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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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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禹川走到病房门口,手指在门把上停了片刻,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敲门的时候,门轻轻开了,空气里带着消毒水味道,也带着一种熟悉的、只属于她的气息。
谭静坐在病床上,手指在空气中轻点,好像追寻着映进来的阳光斑点,目光看着窗外,随意又专注。
看到唐禹川走进来,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就那样淡淡的。没有刻意迎接,也没有回避,只是像十几年前那样——安静、清澈,但带着无法触及的深度。
“你来了。”她的声音低而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身体还好吗?”唐禹川轻声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他的动作看上去很自然,却带着某种克制。
“挺好。”她缓缓转过脸,微微一笑:“医院好像这么多年都这个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变。”
唐禹川点点头,看着她,又看向窗外的光线。
阳光落在她肩上,微微暖了色彩,但掩不住病床边的消毒味道。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开口:“唐禹川……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唐禹川眼神一滞,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低声:“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谭静又笑了,只是笑得淡淡的,带着一丝自嘲:“我知道,可我还是会想,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没有回答,只是移了移身子,把椅子靠近窗户,望向窗外的长廊。
光影在他脸上拉长,又缩短,映出清冷的轮廓。
他的声音低沉,却自然:“你这么多年……过得还好吧。”
“挺好。”她耸肩,语气故作轻松,但眼底微微闪过一抹渴望,“除了……”
她目光轻轻瞥向他,未说出口的遗憾悬在空气里。
唐禹川眉眼微微收紧,手指微微绷紧,却没有急切,他只是轻声重复:“除了……”
她轻轻点头,像是在确认某种事实。
他又轻轻呼吸,低声说:“……当初是你选择离开我的。”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收敛,但很快恢复平静:“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有不得已的理由。”
唐禹川靠近病床,语气平静,却有些难以掩饰的探询:“说吧。你的理由。我听你解释。”
“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说,怎么说。”她的声音低而缓,像是随手丢在空气里的小石子,轻轻落下,却泛起涟漪。
唐禹川的眉微微挑起,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追问:“说不清楚,还是没编好谎言?十几年的时间,还不够你编个理由来骗骗我吗?”
谭静抬头,目光在窗外的光影间游移,像深海里的波动:“禹川,我有我的秘密……但我从没对你说过谎。你喜欢我,可你了解我吗?”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或许是了解的吧,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你最懂我,只是现在,你不信我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唐禹川也很想质问谭静,为什么她永远可以这么理智气壮,可以这么淡定从容,他们之间的事情,明明他从来都没得选择,可她就是可以坦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谭静的目光落向窗外,半晌才收回,像是在权衡词句。
“禹川,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声音很轻,却不飘,带着笃定,“你喜欢的我,和真正的我,是有差距的。”
她停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的承认。
“你说我一直就很倔强,认定的事,很少会改口。确实,这次也一样,哪怕错了,我也想自己去承担后果。”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语气平稳,“所以,我不是那种会顺着别人过日子的人。哪怕是你,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附着。”
一时之间,唐禹川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并不觉得谭静是那种需要依附的女人。
