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之外》竹甯

21、Chapter 21

　　源味坊的灯光很是柔和，靠窗的“归棠”包间很安静，暗红木屏风将喧嚣隔开，只留窗外月光浮在湖面，微微荡漾。

　　邹萍提前十五分钟到达。

　　她进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依旧空白，没有新消息。

　　唐禹川没有回复，也没有打电话。

　　服务生好像识得她，恭敬地引她入座，低声提醒：“唐先生订的位置，归棠包间，请这边。”

　　房间里只她一人。

　　她没有问，也没有显露出半分讶异，只礼貌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她脱下外套，坐下，抬手把那只蛋糕盒轻轻拉过来。包装是她曾无意间提过的一个款式，白底玫瑰浮雕纹，像是从法式甜点书里剥落下来的图样。

　　包间里静悄悄的。

　　约她，还迟到？什么意思？邹萍暗暗思忖。

　　门忽然被敲响。

　　她本能地转头，却不是他。

　　是麦声。

　　“你？”她微微皱眉，一瞬的错愕。

　　今天的麦声穿着很普通，灰色长袖黑色裤子，拎着一杯打包茶，站在门口，逆光而立。

　　他笑得懒洋洋的，语气却不轻佻：“别误会，偶遇而已，我不是故意来找你。”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我在订位记录表上看到了唐禹川的名字，就猜可能会遇见你。”他把茶放下。

　　“你查我？”她语气淡淡。

　　“不是查，”他也不恼，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我就在这儿管事，翻订位记录不算犯法吧？”

　　她没有说话，只盯着桌上那盒蛋糕看了一会儿。

　　麦声看着她侧脸，眼神微动：“……是你生日？”

　　“不是。”

　　“他还挺认真，连蛋糕盒都挑你喜欢的款式。”

　　“你怎么知道？”邹萍虽然语气不显，但眼神里写着的就是“你调查我”的怀疑。

　　“你当我是什么人？”麦声笑了笑，“你在画室那阵子，我妹天天回家念叨你。‘邹老师今天带我们画云朵啦’、‘邹老师说我的线条有节奏感’……你一走，她哭得跟丢猫一样。”

　　邹萍听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

　　“……她很有灵气。”

　　“之前还说，让你来我这儿坐坐，请你吃饭。”麦声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多了几丝调侃，“没想到你真来了，却是这么遇见。”

　　邹萍抬头看他：“是没想到。”

　　麦声没接她这句“没想到”，只是低头看了眼那杯茶。

　　“这茶是桃桃乌龙，不甜，”他顿了顿，“你上次好像说过，不太能喝甜的。”

　　邹萍低眉，轻声道：“你记性还挺好。”

　　“嗯，”他笑了一下，带点调侃，“人总得挑点有意思的事记。”

　　“比如被拒绝也要记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他，语气不尖锐，却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刚好把场面切成两半。

　　麦声愣了一下，随即撑着下巴笑起来，“你好像有点变了。”

　　“有吗？”其实邹萍也隐隐觉得，最近，她总觉得自己没以前有方向了。

　　从小到大，她就知道自己在画画上很有天赋，她想画好画，也算是有个手艺，长大了赚到钱，带着母亲离开父亲。

　　后来，她遇到了唐禹川，他说画画不只是个技术活，还要追求艺术。她只觉得他是不懂得民生疾苦的公子哥儿，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都变了呢？

　　父亲逼着她嫁人，想拿她换彩礼，母亲几乎没有犹豫地站在父亲那边，骗她回家。

　　唐禹川带她回到了他的公寓，开始了一段不远不近的关系……

　　最近她试着联系母亲，连日来的噩梦，让她不得不承认，对于母亲，她终究还是没办法狠心。可是，母亲的回应，却是冷漠的。

　　起初，是敷衍，后来，干脆让她不要在联系她了。

　　她的所谓逃婚，竟在母亲的心中成了罪大恶极。邹萍不能理解。

　　她也想过回到县城去探访其中原委。可想起，上一次被关在家里的情景，一切也就只停留在了想想。

　　“有啊。话说一半，锋利得很。”麦声笑着说，好像并不介意邹萍的话中带刺。

　　邹萍低头理了理桌边纸巾，像是不打算接这个话。

　　麦声看了她几秒，没再说笑，也没再有什么动作，只轻声道，“你最近……看起来挺累的。”

　　邹萍“嗯”了一声，没接。

　　“是画室的事？”

　　“那次写生之后我就从画室离职了。”她平静地说，“我以为我会难过，其实没有，我很快就接受了。”

