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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

  •   唐禹川从病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瑞新的走廊依旧是熟悉的白色,消毒水味道混着光管的冷意,让人分不清昼夜。

      他走得不快,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又像是自己在等着情绪慢慢沉淀下去。

      到了大门口,外面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点秋凉的湿意。

      他抬眼看了眼天色,云压得很低,正像谭静刚才的神情,看不出晴雨,却始终让人心口沉重。

      司机问:“去公司还是回公寓?”

      唐禹川摇头,嗓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去仁济医院。”

      车子从瑞新驶出,穿过高架。

      夜幕一点点笼罩,医院的白光渐渐远去。窗外的城市流动起来,红灯、绿灯、霓虹,像是一页又一页不相干的插图。他靠在座椅上,脑子却还停留在刚才的病房。

      今天的谭静有一种笃定的冷静,让他几乎无法分析,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女人了。她的目光像深海,表面平静,可一旦看久了,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正被往下拉。

      唐禹川闭了闭眼,胸口有股无法排解的压迫。他知道,单靠自己劝,她走不出来。

      车子一拐弯,远远已经能看到仁济的大楼。和瑞新的明亮不同,仁济的光线更柔些。

      唐禹川推开车门,下车时,心里那股乱流才像是找到了出口。

      他径直往里走,报上名字,被护士带到熟悉的走廊。

      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从一个病房走出来,又走进另一个病房,只不过人不一样,空气的味道不一样。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来看病的。

      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陆喆抬头,看见他,笑容带着点无奈:“你最近来医院的次数,比我值班还勤。又哪儿不舒服?”

      唐禹川拉开椅子坐下,“今天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随后开口:“是邹萍的母亲,前阵子在六院查出来,肝癌早期。我想让她转过来做进一步治疗,想问问你这边能不能帮她找个最合适的医生。”

      陆喆闻言,表情收敛了几分,语气也认真起来:“早期是好事。你放心,我给你推荐合适的专家。医院的事我来处理,你只要把病例资料拿来。”

      唐禹川点点头,没说谢,却在那一瞬间轻轻舒了一口气。

      “专门跑一趟,就为了说一句这个?电话就可以了吧,而且下午的时候,苗湛就跟我打过招呼了。你平时可不是这么啰嗦的人啊。”陆喆暗暗观察着唐禹川,表情里也多了几分探究。

      “确实不止这一件事,我今天主要来,还是想找你给我推荐个心理医生。”唐禹川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陆喆闻言,眉头皱了皱,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你怎么了?最近压力太大了?唐禹川,你要是真不舒服,可别硬撑。”

      唐禹川摇头,神情平稳:“不是我。”

      陆喆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起另一个人:“邹萍?”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唐禹川提过,那姑娘梦魇发烧入院,还可能遗失了一段童年记忆。

      那时他不建议直接进行心理干预,一时之间,他也有点担心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病情有了恶化。

      “怎么?情况恶化了?”陆喆追问,语气里带了几分医生特有的紧张。

      “不是。”唐禹川低声说,“她还好。”顿了顿,他像是把话又绕了个弯,才补充道,“不过,我想,或许一起都看看,也不算坏事。哪怕没那么严重,提前预防,总是好的。”

      陆喆看着他,眼神逐渐沉了下来。唐禹川这句话说得太笼统,像是想把某种真正的担忧,掩在“顺带”里。

      “喂,你话不说清楚,我怎么给你推荐合适的医生。”陆喆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带了几分不耐,却更像是强压着的担心。

      唐禹川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开口:“谭静……前几天试图自杀。刚醒来没多久。”

      陆喆怔了怔,眉心猛地拧紧:“……她?”

      唐禹川点头:“嗯,目前,她的身体指标还算正常,抢救之后各项化验也没大问题。可我们俩聊天,她虽然看上去一如既往,可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很消极,完全没什么生命力。医生给她的建议,她不接受也不拒绝,更像是无所谓。她看窗外的样子……就好像和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了。”

      陆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变得冷硬:“这种女人,你怎么还和她牵扯?当年她选了你爸,那一步就已经把自己的人生毁掉了。要我说……死了也未必不是解脱。”

      “陆喆。”唐禹川打断他,嗓音沉下来,带着少见的锋锐,“别说这种话。”

      空气骤然紧绷,片刻后,还是陆喆收回了视线,语气转为职业化:“好好好,我不说了。那你想怎么办?心理治疗也不光是药物,也得她愿意才行吧。她愿意开口,愿意见医生,医生才能发挥作用啊。可她过去就那副性子,主见大得很,你说得动她?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更不会听你的安排。”

      唐禹川点点头,眉间压着凝重:“所以我才来找你。至少,你帮我推荐一个合适的医生。她愿不愿意看,那是她的事。但只要她点头,我希望能找到人。”

