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0将离 ...
-
只手终难歼虎豹,
舍身取义把性命抛!
短刀对准咽喉道,
喂呀我的夫哇——
我何惜一死只是恨难消!
——[京剧]《周仁献嫂》许嘉宝
孟常女微微笑起,面色较往日消瘦、憔悴许多,那身窃蓝曲裾沾染大片深色痕渍,以胸口正中最甚,交领边沿缝绣的银芍药也染污得黯淡无光。
“孟常,你怎么会——”
“陛下。”孟常女打断他,自腰间绅带抽出一把匕首,抽刀出鞘,但见刃面刀光烁烁,她非自章台宫来,而是身往章台宫去。
“陛下当日相赠这柄短刀,如今果真用上,只可惜我当日回赠陛下的芍药与椒聊,早被旁人焚毁干净了。”
“孟常,此处古怪,你先回去——”
“回去?”孟常女凄然一笑:“您叫我回归何处?我丈夫如今困居望夷,忍耻含羞、偷生度日,放眼关内关外,国贼当道、民生哀苦、礼崩乐坏、七庙蒿莱。感念陛下当年救父之举,我今日自当答报陛下恩德。”
言罢,孟常女深深凝望他一眼,转身决然迈步出离檐廊,走向午时三刻灿灿日光金辉洒照,犹自泛起森严肃穆之感的玄青瓦墙。
直到那一缕浅蓝身影远离视线,胡亥才发觉他此刻身不能动、口不得言,只有焦灼望见孟常女消失在章台正殿——
晚了,他心中悲戚想道。今日一梦,便是逝去者来与他最后辞别,可他谁也救不了,父母如是、兄姐如是、臣仆如是、妻子如是。
整颗心彻底沉冷下去,再无一丝活泛可能。
此刻梦醒。
终于从梦境抽脱出去,秦二世皇帝只觉四肢冰冷、额头滚烫,意识尚且模糊,偶尔梦呓出口。思想昏沉里有谁将一粒丹药抵在唇间,借温凉水流送入喉咙,那粒丹药随之下到腹中。
高热渐褪,神思逐渐清醒时,漫漫长夜尚未过去。望夷宫寝殿两架玉石雕刻成桃树桃枝状的连盏灯三五支烛火朦胧跳跃,席案前批阅奏章的男人朱笔未断,头也不抬,语气平静:“醒了。”
该尊称“陛下”的二世秦皇摇晃起身,双足未着鞋袜,缓慢走过冰冷地砖——虽有席毯铺就处,他需要一点儿凉意,好教自己清醒些。
“夫子。”帝国傀儡、年轻脆弱的少年帝王敛目低眉,神情温顺若闺门妇人,灯火下那张五官貌相柔和秀美至极,烛影昏幽,他眼角泪痕却盈盈闪烁、清晰可见。
眼泪不会使豺狼虎豹心软动容。赵高并不信、也不吃这装乖卖巧的老套手段,他眼前的少年君主非是温婉妇人、无害幼兔,既不柔软、更不愚蠢,乃羽翼未成的利爪鹰隼、伺机报复的林木游蛇。
奈何——
他惯会煎熬猎鹰、驯服游蛇,又能在这痛苦漫长的一大过程里感受到淋漓愉悦,何乐而不为?
“亥儿。”那人唤道,少年帝王跪坐绛紫朝服帝国实际掌权者身边,闻言乖顺侧身,任由权臣右手冰冷指腹慢慢摩挲细嫩颊肉,涌到咽喉的不适感几欲作呕,自生来未有一刻如今日般浑身颤栗,与男人接触竟能如此恐怖恶心……
不,也许有过——
连盏灯枝烛火明灭忽闪,烛泪淌流,很快凝成道道浊白痕污。联想起黏腻滚烫的东西,他父皇仙逝兄长身亡后的日日夜夜,无尽痛苦的日子,较之今日狎昵脸颊,痛苦磨折更胜之千倍万倍。
若能活命——从父兄手中荆山宝玉、随侯明珠沦作权臣金笼黄雀的少年心想,大概他一生也无法再如幼时般亲近他们。失却主人的珍宝,收藏它的木匣被摔砸于地,美玉明珠任由旁人拿在手心赏玩,从前静躺匣中安眠,主人偶尔才舍得捧起细细观瞧一番的安闲时日去而无返。
某样冰冷且硬的物什抵到下颌,强迫少年帝王抬起脸面由眼前权臣满意端详,妖异的绛色瞳孔一眨不眨,权臣以欣赏欣慰的目光上下打量这具他打磨一十一年才得成果的牵丝傀儡,无一处不算完美。
宛若刀剑的眼神上下游离,使得年轻帝王一瞬错觉:赵高的目光如剑,一点一点、一件一件,将他身着衣裳划作碎片。他此刻衣衫完好,眼前人眼中,早已算得全身赤裸。
“您方才唤了许多逝去者的名姓,亥儿、不,陛下——”抵住下颌的物什稍微使力,“您梦见什么?”
