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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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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禹川推门进来的瞬间,客厅一片漆黑,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就在他准备去开灯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句轻轻的:“别,不想那么亮。”
是邹萍。
唐禹川动作一顿,微微偏头,这才分辨出她正坐在沙发上,背脊倚着靠垫,眼睛静静望着他。
他没有再碰墙上的开关,只弯腰,把茶几上的小夜灯按亮。橙色的光晕柔和地铺开,把她的神情衬得有些寂寥。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瞬间的担忧。
“你吓了我一跳。”他笑了笑,随即语气放缓,“是不是等我?”
邹萍没有立刻回答,只抿了抿唇,反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唐禹川一愣,低头解开衬衫袖口,动作不紧不慢。语气温和,像随意的交代:“公司最近事多,一忙就忙到现在。忘了时间。”
话说得自然,不带半点停顿。
没有提医院,没有提点滴,邹萍倒也没往那方面想。
她心底那点复杂,并不是因为怀疑他隐瞒了什么,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感受。唐禹川有属于他的世界,公司的事务、人际的盘根错节、她从来插不上手的部分。
她总觉得自己站在门槛外,只能隔着一道玻璃去看。
邹萍看着他,任由心底的复杂翻涌。
她没有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开,直到她终于开口:“我爸来了。”
唐禹川动作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收紧,抬眼看她。
“他在拳击馆外堵我,要钱。”邹萍低声道,眼神沉静,却掩不住一丝疲惫,“他说我妈病了,也在京城。可是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的手指在沙发边缘慢慢收紧,像是紧抓住某种唯一的依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终于抬起眼睛,目光定定落在唐禹川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迫切,“你能跟我一起想想吗?”
唐禹川看着她,神色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凝视,像是在用极长的时间去分辨她语气里那一点无处安放的慌乱。
半晌,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指节上。掌心温热而沉稳,像一道无声的承诺。
“好。”他说。
语气克制,像一汪不见底的湖。
邹萍看不到,他在这一瞬间几乎失了神。
她口中的“父亲”,是桎梏,是她用尽力气都想摆脱的阴影;而那个“母亲”,懦弱、退缩,却终究还是在她生命里留下过温软的痕迹。正因如此,她才会矛盾,才会动摇。
可在他心里,这些称呼都像锋刃,每一个字都提醒着他:她与他们本不该有这样的牵扯。
她不属于这个家,不属于这样的困境。
她真正的名字,从来不是“邹萍”。
那些秘密被他压在心底,沉得像石头。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因为每一次看她,都像在提醒——她本该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唐禹川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直接告诉她真相。
可话到唇边,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人性本就复杂。不是所有的秘密,揭开了就会迎来解脱。
他答应过顾行,不会开口。那是一个心怀旧伤的人唯一的底线,他不能背叛。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履行承诺,私心同样缠绕着他。
一旦说出真相,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目光。
她会不会觉得,这些日子自己站在她身边的姿态,都带着某种隐瞒与算计?
更何况,真相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本来她已经被推入一个糟糕的家庭,承受着父亲的压榨与母亲的懦弱。若是让她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早已不在,而那一对人渣般的养父母却曾对顾行百般苛责、对她可能百般偏爱,这样的对比,几乎是一场精神上的轰炸。
让她去接受两个已死去的“亲生父母”?那种支离破碎的认知,不一定比现在轻松。
至于顾家的遗产,物质的亏欠,顾行也算是苦尽甘来,他不想去为她争,但他可以自己给。
唐禹川垂下眼,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讨厌谎言,讨厌遮掩,讨厌虚伪……可此刻的他,却在亲手编织另一个谎言。
他很清楚,所有“为她好”的借口,本质上都是推脱。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而他剥夺了。
这种意识像冷铁一样抵在心口,让他在瞬间生出一种近乎自厌的感觉。
他不止一次问自己:是不是太过懦弱?是不是因为怕失去,所以才宁愿把真相埋在心底,苟且片刻的安稳?
