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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 ...

  •   桂花糖藕的甜香在齿间渐渐散去,连空气都带了几分柔软。

      窗外夜色正深,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铺开,像极了旧年的尾声。

      不知什么时候,寒意已经换了味道,风里多了一丝新年的烟火气。

      几声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

      她放下筷子时,桌上的糖藕还剩最后两片。

      再抬头,换成了另一张桌子,依然是他们两个人,虽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邹萍和唐禹川都难得地体会到了过年的意义。

      唐禹川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儿八经过过年了。

      春节对他来说,不过是日历上一个陌生的日子。国外没有春节,创业初期,他常常在过年期间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机场穿行,酒店的落地窗外是异国的夜景,既无爆竹,也无团圆的烟火。

      对他而言,岁末不过是一场谈判,一张机票。

      邹萍过去也不爱过年。

      在那个名义上的家里,春节意味着无休止的忙碌。

      她和母亲两个人在厨房间穿梭,手指冻得发红,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掩盖了所有疲惫。

      父亲的亲戚们笑声喧哗,却总能轻易说出让人难堪的话。她与母亲在一旁忙前忙后,却不被当成真正的家人,每次轮到她们都要等到所有人吃过之后。

      那些年,她学会了在热闹里保持沉默,他学会了在孤独中报以微笑。

      “明天,我想去医院看看我妈,你不用管我。”邹萍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寸感。

      她叫了那个女人那么多年的“妈妈”,纵使真相已拆穿,她也狠不下心就此冷漠。

      那位女人正住在特护病房,肝癌治疗艰难,所有的用药和护理,都是唐禹川亲自安排的。

      “我陪你一块儿去吧。”唐禹川抬眼看她,语气不带丝毫犹豫。

      “不用。”她立刻摇头,拒绝得干脆。

      “反正我明天没什么要紧的事。”他微微一笑,似乎不觉得这是负担。

      “真的不用。”邹萍再次拒绝,声音柔软,但眉梢藏着一丝防备。

      她不喜欢唐禹川与她的这些所谓家人有交集。

      她父亲的性格她太清楚,爱算计,又油滑,现在一身债务,从自己这里要不到钱,难说不会纠缠上唐禹川。

      邹萍一直觉得,她这个父亲什么都做不出来,没找上门来,不过是唐禹川公司、公寓的安保措施做得好罢了。

      她明白唐禹川能应付这些麻烦,可在她心里总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更沉重的理由——

      关于身世。

      唐禹川隐瞒了她的身世,她已经心知肚明。

      她曾在对话里埋过几句试探,看他神色的变化,也感觉到他有所觉察。但,他们谁都没有挑明。

      若让他面对她的养父母,两个人都要演戏,那份温暖的假象会因为尴尬的眼神而出现裂痕。那种感觉太累,太复杂。

      她不想破坏这段脆弱而珍贵的平衡。至少现在不想。

      此时此刻,她只是想,单纯地,陪一陪那个在她从小到大叫了无数遍“妈妈”的女人,不带别的情绪和身份。

      还有,她有时候会在医院遇到那个叫顾行的男人。

      她父母的养子。那男人的眼神冷得让人寒颤,锐利得让人不安。

      邹萍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觉得,他很危险。

      每次见面,他都试图否定唐禹川对她的感情,挑拨她和唐禹川的关系。

      她不清楚顾行和唐禹川之间,是否还有某些商业上的牵扯。

      说不定是商业上的纠纷,让顾行盯上了唐禹川,明的不行,来暗的。自己别再成为了什么攻击唐禹川的筏子就不好了。

      邹萍暗暗脑补着,反正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么演的。

      所以,能不碰上,就别碰上。

      能让唐禹川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是是非非,她希望就尽量让他远离。

      “对了,”邹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神微微一亮,“明天你留在家里收行李,顺便检查一下我的,好不好?后天我们就要飞土耳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巧,像随口一提,可她指尖却在桌角不自觉地摩挲着,显得有点心虚。

      “我啊,总是丢三落四的,”她笑了笑,眉梢弯出一抹温柔的弧度,“明天我去看妈妈,后天又要出发,你在家里收东西,行吗?”

