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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再逢 一枚穿系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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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京剧]《锁麟囊》王吟秋
公子胡亥很早想明一个道理:围绕身边的人事物总会跟随岁月流转不断变化,他终归留不住自己喜爱的任何。冰冷坚硬的珠宝能够永存,除此之外,仅有日月星云此类遥望难及的自然景象,永远高高飘浮天上,日复一日,送别一代又一代人。
两千多年前咸阳城某个明月夜小公子有此深思,两千载光阴匆匆流过,某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透过现代建设澄澈明净的钢化玻璃窗,竟能再次窥见他十来岁那年兰池宫窗牗前睡眼朦胧时所见,破开云层出现眼前的一轮月亮。仍旧熟悉的温润辉光柔柔洒照,从前青灰色石砖,而今原木色地板,相同清冷银白;从前鲜艳傲气的小公子,而今这缕漂泊人世无所依存的苍白幽灵,今月古人,更改之处太多太多。
从前人生二十年记忆鲜活如昨日,他竟一刻也未敢忘怀。故人面容回忆里逐渐清楚,他们神情各不相同,旧制衣裳纹绣细密,身佩玉饰仍是未经尘蒙的莹润华光。
眼尾温热泪水淌流,今时今日,若故人泉下有知,入他梦里,又会讲些什么?
“亥儿?怎么?”一道问语自身侧传来,伴随揽上他腰身的手臂,寻常人温热体温,隔了薄薄一层寝衣面料灼烫全身,有那么一瞬他想要挣脱,终也没有动作。
“我想起从前。皇兄,有人因我而死、有人为我而死,可我——”
可我连去到他们坟前祭扫都不曾有过。
泪水不断从眼尾淌落,沾湿雪色眼睫,洇湿枕侧。本以为自己的眼泪早该被恨怒烧干,如今看来并不是,他还有泪可流,与冰冷体温不同,泪水炽热。
眼泪尚有,可遍布他幼时喜怒哀乐的咸阳宫城,尽被那场三月不灭的烛天大火烧成废墟焦土,除却后世史书一句“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竟什么旧朝遗物也不剩。
揽住腰身的手臂不断收紧,扶苏——又或说作为苏北陆的身体慢慢靠近背后,他近乎能够清晰听见、感受到温热肌肤下健康跳动的那颗心脏。静默半晌的卧室有人幽幽叹息一句,活人呼吸时的热气染红了寄世幽灵苍白耳沿,听他言说:“都过去了。”
月色凄清。两千年前的月光不会照落今时之人身上,同样,两千年前身死魂消的故人们早早转世轮回,有几个有幸还阳?过去终成过去,为此怀缅伤悲总不可取。
“好了,睡吧。”眼睑处轻轻覆上一只手,秦二世和苏北陆、胡亥与扶苏,恍惚间有那么一瞬他们重回某一年的咸阳宫城:兰池宫渭水静静流淌,高泉宫微风拂过松枝叶影摇曳婆娑。长兄幼弟同衾共枕一处卧眠,幼弟小声埋怨此夜月明如昼,眼前覆来一只手,昔握青铜剑,今持手术刀。指节一层薄茧略粗糙,稍微磨砺眼部肌肤,意外舒服。
长兄凑近耳畔,无奈笑道:“好了,睡吧。”
一点儿湿热呼吸洒在脖颈,细小痒意。困意上涌眼皮,今朝古时,秦二世与十八世子双目合闭,就此沉陷黑暗温暖的无忧梦乡里去。
老板端详一把刀。
浅蓝丝缎铺垫的细窄木匣正中,静静躺着一把细长匕首。刀柄以黄金铸就,镶嵌西北胡地特有的珍奇绿玉,匕首失鞘,寒铁炼锻的刀刃银光晃晃,正反各精细雕琢一朵芍药,刃尖深褐锈痕——说是锈痕却不尽然,反倒像凝干太久擦拭不掉的一点血渍。
“好漂亮!这把刀样式是不是怪了点儿?”医生抖抖兔子耳朵,凑近匣中端详那朵重瓣葳蕤花叶鲜活的芍药花,细看才发觉:“老板,花里边的缝隙都生锈了,怎么刀刃还这么……呃闪亮?”
“不是锈迹。”老板说得直截了当:“是血痕。我想着相较光洁如新,还是稍带些旧日痕迹,才更让人感怀。”
“感怀?这是老板你的刀么?”
“不是。”揪起兔耳远离刀刃,老板解释:“刀身轻巧,刃面细直窄长,惯用寻常匕首的武者、侠客行刺时用它总来得别扭。仅有一类人,即使可能毫无弓马射御的底子,拿起来也能灵活熟练,将目标者一刀毙命。”
“哪一类?”
“医者。”
“那不就是我?”