相反,她身上一直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有能力,也有主见。
唐禹川曾以为自己比旁人更接近她,能看见那副安静表象下的另一面。
她像深海,表层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冷意,可越往下,就越能感受到暗流与涌动。那不是软弱,而是一种热烈,一种只有在极少数时刻才会泄露出来的生命力。
他常常觉得,正是这种隐藏在平静之下的热烈,才让她如此真实,也让他多年都无法放下。
这样的她,他始终觉得,就算离开他,也能遇到更好的人。
哪怕独自一人生活,她也能活出自己的光彩。
她会画画,会设计,她有那样独立的灵魂。
可偏偏在二十几岁最好的年纪,她却选择了做他父亲的情人,做那个他从未掩饰过厌恶的男人的情人。
这件事至今仍像一道裂缝横在他心里,他不理解,也无法调和。她明明可以不必如此。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无法释怀。
若她性格软弱,他或许能原谅;若她脑子糊涂,他或许会试着她醒悟。
偏偏她不是,她清醒、聪慧,有足够的倔强和主见。就是这样一个她,却在那样的时间里,做出了最让他痛恨的选择。
这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十几年来,他无数次追问过自己,甚至在深夜里一遍遍推演可能的答案,试图把她放进逻辑里,却始终没有一个能自洽的解释。
后来,他才慢慢懂得,有些事也许就是没有答案。
他想了很多年,直到最近,他终于不再去想了。不是释怀,而是明白了,那些纠缠与追问只会把自己困在原地。
她抬起眼,盯着他,目光沉静:“也许你是最懂我的那一个,可那也不是全部的我……以前,你说我总是很安静。”
唐禹川的喉结微微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他想起十七岁时的夜晚,少年意气正盛,他捧着她的速写本,半认真半玩笑,说她像古老神殿里的祭司,总是带着无法靠近的神色。
谭静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可你知道吗,我并不是你想象的神女祭司。我会倔强,会任性,会赌气……有时候也会害怕,也会软弱。只是我不愿在人前表现,更不愿意让人用怜悯的眼神看我。”
她的声音依旧轻,却带着分明的笃定:“你看到的我,最多是一半的我。你以为我安静平和,可我心里常常翻涌得很。”
唐禹川凝视着她,目光深了一瞬。那个半开玩笑的称呼,本该轻飘飘地被时光带走,可如今被她重新提起,却像照出他们年少时的天真与误解。
她顿了顿,像是给他留下思索的余地,然后才慢慢补上一句:“我也不是没有过想要被人理解的念头。只是那份理解,对我来说,不该建立在取悦上。”
她的眼神没有闪躲,沉稳得像水底深处:“如果连这些都不被接受,那也不算是真正的喜欢。”
她突然说这句,唐禹川听着,觉得有点没头没尾,可莫名地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悸动,她好像以前也是这样,时常自顾自地说些什么。
她说,他听,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
跟她在一块儿,他常常忘记自己本来想找她做点儿什么,就被她的话题带走。
就像此刻,他又一次被她的话题带走,看着她在他面前剖析自己,却从不急于倾诉,仿佛始终保持着某种分寸,让他能看见她的真实,却永远触不到全部。
他听她说了很多,却依然云里雾里。十几年前她为什么离开,他仍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选择,他也没有答案。可这些问题此刻忽然显得不那么紧要。
从他推开门那一刻起,他心里最沉最初的念头,其实只有一个。
“活着不好吗?”唐禹川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稳得像落在心口的一枚石子,“为什么会想死?”
谭静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权衡要不要回答。片刻后,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因为我觉得,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她的语气平缓,没有哭诉,也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确认的事实。
唐禹川皱眉,声音低沉:“就这样?你怎么会觉得,你的人生在这儿就画上句号了?”
谭静轻轻呼吸,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那笑意却冷而淡:“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这些年,我和你爸在一起,过得并不好。可我有不得已的理由……我不想说的理由。”
唐禹川喉结微微滚动,语气尽量掩住担忧,保持着一贯的温柔:“不想说就不说啊。但现在,他已经死了。那些日子再糟也过去了。你更应该好好生活才是。”
谭静摇了摇头,神情依旧平静:“可我忽然发现,好像没什么意思。我们回不到过去,而我离开他……我的生活里好像也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禹川,以前我听人说,一段糟糕的关系,可以吞噬一个人的灵魂,我原是不信的,可现在……”
唐禹川心口一紧,盯着她,觉得她此刻陌生又遥远。
“我们之间,从你决定和他在一起就不可能了。”他慢慢开口,声音克制,“更何况我现在又有了新的女朋友。但你的生命里,不该只有爱情,爱情也可以不局限于这两段感情,世界上的男人千千万,你是自由的。”
