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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   刚刚下过第一场雪,雪不大,落窗即化,办公室的玻璃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痕。

      苗湛站在投影前,语气一如既往简练:“汤竣睿的情况我查了一下,资料确实比较碎。他母亲叫杜莘,一年前从汤家的户口中迁出,现下落不明。”

      唐禹川微微侧头,没插话,只示意他继续说。

      “杜莘和汤竣睿父亲叫汤永梁,四年前离婚,判决书写得很简略,主要争议在财产,孩子的抚养权归父亲。我从街道调档查到了几份早年的报警记录。杜莘曾经多次报案,说汤永梁有暴力倾向。”

      苗湛翻了一页,“有记录的一次,是在孩子三岁左右。警方到场时没有看到明显伤痕,但有邻居作证说听到争吵和打砸声。是否殃及孩子,没有明确证据。”

      唐禹川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苗湛看他,语气放缓:“这类案子,很难从纸面判断全部真相。孩子是否遭受过直接伤害,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成长环境不稳定,情绪受压抑,缺乏稳定照护,这一点没有疑问。”

      唐禹川轻轻点了下头。

      “杜莘的去向也查了。”苗湛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谨慎,“没有死亡登记,也没出国记录。她最后一次在社保系统留下痕迹是九个月前,地点是苏北一带。之后就断了。我们联系了那边的社工机构,他们表示未接触过该人。”

      唐禹川没说话,坐在那里,眉目沉静。

      苗湛看着他,像是斟酌着是否该继续,最终还是开了口:“唐总,如果您想介入帮助……其实有几种方式。”

      “第一,可以通过教育基金或其他通道,设立专项资助名额,定向帮扶像汤竣睿这样背景的孩子。形式可以是匿名的,不打扰他现有生活。”

      “第二,我个人建议,可以派人跟汤永梁先谈谈。名义上可以是学校方面的家庭关怀,但实际上是摸底。这个人,我们不好判断私底下的状况。孩子会不会再次受影响。”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唐禹川没立即答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那张孩子在画展中抓着兔子布偶的照片。他手指轻轻搭在桌边,像是在衡量什么。

      “两个都做。专项资助立项,不署名,不惊动孩子。找个名义申请拨款,名额设得松一点,别让他一个人太显眼。汤永梁那边……你也让人安排尽快接触。”

      苗湛点了点头,等待唐禹川的进一步安排。

      唐禹川揉了揉眉心,低头盯着桌面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低下去:“……我父亲当年搞的那个拾光助学项目现在还在运作吗?”

      苗湛略愣了一下,“在,不过前年转给第三方机构了,现在变成一个基金下属子项目,主要覆盖偏远地区寄宿制小学,和以前的运营模式已经截然不同了,唐老先生捐赠资金后就不怎么过问。”

      谭静也是那个项目的受助人之一,唐禹川忽然想起,明明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可他的坐姿却不自觉地靠后了些,眼神飘了出去,像是看见了很多年以前的某个画面。

      他记得那个项目启动的时候,父亲在媒体前侃侃而谈,称它为民间助学样本。每次在摄像机前露面,都西装笔挺,姿态得体,像个慈善家模范。

      可同一个人,回到家就能冷眼看母亲在饭桌前因他的和不同女人的破事失控发作,用嘲讽和漠视一点点把一个人的尊严碾碎。

      他少年时无数次无法理解,怎么一个人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一边慷慨施助、一边冷酷伤人。后来才明白,人就是这样分裂的动物。

      唐父伤害过很多人,包括他自己。但那一项慈善计划是真实存在的,确实让一些孩子得到了实打实的改变。

      某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善与恶,有时就是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点一点重叠、纠缠、生长出来的。

      “他有时候让我觉得很恶心,”唐禹川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但有些事,我觉得……他做得很好。”

      唐禹川和父亲的关系不融洽从不是秘密,无论是几年前,唐禹川挖走宏盛的骨干,还是今年唐老先生对于净川的反击,苗湛都是看在眼里的。

      “好啦,你忙去吧,这段时间辛苦了。下个月起,合同重新走一版。”唐禹川像是随口提了个安排,轻描淡写,“绩效那块,按A+再外调15%。奖金部分挂在Q2项目上,不分批,季度初直接发。”

      说完这句,他抬头看向苗湛,“别推托。”

      苗湛本想开口,却终究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或感谢,像每一次默契完成交接时那样,精准、安静,带着一种长期共事后自然形成的信任。

      苗湛离开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一步,轻声提醒道:“蛋糕送到了,您选的那款。餐厅方面,我直接定了源味坊,包间归棠,时间是七点半。”

      唐禹川轻轻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

      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苗湛离开时,关门带起一声轻响。

      唐禹川仍坐在原位,眼神落在桌角一份急需处理的文件上,思绪却已经偏离。

      今天,是顾晚情的生日。

      不是邹萍的生日。

      邹萍的生日在身份信息上写着春天某个寻常的日子,那是她被收养之后养父母随口编的,连对方自己都说不上当初是怎么选的。只是方便登记,方便报户口。方便让一个走丢的孩子,从此干净地活下去。

      可今天,才是真正属于她的那一天。

      唐禹川将那份文件翻过来,手指按在封面上,却没有翻开。那种不属于工作的沉重感,一点点压上心头。

      他答应了顾行,不告诉她身世的真相,不去掀开那些已经压下的旧事。他本该遵守承诺,不去触碰这个隐秘的节点,但他还是短暂犹豫后便安排了今天的晚餐。

      他想看看,她会不会对这个日期产生哪怕一丝异样的反应。

      唐禹川心里始终有份愧疚,邹萍失去了好的家境和童年后,又因为他的沉默,继续在失去……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可偏偏所有后果都落在她自己身上。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

      她又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七岁以前的事,真的全都断了线?