      “行。”陆喆沉声道,“我帮你联系。但是禹川,你要有心理准备。她要是真不配合,你能做的其实很有限。病不是你能替她看的,日子也不是你能替她过的。”

      “我知道。”唐禹川轻轻应着,神色是说不清的复杂。

      空气里的凝重持续了好一阵。陆喆把笔在桌上转了两圈,眼神从唐禹川脸上掠过,又落回到桌面上。

      他叹了口气,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凉意:“禹川,这么多年了,你身边就这么两个女人吧,一个梦魇不断丢了记忆,一个可能抑郁还自杀未遂。你说巧不巧?”

      唐禹川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

      “别怪我嘴毒。”陆喆挑了挑眉,语气却夹着几分冷静,“你这人啊,真是怪。别人遇到这种事,早就推得一干二净,唯恐沾上麻烦。你倒好,谁出事都先往自己身上揽。禹川,你确定这不是某种‘不幸的桃花运’?”

      唐禹川抬起眼,神色沉稳:“这和桃花运没关系。”

      “那是什么?”陆喆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是责任。”唐禹川答得很轻,却极其坚定,“她们都在我身边。一个失了记忆,一个想要结束自己。换了谁遇到这种情况,都该管一管。就是不是因为感情,我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陆喆靠在椅背上,半是叹息半是调侃:“可你管得来吗?你的肩膀就那么宽,一堆的担子往你身上丢,我都替你累。”

      唐禹川抬眸,神色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既然落下来了,又是我身边的人,我自然得管。”

      陆喆被噎住,半晌才摇了摇头,忍不住又笑:“行吧。你这脾气,真是该去精神科挂个号。要是有个‘共情过度’的诊断,八成得给你贴上。”

      唐禹川轻轻笑了一下,似乎想要让气氛轻松一点:“那你帮我开一张单子。”

      陆喆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外人只看到唐禹川冷静、克制的一面,却没人意识到,这种冷静若是长年累月撑着,反而最容易把人压垮。就像古老的石碑,立在那里风吹雨打都不动,可时间久了,裂痕会从内部一点点蔓延,直到整块轰然崩塌。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会替你联系几个医生。至于谭静……虽然我不喜欢她,但病人就是病人。我检讨,确实不是一句‘死了算了’能解决的事。她要是不肯开口,就先想办法让她活下去,其他的再慢慢来。”

      “我知道。”唐禹川垂下眼,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已经反复叮嘱过了,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她,不离开半步。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无论是病,还是心结,都有转机。可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喆闻言,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说得对。人活着,至少还有变量,死了就是常数。”

      他顿了顿,“可有时候我在想,对一些人来说,死也未必就是结束,可能是他们唯一能掌控的选择。你明白吗?在绝境里,生反而是一种被动,死是他们最后的主动。”

      唐禹川抬眼,眼神沉稳而锐利:“可这种主动,不该以毁掉自己为代价。人不是棋子,也不是数据。她选择了死,就等于把所有可能都抹掉了。这不是主动,是绝望。”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

      陆喆叹了口气:“你说得好听。可禹川,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硬撑着。你能一遍遍替别人兜底,是因为你还愿意活、愿意扛。可谭静呢?她要是真的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你挡得住一次,能挡一辈子吗?”

      唐禹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顿,声音却依旧冷静:“挡不住一辈子,但只要我还在,就要尽力挡住每一次。生死这种事,哪怕只差一步,也是不一样的结局。今天拉回来了,她就还有明天。明天再拉一次,就还有后天。”

      他目光坚定,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我不能替她活,但我至少要给她活下去的机会。”

      陆喆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你这是信念,还是执念?”

      唐禹川垂眸,轻声道:“要分得那么清楚吗?如果她最终能走回来,那就是信念。如果她最终走不回来……那就当是我的执念吧。”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声透进来,像远方夜色里一条看不见的河,静静流淌着,生与死的分界线,也在其中若隐若现。

      陆喆靠在椅背上,看着唐禹川,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在医院里,他见过无数患者与家属:有人崩溃,有人逃避,有人选择冷漠。像唐禹川这样,把别人的命运一肩挑起来,仿佛天经地义般的着实少见,却也让人心惊。

      医生的职责,是尽力救治,然后在无力的时候学会放手。可唐禹川不同,他不是医生,却比许多医生还执拗。他从不问“值不值得”,只问“能不能再试一次”。

      陆喆知道,每个人终究只能也只该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可矛盾的是,正因为有唐禹川这样的人的存在,才总会有人被拉回生的那一边。”

      “责任”还是“执念”?答案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死亡面前,有人愿意一次又一次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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