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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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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了下来,拳击馆外的空气带着凉意。
街灯的光打在柏油路上,映出一片疏离的清冷。
邹萍推开玻璃门,馆内的热气与喧哗瞬间被甩在身后。她提着包,肩头还残留着运动后的松弛,步伐轻快。
可下一刻,一道阴影猛地挡住了去路。
“萍啊。”
声音低沉粗哑,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压迫。
邹萍怔住,呼吸瞬间凝住。
灯光下,那张脸憔悴而粗糙,胡茬杂乱,眼神却锐利得像饿狼。
她许久未见的父亲,就这么直直站在她面前。
“总算找到你了。”父亲咧开嘴,勉强挤出一个笑。
心口骤然一紧,仿佛有什么从记忆深处被掀开。
邹萍手指紧紧扣住包带,那些关于“嫁人换彩礼”的冷漠画面,在一瞬间悉数回潮。
“你来做什么?”她声音冷淡,尽力让自己镇定。
父亲咳了一声,眼神游移,旋即换上讨好的语气:“我是你爸啊。爸遇到点麻烦,需要你帮忙。”
“你要什么?”
“钱。”吐字干脆,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空气变得冰冷。
邹萍的目光一点点冷下去:“我没有。”
那人笑容一僵,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别装蒜。你跟唐禹川在一起,还缺钱?他不是对你挺上心吗?你不帮我,谁帮我?我可是你亲爹。”
他靠近一步,声音里带着惯性的压迫。
邹萍下意识退开,心头一阵恶心。
他怎么知道她和唐禹川在一起了?
又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一时间,千头万绪让她不免慌张,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跟我没有关系。”邹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每一个字都锋利。
父亲的笑意彻底收了,眼神透出狠厉:“别不识好歹!你能有今天,是我养的!唐禹川再好,他也不是你亲爹。你在他身边,以为是真心?呵,不过是另一种交易。”
邹萍眉头紧皱,她和他之间是交易吗?
如果是交易也好吧。
可他们之间偏偏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对她的帮助,她对他的亏欠。她对他的喜欢,他对她的接纳。
就在两个人在一起的有限时间,邹萍已经无数次的怀疑过两个人在一起的真实性。
好像一场梦啊。
邹萍不想让别人非议唐禹川。眼前的父亲,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她突然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害怕,害怕唐禹川会因为她被拖进某种非议。虽然,在她心里,唐禹川厉害得几乎无所不能。
父亲见她沉默,眼底闪过一抹得意:“怎么样?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吧?你要是懂事,拿点钱,我自然闭嘴。”
风吹过街角,带来冷硬的窒息感。
邹萍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她逼迫自己抬眼直面。
先打发了他,再从长计议吧,她心想。
“要多少?”她的声音冷而稳。
父亲眯起眼睛,伸出五根手指,粗糙的掌心在路灯下投下一片阴影:“五万。”
邹萍心口一沉。
她银行里的余额不过几千块,虽然唐禹川给过她一张卡,但她始终觉得,住在他家已是沾了好处,她不想再伸手。
“你在开玩笑吗?”她冷声反问。
父亲眼神一凛,嘴角扯出一丝阴笑:“五万算少的。你跟着唐禹川,他什么身份?随便给你点零花钱就够了。别告诉我,你身上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邹萍呼吸微紧,却死死压住慌乱:“我和唐禹川不是那种关系。我身上,就是没多少钱。”
“那就想办法。”父亲的语气森冷,像是在下命令。
邹萍指尖收紧,心底的恐惧化为冷硬的怒意。
她盯着眼前这个人,声音忽然锋利起来:“我现在卡里最多只有三千。你要,就拿走。你不要,就算了。”
父亲怔了一下,脸色陡然阴下来:“三千?你在耍我?”
“这是我能给的极限。”邹萍咬紧牙关,字字清晰,“再多一分,没有。”
空气骤然僵硬。
父亲的胸膛起伏,目光像要吞噬她。
邹萍却没有退让,她知道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沉默拉扯到极点。
邹萍忽然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线映在她冷峻的脸上。她的指尖稳稳停在110上。
“要不要,不要我报警?”