　　有因为不能在画室继续做老师难过吗？邹萍说不清，但她知道有的话也不多。唐禹川，母亲，噩梦，几乎构成了她最近的全部烦恼。

　　如果说这些事情都没有，她的生活中只有画室的工作，说不定她还会真的因为被画室劝退多难过一阵儿。

　　包间外头有人经过，鞋跟声掠过木质地板，随后又远去了，留下一地安静。

　　“你这么待着，也不是个事。”麦声说，“有想过下一步去哪吗？”

　　邹萍摇头，像是习惯了没方向。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曾经的她，也很有目标。

　　可是来到唐禹川身边之后，好像她的目标都变得很微不足道。

　　这点邹萍也曾反复思考，要是曾经，她会为了求职，四处查看招聘信息，能投的都投，离职了也不敢松懈。可现在，她好像也有点不思进取。

　　曾经，什么失眠噩梦，母亲疏远，都比不过生存。生存的压力来了，很多烦恼就自顾自地抛之脑后了。

　　想到这儿，邹萍不由得自嘲一笑，还是唐禹川把她照顾得太好，让她都有了伤春悲秋的心思。人总是这样贪婪的。生存成问题的时候，其他一切让路。没了生存问题，便又想要更多，想要爱了。

　　“……唐禹川不是挺有路子的？”麦声没注意到邹萍情绪的变化，随口说道，只是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该问。

　　邹萍看着他，眼神不锋利，却带着一点陌生：“他跟我的事，与你无关。”

　　麦声抿了下嘴，点点头：“说得对。”

　　气氛沉了几秒。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妹很想你。”

　　邹萍语气轻了些：“我也挺想她的。”

　　“她上次说你有个旧画集，答应她给她看，还没给。”

　　“忘了。”邹萍低头笑笑，“回头我翻出来。”

　　“你住哪儿？”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邹萍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方便的话，我让她找你拿。她说你画得像梦，她想看你梦里到底都有什么。”

　　“……那我得挑挑。”邹萍若有所思地说，“我梦里也有些不太适合小孩的东西。”

　　麦声笑出声：“比如？”

　　“比如，有些人，连梦里都不愿意见。”

　　说到这句时，她语气淡极了，像把某种情绪小心掖在了水底，不让浪花泛起。

　　麦声没有问是谁。

　　他知道，如果她愿意说，不需要人问。

　　“……你是不是经常遇到我？”邹萍忽然抬头问他。

　　“偶尔。”

　　“偶尔？”她轻轻挑眉，“比如今天？”

　　麦声没笑，语气反而有些认真了：“我不是要打扰你。但你得承认，有些巧合，不是我一个人造得出来的。”

　　邹萍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今天能在这儿，是因为他爽约吧？”麦声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爽约？”

　　麦声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不是我知道他一定爽约，是我发现她爽约就进来了。你之前说喜欢的人就是他吧。”

　　麦声顿了顿，眼神向着蛋糕瞥了一眼，而后说道，“看来他不是个认真的人，对你是有几分心意罢了，不过也就是几分。”

　　“你不了解他。”邹萍语气平静，却不像是在辩护。

　　邹萍看着麦声，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唐禹川是个待人真诚，做事认真的人，邹萍坚信这一点，但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为他辩驳。至于对她的感情，几分心意，邹萍没有这个自信，她也不愿意去深究，至少此时此刻。

　　双目对视间，空气里安静了好几秒。

　　麦声垂眸：“……你要是不想等他了，我现在可以送送你。”

　　“去哪？”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说，“不想回家，就先不回家。”

　　邹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一湖月光。

　　她想了想，忽然问：“你以前追过几个人？”

　　麦声怔住：“……什么意思？”

　　“你很会聊天。”她慢条斯理地说，“不像是没经验的样子。”

　　麦声抿了抿唇。

　　她低头一笑：“是吧。”

　　“我承认，以前谈过几个。”他顿了顿，“但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不给我一点机会的。”

　　“你都知道了，那你今天，还来找我做什么？”

　　“可能……是想知道你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一次。不是因为谁爽约，而是你自己，想见我。”

　　屋外的灯忽然灭了一盏，窗外湖面一阵微动，像是夜风轻轻拂过什么旧梦。

　　邹萍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盒蛋糕，抬手把它推到一边，然后起身。

　　“走吧。”她说。

　　麦声站起身：“去哪？”

　　她拎起那杯茶，走到门口，头也不回：“看我画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