唐禹川期待谭静能有点回应,可谭静依然不为所动,神色淡淡。
他的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带着近乎叮嘱的意味:“你可以去做很多事,谭静。画画,旅行,去你没去过的地方,尝试新的工作,甚至……重新去喜欢一个人。”
唐禹川的眼神停在她脸上,深沉却克制:“你完全可以有新的爱情,新的生活。你不是被困住的人。”
谭静眼神微垂,声音淡淡:“可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干涸。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唐禹川愣了一瞬,忍不住道:“你可以重新开始。如果想工作,净川也好,宏盛也好,设计部永远欢迎你。不止这两家公司,不止这两个部门,不止局限于过去的所长,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有全新的开始……你本来就有很多选择。”
谭静听着,静静笑了一下。那笑意太淡,像是落在水面就要散开的涟漪:“可是,我觉得好累啊。”
唐禹川微微靠近,语气温和而坚定:“那就不工作。谁以前说想玩转世界的,不如趁这个时间就出发,当是散散心。要我说第一站就去意大利的威尼斯,清晨运河上雾气轻绕,水面映着粉色的天空和斑驳的石桥,坐在小船上,听水拍船舷的声音,闻到咖啡和新烤面包的香气。”
谭静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稳,没有笑,也没有波澜,只是看着他,神色和看窗外的光影时没什么两样。
他稍微停顿,继续道:“巴黎怎么样?在塞纳河边走走,桥上的铁花仿佛在讲故事,你去了,感受阳光洒在石板路上,你就这样慢慢地走,听起来是不是不错。”
谭静依然神色淡淡,她微微转动手指,动作缓慢而平稳,目光没有离开他,但什么也没说。
唐禹川又说:“那就去挪威看峡湾吧,冰川融水顺着山谷流下,落入深蓝的湖里,风从山顶吹下来,清冽刺骨,却让人醒神。要不是……我们当初差点儿就一起去了。”
他稍微停顿,又低声接上:“或者去瑞士,坐小火车穿越阿尔卑斯,雪峰像白色的画布铺开,云层低得像触手可及。”
谭静轻轻呼吸,像是海底深处的气流,缓慢而均匀,既不拒绝,也不接受。
唐禹川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和:“随便选一个地方,去感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闻海风、山林、沙漠的气息,听街角、林间、河流、海浪的声音……多好,顺便带上我的那份儿。”
谭静侧过脸看他,眼神平静,却像水底深处暗暗涌动:“可我身上已经有太多拖累。”
唐禹川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些不该成为你停下来的理由。更何况,我父亲留下的烂摊子,有我在呢,怎么也轮不到你管。你完全可以轻装上阵,做你想做的。”
谭静突然神色认真起来,“唐禹川,我们之间,现在到底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也不重要!我想,活下去,去感受生活,这比界定关系重要得多。”唐禹川的眼神柔和而笃定,充满鼓励。
谭静摇了摇头,语气轻,却同样带着笃定:“没兴趣。外面的世界再辽阔,对我来说,不过都是别人的风景。我不想远走,也不愿把一切托付出去,那会让我不安。”
唐禹川心里一紧,他明白她的意思。
那些债务、责任、无法放手的烫手山芋,让她无法轻易离开,她虽然之前说过宏盛交给他,可……不止宏盛。
于是,他沉下声音,语气坚定而温和:“那就留下来。留在这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书、发呆、睡觉,坐在阳台上什么都不做,都可以。至于宏盛的债务,我会一笔一笔处理,还有我爸留下的那些烫手山芋,我也都会解决。你就留在这里,见证我把一切安排妥当,好不好?”
谭静看着他,嘴角终于又挂上了丝笑容,像他刚进门时那样,只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唐禹川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她,像盯着深海里暗流,却不触碰水面的平静,“不必为过去的事情挣扎,也不必为未来担忧。今天、现在、呼吸这一刻,就已经足够了。”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像把一切紧绷都放下,“你想画,就去画。想走,就去走。别去管别人的目光,也别去管所谓的理所当然。生命里,你的每一个选择,哪怕只是停下来,看一眼天空、闻一阵风,也都是你自己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又混着阳光的温度。他轻轻坐到她旁边,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却又远到保持着界限。
“只是……活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够了。”他像在跟自己说,也像在跟她说。
这句话没有夸张的感情宣泄,没有硬性的劝告,只是把他眼里的温柔和坚定,像水流一样悄悄铺开,流进她的世界里。
他只要她活着,生命面前,过去的恩恩怨怨,好像都不重要了。
活着,只是活着,自由地活着,成了两个人此时的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