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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离梦 ...


  •   重重叠叠白绢帷幔阻隔的视线正中,他向上座瞧不清楚面容的模糊身影低声诉说:“她说魂魄终能回归此地,可我遍寻不见。夜幕、银河、明月、浮云、山川、林木、黄沙、庐帐,无一处有过她向我描述的少时踪影。”

      帷幔无风自飘起,刹那光阴,他瞥见上座胡人首领攥拳颤抖的两手,她右手拇指佩戴的那枚绿玉玦如此精巧剔透,泪滴砸落,顺着光滑玉面快速滑过,浅浅渗入她烟紫下裙连缀不到头的银灰云气纹里去。

      下一刻场景再次更改,他梦中颇为轻盈的身形眨眼之间便由胡人庐帐改换咸阳宫城,胡亥站在章台宫前就近的檐廊阴影一侧。最先下临章台宫殿外丹墀朝他走来的人是母亲——郁诃云赫连一十五六,通身浅紫罗衣,上衣交领两侧同样缝绣细密不到边的银丝云气纹。浅褐发丝铰得堪堪垂过肩头,胡服窄袖,她左手挎射日弓,右手持仆姑箭,似乎瞧不见檐廊一侧所站之人一眼,只蹙眉向身旁空气嗔怒:“把我一个外族人宣进你家宫门,还以为有何要事,舞蹈是不成,即刻上禀你家秦王,一剑刺死我也就痛快!”

      母亲走远,而后含胸低头快步走来的是孙朔。较之胡亥最后记忆里更为年轻的孙朔,他的襟怀里揣藏什么,行步时闪过那物件一角,原是只白玉连环。
      胡亥思想起这只玉连环。他为“公子胡亥”时候,一十二岁那年生辰前一日,孙朔大半天不见人影,午后饭毕,他与皇兄博戏时不住提及孙朔不见。皇兄不得已手中棋局暂搁,半开玩笑试探问道:“非要孙朔不可?若不然咸阳宫忠心赤诚者,我观之如黄竹、陆驳、岑昇,皆当不错——”

      博箸掷落,胡亥抬头,不顾尚且盛烈的午时阳光,双目酸热,两眉紧蹙:“谢皇兄关切好意,臣弟只要孙朔,那些个诸如此类者还是皇兄收去,也叫顾存轻快些。”

      “呵——”一声轻笑,忍俊不禁。
      “甘大人如此愉悦,不知对此有何高见?”胡亥转头问去,栏杆前《左传》恰巧读到桓公十八年的青衣者闻言抬头,那双沉黑眼目里凝聚些许温暖笑意,言道:“我非笑公子,公子天真烂漫,可爱可怜。”

      兄长朝前俯身,桌案底下轻轻拉扯胡亥衣袖,他自不愿皇兄难做,言谢:“得上卿谬赞。可是这文章中故事有趣,才引得您发笑连连?”

      “非也,只因这文章思想起先前皇帝曾询问长公子婚姻一事,长公子所回,臣倒有一桩疑问。”

      “哦?皇兄怎样回答父皇?”
      “毕之,不可——”

      青衣上卿卷起手中竹简,一字一句悠悠吟道:“长公子前些时日所言:‘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注1]?’,那么,臣有疑问:您所指‘齐姜’,是庄姜、宣姜,还是——文姜?”

      “陈风《衡门》一篇我读过,原意‘要娶妻子,不必非是齐国美女’,皇兄此言坦然无求,可想来唯有硕人庄姜得配。”

      “公子所言甚是,可惜,硕人这般美女,哪里去寻得见呢?呵——”

      再不理会甘罗调笑,棋局继续,只是皇兄那边黑棋不知何缘故凝思不前,胡亥搁下棋子:“皇兄若心烦意乱,博戏你我改日再约,臣弟去寻孙朔要紧!”

      直到黄昏,终于得见孙朔。

      “您且看臣手中宝物。”孙朔好言劝哄,胡亥看来——

      莹润雪白、层叠穿套的一只玉连环,内侍双手捧现公子眼前:“托公子之福分,臣薪俸富裕,月初求咸阳市玉匠雕琢连环一只,愿您生辰喜乐,顺遂平安。”

