那些不被计划、意外的缝隙里。

　　她依然在胡思乱想。

　　就在邹萍又要下意识地陷入思维的拉扯的时候。

　　唐禹川再次开口，“依然控制不住思绪，很正常，因为这就是你啊。独特的你，有思想的你，我们的小苏格拉底。”

　　什么雷人的称呼，邹萍暗暗吐槽，但不得不说，唐禹川的话确实将她从情绪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别这么称呼，噫！”邹萍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点好笑，小苏格拉底什么的，真的有点老派，好像上个世纪的译制片诶。”

　　“行啊，不胡思乱想开始嫌我老了是吧？”唐禹川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微微扬眉，嘴角带着一抹轻笑。

　　“仔细算算，你确实比我大好多啊……”邹萍一边说着，一边偷瞄唐禹川的表情。

　　却见唐禹川一如既往地淡定，邹萍心底正闪过一丝失望。

　　只听到唐禹川温柔的声音，“我知道，和我在一起吃亏的是你。既然你选择了我，我们也在一起了，我会……”

　　邹萍没让唐禹川把话说完，便轻轻吻了上去。

　　有点后悔自己的胡乱调侃。

　　“你已经对我很好了！不用更好！”邹萍知道唐禹川没说完的话，但她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我觉得能和你在一起，我占了便宜，天大的便宜！”她由衷地觉得，没道理当初她先喜欢他，那个时候，他也拿年龄拒绝过她，在一起之后，这倒成为了他要考虑的负担。

　　“我刚才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喜欢你。”邹萍一连串的说完，拿起咖啡杯一饮而尽，“走啦，去市场逛逛。”

　　她正要起身，唐禹川却一把拉住她，轻轻吻上了她的唇角，又轻轻放开她。

　　邹萍的眼睛睁圆了，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什么意思？”

　　大概是她觉得唐禹川，不是一个会主动亲吻的人。

　　“你嘴角有咖啡。”唐禹川的语气一本正经。

　　邹萍有一个恍惚间都要被这个离谱的说辞说服了。

　　“什么？”邹萍契而不舍，她追问着想要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喜欢。”唐禹川丢下两个字，而后先一步起身往咖啡馆外走去。

　　邹萍的心情一瞬间好像被点亮了，她小跑着追上去，在唐禹川左边右边反复来回，缠着让唐禹川再说一遍。

　　唐禹川看着她蹦蹦跳跳地绕着自己转，眼神微微柔和。

　　她的小动作、轻轻跃步，带着一种轻盈的力量，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温暖，像被晨风吹起的海面涟漪，轻轻晃动，却不可忽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注意到她眉眼间的光亮，那种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生命力，让他胸口有些发热。不是慌乱，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奇妙的流动感，像咖啡杯里轻轻晃动的液体，被她搅动，却柔和而真实。

　　唐禹川伸手想轻轻碰了下她的肩，手停在半空，又收回。

　　只是这一瞬，他觉得自己被吸引了，却不需要说出来。

　　此时此刻，邹萍就这样在他的周围，轻盈、柔软、炽热，却不张扬，他试图形容。

　　眼底嘴角的弧度是他不自觉地流露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