声音不高,却像刀锋一样刺破空气。
父亲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亮出收款码,往她面前一推:“少跟我耍花样。不是说有三千?现在转。”
亮着的二维码在昏黄路灯下刺眼,像一张逼近的网。
邹萍目光微沉,缓缓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飞快操作。
三千块转出去时,她的神色依旧冷硬,没有丝毫动摇。
“叮——”付款提示音响起。
父亲垂眼瞥了一眼,看到邹萍零钱包里两位数的余额,嘴角一撇,笑意却带着嘲讽:“唐禹川那么大个老板就给你这点钱?打发要饭的呢?要我说,这方面你还得跟你爸多学学,你这挺漂亮一个大闺女……”
“闭嘴!”邹萍生气地打断,“……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能允许她纠结的时间并不多,她最终说出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唐禹川是个抠搜的人,因为他就不是。
但她不能让父亲知道她手里有钱,不然她就会陷入被勒索的循环。
她不想让被人觉得唐禹川是个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因为他就不是。
但她和唐禹川之间的关系,真的就是正常恋爱嘛,她自己都觉得不像。他们之间很平等嘛,说出去大概也没人信。
父亲听到她的话,却露出一副看穿她的表情,随即“呵”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要面子?萍啊,你还真是你妈带大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咂咂嘴,压低声音,却带着一股子算计的兴奋,“你跟着唐禹川,怎么也能薅出点好处来。别傻了,男人再厉害,花点钱在女人身上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真会过日子,就该把握住。”
邹萍冷着脸,没有回应。
父亲却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许,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三分讨好,七分威胁:“三千算什么?装懂事也别装大发了,钱才是万能的,三千顶什么用啊,下回弄点大的!五万十万,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放心,你爸也不是白要的,等我缓过劲儿来,等唐禹川不要你了,说不定你还得靠爸呢。”
“我不需要靠你,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就没关系了。”邹萍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
对于那天,他们心照不宣。
父亲愣了愣,随即又笑,笑里有着浓烈的讽刺意味:“行啊,你行。那你就慢慢琢磨吧。反正你跑不掉的,我还会来找你。”
说完,父亲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邹萍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等。”她盯着他,声音紧绷,“你跑来京城,妈呢?她在哪儿?我最近给她发消息,她都不怎么回复,你对她……”
邹萍突然有点不敢说下去。
对于母亲,她总有几分愧疚。
虽然当初母亲选择了父亲,让她一度心痛,但是她也理解母亲从小到大接受的观念与自己不同,对于自己抛下她,离开那个家,她总有几分不忍。
父亲微微一怔,回过头,眼神深处闪过一抹不耐,但很快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
“怎么,现在才想起你妈?”他轻声冷笑,语气却刻意压得厚重,“你妈病了,这次是来京城看病的。可她一提到你,就冷着脸,说你翅膀硬了,不管她了。萍啊,你妈心里苦,才不想搭理你。”
“妈病了?”邹萍心口一紧,声音猛然拔高,却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她的指尖僵硬,紧紧攥着那块粗糙的布料,“什么病啊?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在哪家医院?”
父亲看着她的慌乱,嘴角微微一勾,带出一丝俯瞰的姿态。
“告诉你有用吗?你现在高高在上,住大房子,跟着唐禹川,哪还记得咱老家的苦日子?你妈心里清楚,你眼里没她。”
“她……真的病了?”邹萍声音低下去,像是怕答案太重。
“当然是真的。”父亲叹了一声,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似的意味,“萍啊,你不信我也行,回头自己去看看。只是你妈现在心里堵得慌,觉得你丢下她一个人,只要男人,不要亲娘。你要是真孝顺,就拿点钱出来,先给她治病吧。”
他一句话,又把话题拐回了钱上。
邹萍盯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母亲冷淡的消息在脑海里浮现,与眼前男人的话拼合在一起,带来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她不敢轻易信父亲,但心底那股对母亲的担忧,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邹萍仍站在原地。
风吹过,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手指僵硬地握着手机,却迟迟不敢点开联系人。
母亲冷淡的只言片语一遍遍浮现,压得她胸口发紧。
呼吸忽然急促,喉间涌上一阵熟悉的窒闷感,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像是要把那股压迫感强行摁回去。
可心跳越发沉重。
街灯在她眼前微微晃动,耳边似乎响起低沉的“滴答”声——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而是某种规律的脉动。
滴。答。滴。答。
像是药液落入瓶底。
灯火通明的病房。
冷白色的光线照在唐禹川的脸上,衬得他眉骨的阴影更深。
他半靠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针,药液顺着细长的管道滴入血管。
呼吸微沉,胸腔起伏间带着轻微的哮鸣。
监护仪的绿色曲线一下一下跳动,冷冰冰的数字提醒着身体的脆弱。
“你这是在玩命。”陆喆的声音沉稳,却压着怒气,像一记闷响敲在空气里。
唐禹川没说话,只抬眼望向天花板,目光沉得像夜色深处。
“肺功能下降得厉害,过敏性哮喘再拖下去,心脏都会跟着出问题。”陆喆合上病历,声音更冷,“你这样硬撑,不是撑公司,纯纯是在耗自己。”
“嗯。”唐禹川回应,大概是不太舒服,声音低而闷。
“最近气候变得厉害,你又不肯好好休息。昨天才提醒你别去厂子那边,还真当耳旁风。”
唐禹川闭着眼,似乎没力气反驳,只抬起手指轻敲了敲床沿,像是在示意“我知道了”。
“知道?”陆喆冷笑一声,“你的肺功能检查我才看过。过敏性哮喘,本来就不该长期暴露在粉尘、寒冷和剧烈运动环境里。你这几年硬扛下来,心脏也受了拖累。你才三十七,就靠药物过日子,以后怎么办?”
话语冷硬,却并非无情,而是带着深切的担忧。
唐禹川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像是对生死早有准备:“没那么严重。”
“你少自欺欺人。”陆喆把病历啪地合上,压低声音,“你这种身体,最怕情绪波动、劳累过度。你别以为你家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爸就那么走了,谭静把宏盛这么个烂摊子直接甩给你,……铁打的人这样也吃不消吧,更何况你那个破烂身体……”
“好啦!”唐禹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对于陆喆的唠叨,他有几分嫌弃,但也感到几分温暖。
这个世界上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的人不多,陆喆算一个,唐禹川知道。
陆喆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在看到唐禹川嘴角的笑意与眸底那抹隐忍的疲惫时,忽然不想继续叮嘱了。
或者说,他知道叮嘱也没什么用,不如干脆让他多休息片刻。
静脉滴液滴落的声音,像是时间被掰碎,一点点敲进寂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