“是中医。”指腹缓缓划过刃面芍药,记忆里一十八岁、意气风发的公子胡亥向他展示:“上卿来看,此刀刃尖直下——称呼匕首,其实短剑。使用时相比‘捅’,还是更有穿透感的‘刺’来得合适些……”
“准确来讲,是惯施银针,手腕有力且保证一瞬间力度爆发集中腕部,朝目标穴位刺去的古时中医。”
“谁家好中医行刺会带刀啊,不都是用毒——等等谁家好中医会当刺客啊!”医生目瞪口呆——虽然一只兔子玩偶的棉花身体无法表现出来,只有一对玻璃珠缝制的眼睛,望向匣中短刀时不由敬畏几分。
“后来不是医者了。”刀刃迎光照一闪,老板目光晦暗,推上匣盖,沉声道:“是皇后。”
“谁?哪位?”
“秦皇后。”
“先秦时期只有王后吧?第一位皇后不是汉朝吕后吗?诶——”
医生惊恐抬起一对玻璃珠眼睛:“我之前百度秦朝历史,看到秦二世说:‘愿与妻子为黔首’,这把刀的主人、那位行刺的中医,不会就是秦二世的老婆吧?”医生实难想象,那个疑似性冷淡的兄控胡亥会有老婆?
“可惜,她亡故在册封前夕——”老板话语戛然而止,与此同时,雕花木门一侧向内推开,有谁撑伞站在太阳光影里。
“那句话不是我说。”对于八卦到自己身上的一人一兔胡亥颇为平静,他递过去一个锦囊,用以换回匣中这把金柄刀。本想转身就走,想想还是补上一句:“至少不是这样说。孟常是个好姑娘,不该用‘皇后’这一讽刺名头指代她,你明知道——”正对那人双目,与衣上赤龙相似的浓沉红色,照旧读不出多少情绪。胡亥说得严肃认真,话里有意掩藏起的悲切也就更难察觉——
“她因我而亡。”
“非也,公子——”甘罗攥住锦囊,近前一步,手指虚虚爱抚过眼前人散落衣前的银色长发。刻意压重音色,直视浅红瞳孔,如旧藏不住丝毫喜怒,大事难成,最易落到他轻易网罗的圈套陷阱中。
“世道如此。常夫人外看沉静平和,内中心性当属高洁忠烈第一流。要让她眼看您望夷宫内忍辱偷生,倒不如殊死一搏来得痛快。只遗恨她最终失败,连史书痕迹也被尽数抹消。”
心头沉闷散退大半,手指一寸寸描摹刃面芍药花,胡亥叹道:“史书上未载名姓,也好,与我同上史书,名字凑到一处,她大概也落不下什么好评价。”
“无子、善妒、谄媚君王——”迎上眼前人惊异目光,甘罗随手将手中锦囊放在尚拿两只兔耳遮挡眼睛的医生兔子身旁,胡亥顺从他指引遂落座某把梨木交椅,甘罗继续言说:“我后来曾得见数位于咸阳宫城侍奉侥幸逃脱咸阳宫大火的老人,从他们手中收走许多物件,竟无一人识得我。包括那位‘孙朔’——现在想来,相传秦二世曾亲手处死一名内侍,常夫人为公主侍医时已能夜挑灯烛剖解死尸为父洗冤,那么她所熟知的从何处下刀、怎样用刀、力道刺入几分深浅才能造成失血昏厥、尚有一气喘息的情状,想必也尽数告知与您知道。”
三青自内室扑扇翅膀飞出,绕着银发人身边盘旋一两圈,果然不见红毛傻鸟踪影。啾啾两声,胆大妄为落栖银发人肩头,想要问询鸣鸿前些日子翅膀被咬秃一块的羽毛新长成没有,又略有些顾及它作为山海经神兽的脸面,何必对一只牛肉干哐哐吃的傻鸟那么上心?百种愁肠婉转纠结,唯独忘了眼前人似乎听不懂除却鸣鸿以外的鸟语。
青瓷盖碗温度降得适宜入口,甘罗将算好时间沏成的六安瓜片推向垂眸凝视金柄刀的银发人,胡亥此身坐在背光阴影处,历经千年岁月长发染成月华雪色,仿佛无声流转蒙尘美玉擦洗如新后的莹润光华。
雪色眼睫轻眨,“然后?”
“我自他手中买走这把刀。起先‘孙朔’不愿,我说起我是常夫人姊妹后人,终于答应。他曾向我讲述秦皇后行刺郎中令那日,他在当场——为了郎中令忧虑皇帝风寒未好这桩事。当时秦皇后行刺未果并未自戕,郎中令宣布她‘无子、善妒、谄媚君王、祸乱朝纲’此类‘罪行’时,秦皇后恨声反问:‘我因何无子,你最该清楚,我竟不知——’”
浅红双目朝他看来,老板摩挲三才盖碗渐凉杯沿,他得以想见此话出口带来的后果有哪些,反复斟酌该出现的无数可能及其应对办法,最终他讲起:“秦皇后言:‘我竟不知到底陛下是作为我的丈夫,还是作为你的妻子?’”
话音将落,胡亥猛然起身,惊得三青忙忙拍打翅膀飞回内室,他一双杏核眼较之为公子时的圆钝,如今多添些许锋利之感。苍白面容唯有眼眶肌肤,因悲、因怒、因耻、因羞,泛起桃花似的滟滟粉红。
比预料状况好过太多,只要不是转身就走……
尚有转机。
“赵高却道,今夜晚于陛下面前对质,秦皇后可亲眼知道,陛下是为人妇?是为人夫?言罢,秦皇后怒骂他无耻腌臜,不堪此辱,举刀自尽。”
“你都知道。”捧住木匣的双手和声音一道颤抖。
“什么?”
