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之外》竹甯

35、Chapter 35

　　“我想，”邹萍的声音很轻，像是试探，又像在掂量着什么，“其他两位我还不了解，但那个马先生……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完这句，心口微微一紧。

　　空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凝滞，她抬起眼看唐禹川，又迅速垂下视线。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从手机壳的缝隙里抽出一张酒店房卡，放在他掌心。

　　那薄薄一张卡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显得突兀又刺眼。

　　“他递给我的。”邹萍补充，声音更轻了，像风吹过树叶的颤动。

　　她怕唐禹川误解，怕他认为这是对他的交际圈的否定。

　　她知道，以唐禹川的身份和位置，会介绍的人绝对是他认可的。但那一刻，她的不适是真实的。她宁愿冒险破坏气氛，也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唐禹川显然愣了一瞬，眉间的线条绷紧，随即抬眼认真地看着她。

　　他没有她担心的发怒或失态，而是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却透出一丝急切的关心：“他有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更含蓄的措辞，“——有没有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邹萍被他那一瞬的紧张击中了心口，心脏微微一缩，又有一丝暖意浮起。

　　“没有别的。”她摇头，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大概是有对你的顾忌，有对场合的顾忌……还有对他自己的形象对顾忌。只是，他的暗示好明显。”

　　唐禹川的目光沉了几分，指尖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那张房卡，仿佛它有千钧重。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很低，却透着冷静克制下的锋锐：“对不起，今天是我没处理好，差点儿害你陷入危险。马平威这个人，我会再了解一下。以后……如果要引荐谁给你，我会更谨慎。”

　　“不用了。”邹萍轻声打断，抬起眼看他，眸中有一丝倔强，“唐禹川，我不喜欢以这种方式结识人。我还是更喜欢自然而然的交朋友。哪怕这样的我很难出头，哪怕我这辈子都只是个没人认识的小画家，也没关系。”

　　她微微吸气，语气变得柔和，却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我还是想自然地做我自己。”

　　唐禹川望着她，灯光在他眼底折射出若有若无的微光。

　　他想过许多次，若她愿意借助外界的助力，路会轻松很多。他有能力，也认识很多人，可以为她扫平许多障碍。他希望她少受些委屈，少经历那些冷漠和拒绝。

　　但他也明白，她的骄傲，她的坚持，正是她的骨骼与血肉。

　　他喜欢有血有肉的人。

　　“邹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夜色里落下一枚温暖的石子，“借势并不意味着失去锋芒，坚守本心也并不意味着固执，真正重要的是你选择一条你自己想走的路，并愿意承担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上所有的挑战。”

　　“我也这样想。”邹萍轻声回应，声音温和得像风从水面上拂过，“所以，唐禹川，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需要更多。这是我的选择。”

　　唐禹川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然后微微一笑：“我不希望我的好意成了你的枷锁。你因为不喜欢而拒绝的，我都尊重并赞成。对你，我没有更多的要求，只一条，我希望你每一次说要与不要，都因为那是你自己的心声，而不是为了顾及任何人，包括我。”

　　邹萍点点头，神情认真：“我知道，是我的选择，完全出于本心的选择。”

　　她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裙角，像是需要一点动作来分散情绪：“唐禹川，我希望生活里的事情，你可以不要那么有边界，但我们的工作上……分得清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就好像，我不知道你每天在公司忙什么，我也不想，你对我在画画上的发展有太多帮助，我就想靠我自己。”

　　唐禹川看着她，眼底有一瞬的柔软与心疼。

　　他很清楚，她主动选了一条更难的路，并愿意为之倾注心血。

　　邹萍察觉到他的神情，轻轻吸了口气，抬起眼睛，弯出一个带笑的弧度：“别这样看我。说不定我本来就能成为那个被后世认可的大画家呢。你总不会希望，因为你的帮助，我背上‘靠别人’的名声吧？明明我可以靠自己。”

　　唐禹川失笑，声音低沉又温柔：“是，是，是。”

　　他目光柔和，像是要将这句话藏进心底，轻声补了一句：“我很期待……期待你的未来。”

　　世上的路有无数条，有的顺风顺水，有的荆棘丛生，选择都哪一条都不是错，只要那是心之所向。

　　世上的人有无数种，有的人选择借风而行，有的人选择逆流独渡，每一种姿态都不必被评判，因为选择本就属于自己。

　　唐禹川心想。

　　“你和那位舒小姐很熟吗？”邹萍忽然开口，语气听上去随意，却藏着一点探询。

　　唐禹川回忆了一下，轻声道：“不算熟。几次私人酒会碰过面。她父亲早年在欧洲做艺术品收藏，她耳濡目染，看过不少好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略带笑意：“第一次见她，她正趴在展厅角落的地上，比着角度看一幅静物，裙摆都蹭到灰了，还嫌别人挡光。后来她自己开了个小型收藏库，收了好多画。”

　　话里没有轻慢，反倒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邹萍垂下眼角，像是漫不经心地整理指尖的指环：“她确实懂得很多。”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和她随口说起过油画的打底，她能一眼认出今天拍卖的那幅《灰色的黎明》用的是老派勃艮第底色，还提到勃艮第底色在光影变化下的微妙渗色，说那是最容易被忽视却最考验功底的部分。”

　　她顿了顿，又似乎随口补充：“她还说起你，提到你在巴黎拍下的那幅风景，说——‘唐先生的眼光一向准’。”

　　邹萍抬眸，看似不经意：“她大概……挺喜欢你的。”

　　“我对她的印象也一直不错。”唐禹川坦言，没有意识到邹萍的言下之意。

　　邹萍仔细观察唐禹川的申请，意识到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犹豫几秒，还是补充道，“我说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唐禹川微微一愣，随即轻笑，语气淡然：“应该不会。她有一个交往多年的男朋友，青梅竹马。”