“我记不得,夫子。”迎上那人轻佻含笑的可恨面容,语调几分颤抖:“不算好梦。”
“陛下不愿回答,也罢,如今一切皆如陛下所愿[注1],再不会有任何使您烦忧的人、事出现。臣今日来到望夷谒见,是为一桩告一段落的小事,想想有必要禀明陛下知悉。”
“无论何事,皆由郎中令处置即可。朕风寒未愈——”
“您再不会有病痛生死的困扰折磨了。”赵高回道,细长指尖自上而下划过书案前堆压的卷卷奏章,于最底端,抽出一段叠成四方的浅绛锦帛。年轻帝王的双眼跟随他动作死死盯住,先前风寒高热时的森森冷意扩散全身,寝殿并不寒冷,冷意由心生。
似有某种预感,无端回想起风寒之前“孙朔”言说,兰池宫那片芍药花丛本来盛放的芍药花一夜尽数枯死,不知是何缘故。他当然熟悉这段锦帛,其上封后诏书的草拟由他提笔写就——为数不多——仅有一样随从他心愿完成的旨意。
尚未完成。
权臣高大身影站在连盏灯前,反衬他身后乌发披散、寝衣凌乱、茫然跪坐席毯的二世皇帝渺小可怜。手中这方对帝王而言弥足珍贵的锦帛随他手腕翻转,轻巧稳当,铺展落到跳动着的烛火其上。烛火未能覆灭,反倒锦帛开始燃烧,一点火星微芒,即使帝王顾不得肌肤烧灼之苦将其解救,遍布如蠹鱼啮咬的焦黑孔洞业已宣告这份诏书失效。
双膝跪于灯架前,两手紧攥废弃诏书的年轻帝王睁大眼目,仰望拿一支白玉簪闲挑烛泪残灰的男人,两行清泪自眼眶不断淌流,语气哽咽含恨:“朕封后诏书,郎中令何故如此?!”
“臣正要回禀陛下,常夫人勾结十公主一派残余逆党,意欲夜闯宫门行刺臣等,篡权夺位、另立新帝,好教我大秦江山天翻地覆、从恶如崩。”
“常陈谋反?”胡亥怒问,眼前银光一闪,赵高自广袖下掷出一物,当啷落地——方才抵住他下颌的物什——一把细长匕首,刃面正反精细雕刻出重瓣芍药花模样。
黄金柄、翠玉镶,银刃烁烁照寒光。
匕首刃面血渍干涸,深色痕迹满浸在芍药花的纹路里。泪珠断续淌落,帝王一瞬冷静下来,他忙忙扯住权臣袖角哀求:“我知常陈罪无可赦,求夫子感念他陪伴亥儿时日许多,她行刺未成罪不至死,我愿将她贬为黔首[注2],逐出——”
“无使君劳。”
抓攥衣袖的双手无力垂落,上方那道极不舒服平板拿捏的腔调字字句句落入耳中:“陛下待她恩深似海,但凡有些微知耻之心,也不该教陛下难做。您觉得刀上血迹,是臣的还是——她的?”
灼烧千疮百孔的封后诏书、血渍干涸的金柄短刀、梦中别语、枯死芍药……还有什么?颊腮泪痕犹湿,眼眶泪水尽被怒火烧干,不平的世道、他这个无能君王。
“她因我而亡。”声声含恨、字字泣血。
闻言,一旁悠哉观瞧小君王心死成灰的权臣缓缓躬身,唇边擦过娇美颊腮,像先前灯影幢幢榻前案上欢度的每个罗帐良宵,权臣贴在君王耳畔低语,虚伪温柔:“若她安于现状,自当无祸无殃,与您有何关系?”