“你那么聪明,甘、上、卿,难道你还拼凑不出这桩秽史丑闻的全貌么?!”屈辱抬眼,两千年梦魇里那双绛色瞳孔重现眼前,冰冷漆黑的寝殿,唯有窗牗缝隙透过凄冷月光的昔年噩梦……已经可以想见无数讥讽话语将从此人口中道出,只恨今日未携鸣鸿。他转身欲走,手腕忽被扯紧——
死过一次的甘上卿,体温倒比他灼热许多。右腕肌肤隔着一层衣料仍有暖意不断传来,及至全身。
胡亥稍微冷静下来,瞥眼再瞧,甘罗眼中毫无掩饰,近似心疼与怜悯这两种感情反倒让他手足无措,莫非甘罗不想借此事嘲讽他巧然得来的帝位,实际却等同宫妃?他深知甘上卿自不可能,记忆中常常见他先笑起,虽无好心,也无恶意。可是甘罗,甘罗当真能不恨怨他升祚即位?辅佐明君、成就鸿图、位及君侯、史册流芳,对于一十二岁身为太宰的年少英才来说,他的野心野望治国理想怎能甘愿最终尽归于这一间古董店中?
“您遭受了很多无法言明的苦难与屈辱,难道我要为此笑话、乃至嘲讽您的苦难吗?望夷宫三载、棺木中两千年岁,这般漫长孤独的岁月苦熬过去,你我终得再相见。我尽数知悉您往日遭受的全部苦楚,那终将成为过去,噩梦不会反复、秦朝已成历史——”
甘罗走近,胡亥未曾后退。浅红眼目撞进深红瞳孔,他再次嗅见一十八岁那年夏夜,亭台水榭回廊前,夜风温柔拂过的荷花浅香。
他想起终未来得及送还的豆绿外袍、想起雪日初晴的咸阳城宫道、想起兄长身侧每每暗暗窥瞧偏又毫不掩饰,直待他察觉怒视的道道端详目光……无数细枝末节,如今重忆都能得出另外一种解读,不是讨厌他、不是提防他,竟是——
“我这颗心,公子当真没有多想过吗?我不嫉妒常夫人,她与您是相互扶持的姐弟,而非能够厮守白头的夫妻;我不嫉妒殿下,因我清楚他与您血脉相连,这份感情哪怕暗流汹涌,他永远不可能摆放到明面……可是因我这番泰然,您才将这整颗心意过度曲解?永无止境的生命里,除却我这个‘故人’之外,您——”
您还有谁能得以去依存倚靠?
答案不言而喻。
胡亥从未遭受过如此直白的感情倾诉,此刻心神无主,甘罗全然不曾慌乱,他等待聪慧的小公子将其中丝丝缕缕想明理清。他们同是旧时青铜器皿落满的黯淡尘埃、是照进封建王朝那座富丽阿房的两道余晖、是兰池宫渭水东流里追逐咬尾的青红鲤鱼、是历经千载出土再见光明的丝织玉器……亦是史官提笔时饱蘸的毫管墨汁,合该永远一处,难舍难分。
“我细想几日。”胡亥离去时,撑开伞下的阴影里低敛眼目,再不曾像先前般正视过那双如今难掩柔情的深红色眼睛。
“再逢之日。”甘上卿嘴角上扬,如旧微笑。
“那个……”被迫围观半天好友出柜现场的医生实在很难在此刻这种尴尬境地里想起什么新鲜话题好转移注意,他一点儿也不想吃瓜这二位的昔年恋情史,总感觉好友貌似趁人之危了一把,老板不会是那种人吧……好在老板并不准备讲说,他正心情颇好地拿起交换金柄刀的这只锦囊。
“老板……这里头是什么?”医生兔子疯狂抖动耳朵,面上声音一派正色,今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内心思考长远到这二位婚礼现场他随多少份子钱合适——等等他的银行卡还在前世手里!等等今天这段激情告白的戏码我前世知道吗?
“我曾将它当作诀别遗物,想着几十年后也有人能记得我,小公子如何?他大概是咸阳宫中最能平安无虑度过一生的角色了——我如此认为。”
拉开锦囊抽绳,兔子脑袋凑近一点——
呀!一枚穿系苍青绸带的银制印信,保存完好,铮亮如昔。
—全文完—
等到樱花2025.2.1.16:19
[后记]
从开始看《哑舍》到现在第十年啦_(:з)∠)_
第一篇完结的连载,虽然异常短小,结局潦草仓促……但是结局甘亥我很满意!
新的一年会继续喜欢小公子!感谢所有喜欢和留言,对我完成这篇文而不是坑掉帮助好大!(三次元难过了就会登上来看看大家的留言,我又满血复活!(* ̄▽ ̄)y)
我们新文再见ヾ( ̄▽ ̄)Bye~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