　　邹萍“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又在心底泛起一丝怀疑。

　　她脑海里掠过刚才花园里的短暂交谈，舒子衿眼底的那抹光亮，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欣赏。那些细节让她难以忽视，那种目光与语气太真切，几乎是她在自己身上才见过的——

　　那是她看向唐禹川时，也曾无数次泄露过的喜欢。

　　相似得令人微微发酸。

　　“给你。”

　　唐禹川将那串在拍卖会上轰动全场、以866万落槌的项链取出，动作干脆而自然，仿佛这并非什么大事，只是一件顺手的小礼物。

　　邹萍怔住了。

　　刚刚拍下它的时候，她明明就在场，看着他举牌，看着数字一路攀升到惊心动魄的数目。可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件东西，会和自己有关。

　　“不用了，我……我没有戴它的场合。”她本能地推拒，语调微微发虚。

　　唐禹川没有给她后退的余地。他俯身，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冷杉香气，双手轻巧而坚定地将项链扣在她的颈间。金属的凉意贴上皮肤时，她心脏猛地一缩。

　　“很衬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不容置疑，“以后还可以有更多。你什么都配得上。珠宝配美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邹萍的心被他这句话搅乱，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慌乱。

　　昨天，她还刷了他的卡。

　　八万块，一时的情绪，让她刷他的卡花八万买下了两个并不值钱的手工编织的手串。

　　邹萍承认，她当时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

　　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情绪宣泄。

　　她觉得唐禹川对她隐瞒了自己的身世，那一瞬间她对这段关系有过怀疑与怨意。用他的卡帮别人，仿佛是在对他的小小抗议。

　　此刻，这串价值数百万的项链落在自己颈间，她的心情复杂得像被乱线缠绕。

　　她突然害怕——

　　会不会唐禹川觉得她花了他的钱，所以他以更大的出手来回应？

　　会不会他早已默默把她纳入那个陌生男人冷漠提及的某种“金丝雀”的轨迹？

　　不是有一种说法嘛，当人人都说你会怎样，你很有可能就会在某个时刻，不知不觉成了那个样子。

　　她的呼吸轻微紊乱，喉咙干涩。

　　唐禹川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项链的扣子，眼神柔和下来，声音变得温柔，像是夜色中一盏被风吹动却依旧稳定的灯火：“邹萍。”

　　她抬眼看他，眼底藏着惶然。

　　他低低笑了一下，故意装作轻松的语气：“收下我的礼物，该我讨要一个回礼了。”

　　邹萍怔了怔，她本能地摇头：“我……还是不要这个礼物了。真的，唐禹川。”

　　说罢，便伸手要摘。

　　唐禹川赶忙拦住，随后目光便落在她手腕上，那两串朴素的手工编织串子正静静挂着。

　　“就用它还吧。”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这串，是回礼。”

　　邹萍低下头，指尖在那两串手串上轻轻摩挲，声音低得像从夜色里挤出来：“这个不值什么钱，而且……还是刷你的卡买的。”

　　唐禹川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散发着温和而坚定的光：“它们和项链一样。”

　　他手指轻轻抚过扣环，“这条项链是我在慈善拍卖上拍下的，手串是你为残疾女孩买下的。形式不同，本质相同，善意和心意，没有价格之分。”

　　话落，空气像被无声搅动，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温度和重量。

　　邹萍心口微微一紧，却没有再抗拒。

　　唐禹川伸手，轻柔地将她腕上的手串取下一个。

　　明明这种手串，多是女儿家戴的，但邹萍看着，却觉得那素朴的颜色在唐禹川手上，竟出奇地好看。

　　“帮我系上。”唐禹川的声音低沉，仿佛随时可能被夜色吞没，但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笃定。

　　邹萍微微抿唇，接过手串。她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的脉搏缓慢而平稳地跳动着。

　　她小心地绕上手串，动作慢而谨慎。

　　“稍微松了一点。”她低声说，语气轻得几乎不被听见。

　　“那就绕紧一点。”他的眼神柔和，低低的语气带着微微笑意。

　　邹萍看着唐禹川手上那条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手串，心里泛起一种奇妙的悸动。

　　夜色深沉，周遭的光影稀疏而零散，仿佛在为两条手串悄悄描摹轮廓。

　　它们本不相连，却在这一刻被轻轻靠拢。

　　两条手串并列在掌心，纹理、色泽、编织的松紧，仿佛某种默契的暗号。

　　邹萍微微伸手，将手指落在他的手背上，为他扣好那串手链。

　　心跳微微加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丝苦涩的复杂。

　　昨天的她，刷他的卡，帮助残疾女孩，表面是善意，但最初的动机，承认吧，是情绪的发泄，是为了报复唐禹川的某种隐匿伤害，是为了宣泄自己的不满。

　　她明白，这份善意并不纯粹，但看着手串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呼应，她又感受到了一种意外的温暖，像是两人悄悄交换的心意，不需要言语。

　　邹萍低下头，手指在手串上细微摩挲，帮他系好。

　　她不敢把动机的不纯告诉他，心里却有一个念头闪过：他早已看透了吧？或许自己的焦躁、赌气和倔强，在他眼里一直清晰可见。

　　唐禹川的眼神柔和而笃定，仿佛在无声提醒：行动本身，比动机更值得肯定。

　　在唐禹川的眼神鼓舞下，邹萍在心底立下一个小小的决定：不要再继续回溯过去的杂念了，但未来的善意，一定要简单、纯粹，只为给与这个世界一点温暖，而非情绪的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