再难忍受,胡亥侧身拼命干呕,此时此刻,之前意识昏沉时咽下的那粒丹药仿佛起来作用——相反作用,腹中坠痛、五脏翻涌。
男人迈步转身。
“夫子!夫子!”连连恨声喊叫,只是徒劳。那把刺杀未成的短刀静默躺在他素白寝衣的下裳衣角,刃面借身前烛火映照出他双眼——如泛血红。
六腑剧烈绞动的疼痛里眼前走马观花飞快闪过他鲜花着锦的二十年生命:六岁春暮,母亲用金红绸带给他梳成总角,庭院前桃杏飘飏满地残花。八岁夏令,铺就竹席的矮榻沿边,少年孙朔持绢纱纨扇为他拍打蚊虫,月光穿照窗牗洒落,流照少年孙朔身上、亦流照十八世子枕上。细细如水月华,教他闭眼想象母亲讲述中她故乡那条夜里粼粼波光的绿玉河是何景象。
一十一岁,泰山五大夫松树下,他与皇兄耳听风入松枝,凉风将头顶松枝松叶吹拂沙沙作响,亦将他与皇兄、浅绛与玄黑两色衣袍衣角拂弄得猎猎飞扬。一十四岁,他独自守在母亲棺木前苦熬到夜半,寂静得令人发疯的境地里有人三叩窗牗,同样素净衣装的嬴阳滋拉扯公子高翻窗而过。十姐姐那时尚比他高出些许,将他揽在怀里,脸颊贴在他的发顶,安慰他失去母亲日子也要照常过,我和你十七皇兄、你七姐姐、九姐姐……乃至长兄,不都是么?
一十六岁,秋雨寒凉,他抱膝靠坐殿外丹墀静听章台夜雨,暗暗思想敲在檐廊瓦上的雨水声与高泉、兰池等宫殿未有不同。有谁把衣裳披在他肩头,回首看去,凄冷夜色,父皇烟灰双目却凝成近乎惜怜的感情。那一瞬他觉得父皇的目光不像是往日欣赏珠宝、逗弄爱宠,至少那时那刻,父皇将他视作需要关切的小儿子。
一十七岁,雪化冰消的早上他在咸阳宫道巧遇甘上卿,甘上卿罩一件苍青缊袍,上绣同色竹叶纹。他想也不想称赞松竹合衬上卿,那人怔然一刹,答曰公子亦衬雪绽梅花。直到一十八岁,众位兄长婚姻事皆得良配,太医令长女、彼时尚为公主侍医的常陈女朝他腼腆微笑,她抬手指向高远夜幕,言说自己名字由来:常陈七星属太微垣,意为宫中禁军、天帝常侍。家父对臣女寄予厚望,可恨臣女并无过人德才,今得公子垂爱,自当生死答报。
如此想来,他这短暂二十年的生涯被许许多多人爱过,足够了、足够他在往后漫长孤家寡人的境况里将这些回忆翻出,聊以慰藉。
旧忆结束,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腥甜。“孙朔”战战兢兢启奏:“陛下,郎中令问询,‘先皇后’葬仪该如何办理……”
“安置在我陵寝——”忽呕出一口鲜血,溅落衣裳盛放一朵孟常女曾道“独爱将离”的芍药花,他盯住那血痕芍药片刻,顿感天旋地转瘫倒在某人怀里。闭目前神识尚保留一丝清醒,听那人吩咐旨意:“陛下既不会住进去,便给‘先皇后’这个长眠之地吧。”
胡亥却想,我怎就不会住到那里边去?
—待续—
结局小预告(不是):
温柔体贴长公子:事已至此,先睡觉吧(亲亲)(抱抱)(摸头)(安慰三连)
疯狂踩雷甘上卿:小公子……臣会永远盯着你……永远……盯着你……
多愁善感秦二世:磕血糖还敢舞到正主面前,难评。
阳光开朗苏北陆:很难想象你有老婆,是四爱吗?(下意识问出)(被瞪)(缩头)(耷拉兔子耳朵遮眼睛)(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注1]一切皆如陛下所愿:《哑舍?肆?司南杓》
原文:
「赵高妖冶的双目精光闪闪,神态从容自信道:“亥儿,汝会如吾所愿。”」
[注2]贬为黔首:《资治通鉴?秦纪?秦纪三》:
「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
译文:
二世于是说:“那么我甘愿与妻子儿女去作平民百姓,像各位公子的结局那样。”(古诗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