这样算什么?不过是个糟糕的人。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开口。
灯光安静地映在她脸上,映在他沉默的眼里,把这份谎言衬得近乎无声。
“怎么一直不说话……好是什么意思?”邹萍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徘徊,像是在寻找某个安全的答案。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不用管了。”唐禹川轻声回答,语气克制,像承诺一件必做的事,“我不会让你爸再来骚扰你。”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沙发的角落,夜灯的灯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夜的凉意和未说出口的复杂情绪。
“我……有点想我妈了。”邹萍的声音小而紧,像是在对自己承认某种无力。她手指微微收紧,扣着沙发边缘的布料,像是抓住某种依靠。
唐禹川似乎注意到了她的不安,轻轻的将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轻拍,似乎是在传递某种安慰。
邹萍抬起头,灯光照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眼里有些潮湿:“我……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让我帮忙,还是只是想逼我。可我……我真的担心我妈,她这些年一直对我不错。”
母亲一直对她不错,除了那件事。
但,二十几年的母女亲情,怎么能因为一句话,一件事说断就断呢。
狠话说出口也许容易,但邹萍知道让她的心接受没那么容易。
唐禹川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指尖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但这温度里,似乎藏着更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他轻声说:“你的担心,我明白。你妈这些年对你好,这份情感是真实的,你在乎她是自然的,没什么好矛盾的。谁的妈妈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但是这些都不妨碍爱。”
邹萍抬眼看他,这一刻,她明白,他懂得她。
“我……还是有点担心。”她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她相信他,也依赖他,但心底仍有一丝未散的不安,“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
唐禹川微微皱眉,手仍覆在她的指节上,掌心温热而沉稳,“我会查清楚。”
邹萍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握紧沙发边缘的布料,肩膀微微前倾,像是自己撑起了这份担忧。
灯光安静地照在她的轮廓上,映出她的坚韧,也映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助。
唐禹川注意到她的微妙变化,轻轻握紧她的手,没有多言,只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承诺:“如果是真的,就治病。如果是谎言,也让你安心。我会尽快查清楚。”
灯光依旧温柔地晕开,橙色光晕在沙发和地板上拉长他们的影子。
时间仿佛被拉慢,每一秒都带着轻微的呼吸声。
“我……还是有点担心。”邹萍低声说,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好像怕打破这份夜的宁静。
唐禹川的手微微收紧,把她的手指轻轻包住,“我知道,你放心。”
她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心里的不安又捋了一遍,“我怕他会……又弄出些新的事情。”
“不会。”唐禹川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会让他知道,他不能再打扰你。”
“如果……他真的说了谎呢?我妈没事,他只是想要钱?”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唐禹川微微低头,像在认真思考每一个字,“那我会查清楚,到时候就事论事,咱们在商量着一起解决。”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扣在沙发布料上,微微发紧。
过了片刻,她轻轻开口:“你说,他怎么会找到京城来呢,我最近……好像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是害怕……害怕出什么事。”
唐禹川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指再握紧了一些。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别怕。”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无论什么情况,有我在呢。”
邹萍低下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拥抱,没有太多动作,只是靠着,像是把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寄托在他的沉稳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声音偶尔轻轻响起,带着重复的担忧——“我怕她……”“我怕他……”“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每一次,唐禹川都用最简单的句子回应:
“我会查清楚。”
“我会处理。”
“你不用担心。”
就这样,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夜越来越深,茶几上的小夜灯一直亮着,像一盏守夜的灯塔,让房间维系在一种柔软而安稳的状态。
偶尔,她会抬头看看他,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信任、依赖、微微的不安。
他注意到了,心里有种奇怪的暖意,她并不完美,她会害怕,但她允许自己感受害怕,也允许自己伸手寻求一点支撑,她没有让害怕吞没自己。
他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偶尔轻拍手背,或者把手指微微覆上。每一次接触都是无声的承诺。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偶尔轻轻叹气,像是把长久压在心里的担忧一点点释放出来。
“唐禹川……”她轻声,几乎像呢喃,“谢谢你。”
他低头,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同样轻声回应:“应该的,不怕。”
夜,深而静,他们的影子在小夜灯下拉长又缩短。
重复而细微的对话,就像夜的节奏,让不安一点点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