      如果没有,他该怎么应对?

      如果有,那她会不会察觉到,他今天的态度有些不同?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比会议室里任何一个千万级项目都棘手。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谎言就是谎言,真的能骗一辈子吗?

      他又想到邹萍近日来的噩梦,“妈妈”这个词的反复出现,会不会其实也是恢复记忆的预兆呢。

      补偿与试探交织在一起,让这个简单的晚餐,变得意义不再单纯。

      手机“滴”的一声震动,打断了屋子里寂静的节奏。

      邹萍放下调色刀,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七点半,源味坊见,归棠。】——唐禹川

      她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

      她其实最近一直在躲唐禹川。

      不是表面的躲避,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心里的逃离,明明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还在相处,还在见面,甚至在旁人看来,两人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但她心里知道,她自己已经悄悄后退了半步。

      她本来不想这样的。

      她曾试图接近他,甚至主动表白过,哪怕被他拒绝,也没灰心,只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努力一下,再靠近一点。

      在靠近唐禹川之前,邹萍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也没有理想型。遇见唐禹川之后,她终于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了——冷静、有分寸、克制,偶尔温柔,却总让人看不透。

      他不动声色,但她曾一度相信,自己努力一点,也许可以成为那个让他动心的人。

      可是最近,他对她忽然好得过了头。

      她说冷,他递外套。

      她无意间提起什么,他第二天就安排了。

      她画里那些沉重梦境,他从不问,却替她避开现实里的刺。

      那种照顾,不像敷衍,不像施舍,甚至不像朋友,反而像是……某种特别的在意。

      她起初是开心的。真的。那种小小的幻想重新膨胀起来,以为自己是不是又有了机会。

      可这太奇怪了,她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她画画的时候很像一个人。

      他始终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再多解释。

      邹萍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不傻,直觉一向很准。

      她开始回忆起他那些“好”——每一件事都温和周到,却又似乎……不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是透过她,去回应某种投射、某段记忆。那些眼神太安静,安静得像是在审视某个过去,而不是看着现在的她。

      她忽然害怕了。

      害怕他对她的好,不是出于爱慕,而是出于某种替代。她不过是个影子,一个“像某个人”的存在。

      她不愿意这样。

      即便她喜欢他,即便她曾以为自己可以等、可以坚持、可以慢慢走进他的心,但她没法接受一段不对等的感情,更没法接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模糊、是借位、是“差不多”。

      她也想被真正地看见,而不是成为谁的回音。

      想到这,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回到画架前。

      她想试试看,能不能画出出口。

      梦里永远找不到妈妈,但她不想永远困在原地。

      她低头瞥了眼身前那幅未完成的画,心跳莫名慢了一拍。

      画布上的颜色很深,底色是接近墨绿与冷蓝交叠的雾色,像一口沉下去的湖。

      湖中央画着一个小女孩,身穿白裙,背影模糊,被水草一样缠绕的梦境所困。她站在一条看不清尽头的小路上,前方是无尽的雾墙,雾中隐约浮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女人,脸模糊得看不清楚,轮廓却熟得令人发慌。

      这是她连续第五次梦见类似的场景了。

      梦里总是在找妈妈。她在梦中拼命喊那个词,可声音像是被水浸透了一样,湿重无声。她不停地跑,却怎么都追不上那个身影。每次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脑袋却像被钝器敲过一样,沉沉的,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梦见这种场景,也不知道“妈妈”到底是谁。

      画就是从那些片段拼出来的。每次醒来,她都会把梦里的感觉记下来,像是拧住线团的一头,试图拉出什么。

      她盯着画上那个女人的剪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头晕。

      她转身走去洗手台,把脸埋进冷水里冲了一把,镜子里的自己显得有些苍白。她知道最近情绪状态不太对,可又说不上为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是来自唐禹川的第二条短信:

      【不用准备什么,吃顿饭而已。】

      忽然注意到手机屏上亮着的日期,10月26日。

      她不知道这个日子对她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她最近总觉得它像一个水面下的气泡,越靠近越有压力,却迟迟破不开。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重新戴上手套,却忽然发现调色盘上那抹她刚才混出来的深红色,不知何时沾到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细细一条,如同一道旧伤的痕迹。

      她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几秒,像是忽然被什么揪住了心口。

      “你到底在梦里丢了什么?”她低声喃喃。

      画布上那个女人的身影,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她伸手拿起手机,终于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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