      唐禹川抬眸,看着她的笑,那笑看似无忧无虑,却像一块薄薄的糖衣,里面裹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情绪。

      “好。”他的应声不带丝毫停顿。

      她笑得更深,像是要掩饰心底的一丝复杂,又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地说:“那我就不操心啦,你可别忘了护照,别忘了相机,还有你上次说要你也要带上一个速写本,你好久没画画啦,要跟我一起画的。”

      唐禹川看着她一边叮嘱,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也隐隐有些疼。

      他知道,她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就是不知道她知道啦多少。

      他知道,她在努力维系这种平静,哪怕他们之间有一些未曾拆穿的真相。

      他觉得,或许需要找一个时间,把事情开诚布公地说清楚,不过也得和顾行商量一下,叫上他一块儿。

      长痛不如短痛,谎言毕竟不能伴随一生。

      “我都记得。”他轻声应道。

      闹钟在桌子上震动,声音不大,是邹萍设的。

      她伸手关掉,顺势滑到手机钟表带有秒针的界面。

      数字一点点往下跳,她没有说话,唐禹川也没有,一瞬间整个屋子好像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五!她开始盯着屏幕,默默跟着着秒针的跳动在心里倒数,只有嘴角几次几乎不可见开合暴露了她的小心思。

      四!她抬眼,唐禹川正靠在椅背上,视线像不经意却稳稳落在她身上。

      三!她心里轻轻一紧,忽然觉得这一刻有些像偷来的平静。

      二!他没有出声,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她也在心底默数着与她相同的节拍。

      一!终于!

      “新年快乐。”

      邹萍卡着零点的那一刻,开口祝福。

      唐禹川笑了笑,立刻回应,“新年快乐啊!”

      邹萍看过去,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唐禹川的脸上停得有些久。

      夜色模糊了城市的轮廓,却没能模糊他下颌线条的干净利落。

      烟花的余光一闪一闪,像细碎的星子溅在他的眉梢与睫毛上,让他整个人显得疏离又温柔。

      这一瞬,她生出一种几乎荒谬的念头:要是世界能就此停下,也挺好。没有过去的裂痕,没有未来的变数,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温暖。

      唐禹川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心头一紧,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被拆穿——那种看得太入神的痴笑被人当场捕捉到,让她有点窘迫地低下头。

      唐禹川没解释,只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

      邹萍顺着方向望去,夜空忽然被一簇盛大的烟花炸亮,金色的光屑在漆黑的天幕上缓缓散开,又跌落成无数碎星。

      “好看。”邹萍轻轻应着,语气里带着笑。

      可她的眼睛却没有再追随夜空,而是停在唐禹川的眉眼上。

      烟花的金光一层层晕染,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条温柔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再盛大的烟火也比不上他此刻的神情……沉稳、克制,却又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有了微不可察的柔软。

      唐禹川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压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拆穿她的小小失神,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声音低沉:“往外面看。”

      邹萍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就在这时,一道全然不同的烟花划破夜空,颜色更细腻,线条更有层次,像被无形的笔触雕琢过。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接连盛开,是她那些油画的片段:荒原上的孤树,光影交织的拱桥,雨夜街灯下撑伞的行人,海风里斑驳的旧船……

      那些是她这半年来在无人处创作出的私密世界,原以为只有画布知晓,如今却在夜空里一一重现。

      她怔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唐禹川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那神情像是小心翼翼地等待着某种答案,又像是早已知晓答案会是什么。

      邹萍的心忽然被什么击中,酸甜交织。

      她明白,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回应她的表达。

      夜空一遍遍被点亮,她的心口随着那些光影一同微微颤动。

      看着面前的唐禹川,邹萍突然觉得,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秘密与谎言,无论多么冰冷,都无法抹去这一刻的光与温度。幸福或许脆弱得像烟花,转瞬即逝,可只要此刻真实,她愿意放下所有防备去相信、去拥有。

      “怎么了?”唐禹川侧过头,似乎察觉到她眼底的湿意。

      邹萍轻轻摇头,唇角微弯:“大概是……有点感动。”

      唐禹川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是要将这瞬间烙进心底:“如果你喜欢,那以后的每一年,你新画多少画,我就做多少同款烟花,让它们陪你跨年。”

      邹萍轻笑,故意转换话题,“你不是很讲究环保的吗?烟花可不环保哦。”

      “一年一次。”他语气温淡,却像一柄温柔的剑,轻轻剖开夜色,“保护环境不等于把生活掐成冰冷的规矩,偶尔允许一小束无用的光盛开,反而能提醒我们为何要守护这片土地。”

      邹萍怔了一瞬,像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她低低笑出声,却有些控制不住弯起的眉眼,那笑意不是调侃,而是被某种温暖撞击后的微微颤动。

      他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把宏大又遥远的东西,落成他们眼前的一盏灯、一束烟花、一片静默的夜色。

      她忽然觉得,喜欢他并不只是因为那份体贴和沉稳,更因为他在面对世界时,那份克制又坦荡的温柔。他能看见冷硬的真相,却依然选择给生活留一束花,照一束光。

      若世界连一场不必要的火花都容不下,那才是真正的荒芜,看着烟花的光在唐禹川的眼底碎开,邹萍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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