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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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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床单上。
邹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她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昨夜,她和唐禹川说了很久,以至于困意不知不觉袭来。
那她怎么会在床上?
答案几乎不言自明。她想象着唐禹川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的模样,心口微微一热。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未读消息。
——锅里有粥。起来可以垫垫肚子。
——我去公司了。
——放心,我会尽快查清楚:你父亲为什么来京城,你母亲是不是真的病了。
最后,仍是一句笃定的承诺。
邹萍凝视着这行字,嘴角轻轻弯起。那种温度不喧闹,却在心底安安稳稳地落下一笔。
她没有立刻去吃粥,而是走进画室。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松节油味,刺鼻却让她心定。
昨晚她原以为会做噩梦。
那种反复的梦:她追逐着母亲,却怎么也抓不住,母亲的背影在梦里消散。
可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竟安稳地睡了一整夜。
她拉开厚重的画布,调色刀在调色板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厚重的痕迹。深蓝、墨黑、铅灰,被她随意混合在一起,像极了她这些年反复萦绕的噩梦与阴影。她下意识地在画布上铺开这一层,大片的暗色压抑、沉重,像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可在按下第一笔后,她停住了。心底涌上一种本能的抗拒。
她换了一支笔,蘸了明亮的橙黄。笔触落下时,颜色厚重而黏稠,却顽强地在画布中央撑开了一片光。她想起昨夜,昏暗的客厅里,那盏小小的夜灯,映着唐禹川的脸。
橙色不是幻觉,它是真实的。
她开始反复堆叠色彩,橙色与黑暗交织,边缘模糊,却不曾被吞没。她描摹的不是某个人的五官,而是一种存在感,静默、沉稳,像昨夜坐在她身边的唐禹川。
每一笔都带着重量,厚厚的油彩凝固在画布上,像是她心底压过来的阴影,被一点点托举起来。
手上的动作渐渐流畅,她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执念。深蓝、棕褐、冷灰在边缘交错,而中央那片橙色却越来越亮,亮到让人呼吸安稳。
她退后一步,静静凝视着那幅未完成的画。
画布上的世界沉重,却因为那点光,生出了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厚重而黏稠,像是把时间拉长,让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邹萍放下调色刀,靠近窗边,阳光透过灰白的纱帘撒在地板上,碎成斑驳的几何图案。
她的视线顺着光斑飘远,像是在画布之外寻找某种延续。
办公大楼里,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亮桌上的文件堆和半杯凉了的咖啡。
唐禹川坐在椅子上,手指敲击着键盘,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晰而有节奏。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谭静。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停住。
“唐禹川,我醒了。”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无声的张力。像深海里缓缓涌动的水流,静得让人窒息,却又能将人卷进旋涡。
他紧了紧眉,指尖下意识攥了攥桌角。
“……有事?”语气不高,却像是压着心底的波动。
“嗯。我想见你。”电话那头是谭静轻轻的回应,语气平静,却有一种无法忽视的重量,像是波面下暗涌。
唐禹川靠后靠,盯着窗外的阳光,心里涌上一种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自从她莫名其妙地放弃他们的感情,并选择做了他父亲的情人开始,他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十几年的时间,他们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见面,他却始终选择避开。
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就不适合见。不见面,对彼此都好。
这一点,也不会因为父亲的过世有什么改变。
但……她刚刚自杀未遂入院,又刚刚醒来,父亲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她也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就这么不管她,是不是有点过分……唐禹川陷入矛盾。
他屏住呼吸,缓缓开口:“我现在在忙,你刚醒,就先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让吴阿姨给你做,好吗?我有时间了去医院看你。”
“不好。我不想等。”电话那端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有沉静,也有一丝锋利,像海底的暗流,平静得危险。
唐禹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唇角紧抿。
“……行。我现在去找你。”他最终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像被压在胸口。
挂断电话,办公室安静得近乎凝固。
唐禹川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停了一瞬,才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走廊里的灯光亮得过分,映在他眼底,却没能驱散眉心的暗色。
下楼,穿过大堂,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长长地拖在身后。
车门合上,外头的喧嚣被隔绝。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声。
苗湛在副驾驶翻着资料,像是斟酌过措辞,等到司机将车子驶上主路,才开口:“唐总,关于邹小姐父母的情况,我查到一些线索。”
唐禹川靠在椅背上,眉眼低垂,算是示意他继续说。
“她父亲,最近不少人见过,行踪不算隐秘。有人见过他找过几个老乡,但不过是喝酒打牌借钱,根据以往的调查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老寇请了顿酒,今天和他搭上话了,听他说,怕是想在京城久留,话里话外说女儿在这儿过得好,意思是……想靠着她再拿点钱。”
唐禹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应声。
一时之间,苗湛也有点摸不清唐禹川的心思,于是试探着开口询问,“要不要我找人处理一下。”
唐禹川摇摇头,“暂时先不用,让寇伦盯着他,别打草惊蛇,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重点看看他有没有和谁有联系。咱们之前调查过他,他这些年都没离开过县城,我总觉得他突然来京,未必就是一时之念。”
“明白。”苗湛最喜欢唐禹川明确的指示,干脆利落的应答着,“还有,邹萍母亲的事情也有眉目了。不过目前没能找到人,只了解到对方在第六医院有就诊记录,肝癌,早期,病情算是可控。”
唐禹川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细细划过。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下眉心,语气却依旧平稳:“早期是好事,把人找到,尽快想办法安排治疗。六院条件有限,别送那边了,去仁济,找陆喆。”
“明白。”苗湛再次利落地应下。
车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引擎声。
窗外的光影一帧一帧掠过,落在唐禹川的眉眼间,把他整个人拉得更沉。
他垂眸闭了下眼,像是在掩去情绪。片刻后,睁眼,声音低沉:“一会儿到了瑞新医院,我下去就行。你别跟着了,去盯一下电池供应商那边的价格谈判,何日盈处理这类事,我还是有点担心。”
“是。”苗湛略一点头。随即补充了一句,“电池供应商那边的价格谈判今晚就得有结果,政府审批的材料我也安排了下午去送。要不要给您留个视频接入的口子?”
唐禹川眉峰未动,只是声音压得极低:“不用。你自己拿主意,能敲定就敲定,政策那边稳住,发布会往后压一周。”
“明白。”苗湛应声,将资料合上。
苗湛瞥了一眼唐禹川,注意到他眉眼间微微紧蹙。
阳光透过车窗斑驳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分明的轮廓和锋利的下颌线,五官立体而干净。
他的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唇线紧抿,眼角微微的阴影让本就深邃的眼睛更添锋利感。微微闭上的眼皮下,长睫毛投下柔和阴影,呼吸平稳,却带着一丝被压抑的紧张。
“唐总,要不要先闭目休息一会儿?”苗湛小心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离到医院还得一会儿呢,估摸着得十五六分钟。”
唐禹川应了声“嗯”,而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应该休息一下,昨天一整晚,他几乎都在沙发上度过,没怎么睡,最近的身体状况也一直欠佳,车上补一下觉,似乎是此刻最应该做的,但他的脑海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谭静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重合上往昔的记忆,那种熟悉的、带着危险的镇定,让他心底的柔软同时被扯紧。
爱了近二十年的人,即使分开了,有些记忆和感觉就是不会完全消散。
那声音像一颗微小的雷,安静,却在心底炸开。每一次细微的记忆闪过,他都能感觉到胸口一阵紧缩。
邹萍则像另一种悖论。他喜欢她,却带着亏欠和愧疚。
最初的帮助里有善意,但也有顾行的引导,他让她认识了他,却也撕开了他们之间信任的裂缝,虽然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喜欢邹萍的眼睛,欣赏她对色彩的敏感与理解,仿佛能在她的画里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脉动。
他曾说她画画的时候很像谭静,或者说是十几年前的谭静,不是因为某种感情上的替代,而是因为在画布上,他看见了相似的起点,同样专注于细节的临摹,同样将天赋与技巧运用得淋漓尽致。后来,他又看见了另一种相似的进步,灵魂在色彩中流动,情感在笔触间呼吸,仿佛色彩自己也会诉说心声。
闭目的片刻,唐禹川觉得,他好像给自己设了一层保护膜,试图与这两种复杂的感情保持距离,可,那层薄薄的屏障阻挡不了内心的波澜。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试探边界,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有些情绪,永远无法轻易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