      相比起这只玉连环,孙朔能为他着想的巧思显然更令人愉悦,像先前无数次发问:“孙朔,你想要什么赏赐?”
      无论什么。

      这次孙朔却未如先前无数次那样老套回应“臣侍奉公子,别无所愿”,他身躯躬俯谦卑,稍微抬脸,以仰望姿态看向公子胡亥。脸上那种真切爱怜里交织有难以言明的隐忍苦痛,黄昏给他棕褐色双目覆盖一层近似眼泪澄澈的光闪,泪颗终未能流落。公子胡亥眼前、内侍孙朔身后,残阳薄暮、金红半染,孙朔终于开口:“相较起有形物什,臣斗胆求一样无形恩赏,只是一缕妄念,惟愿陪伴公子身边,晨昏昼夜、日日年年。”

      一十二岁的公子胡亥疑惑于“什么废话”,二十岁的二世皇帝隔断八年光阴之久,后知后觉体会到“晨昏昼夜”这四字所暗藏起来深厚又真实的那份感情,但也仅此而已。孙朔早早埋葬黄土陇头,谁又知他的魂灵如今飘荡何处,可得安眠否?

      孙朔自眼前走过,朝向十八世子宫殿居所,步履匆忙。

      胡亥仍旧伫立于檐廊下的阴影里,来者不见他身形,他亦不知面容更为年轻、停留在往日岁月的来者将归何处。
      远处人影走近,却是胡亥尚且年幼时,将他抱在怀里爱如珍宝的父皇。

      十八世子不过七八岁上,章台宫殿外每年春暮夏初槐树芬芳,父皇案前堆满奏章,一卷卷竹简铺开眼前。他还是尚不能感知公子金印与传国玉玺差距悬殊的小公子,无忧无虑躺在厚实席毯上,脑袋枕于父皇膝前。竹简翻卷、风送槐香,博山熏炉轻烟缭绕,这儿令人心安的境地里困意上涌,安眠一觉。待等耳畔隐约交谈,半梦半醒间闻听父皇颇为宠爱的某位夫人笑言:“陛下如此疼爱小公子,将来不知能成为世子妃者,要求该怎样严苛?”

      “沉稳、静默、赤诚,出身不在主要。”

      父皇的床榻尤其舒服,他朝里翻身,心想成婚一事还太早太早,兄姐皆无着落,哪里这么快轮得到他?继续睡下,那夫人语调轻柔,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一声低叹:“您将公子看作奇珍异宝,他会是您手中泰阿剑柄镶嵌光华夺目的一串宝饰。您所寻非是世子妃,不过一只漆彩描金的精巧木匣,匣中铺垫软缎,供您这串珍宝不被磨损蒙尘。无论抽拉木匣拿出宝饰摩挲把玩多少次,木头制成的死物只会沉默无声……”

      父皇也与他擦肩而过。

      再寻常不过一只褐色鸟雀飞落左肩,胡亥抬手正要驱赶,廊柱后闪出一少年,他抬起右手僵持半空。

      公子扶苏年长公子胡亥恰好一十二岁,自有记忆起,皇兄便是身量长成的君子模样,少年扶苏存在于众多兄姊的讲述中,唯独胡亥不见。

      “那年长兄自太医令那儿抄录半卷《灵枢》,苦于无从下手,把小九拾到断了翅膀的小鸟雀要回去。一日我携《季札观乐》篇请教长兄,恰巧那鸟雀羽翅半好堪堪得飞,犹作惊弓之状,擦着我脸飞出高泉,听闻竟一路飞到章台……”

      胡亥细瞧肩头鸟雀,双翅羽毛稍有些许凝干血痕。

      “你且下来。”公子扶苏语气欢悦:“再将养几日,我放你得飞。”

      肩上小鸟一歪头,朝下跌倒栽入少年扶苏手中。
      “你伤势未愈,怎得颉颃?”少年公子双手牢牢捧握昏死鸟雀,抬眼遥望高远蓝天,只一瞬显露出些许仿佛自上而下施舍怜悯的漠然——非是真心救助鸟雀,眨眼神色改变。待胡亥再看向兄长,公子扶苏心满意得,回身远走。

      “后来皇兄可将那小鸟治好?放它离开了么?”
      “小弟呀——”当日坐席间的讲述者——多年前病逝的七姐姐笑问:“为什么你觉得治好后要放它离开?莫说鸟雀此类活物,便是一草一木,也当属我大秦天下之主。”

      自然也当属后日国主、今时君储。

      一阵急促脚步声响,伴随环佩叮当,十二三岁、衣衫鲜艳华美的公主阳滋左手拉紧七公主文秦,右手扯住九公主阴嫚衣袖,公子高不紧不慢跟随在后。
      “快些吧兄长,再迟赶不上归舟了!”

      还有谁人呢?静默等待,还有谁人会自他眼前走过?

      “公子。”

      愕然回身,但见深青衣袍遍布行路风霜的上卿甘罗,行步无声,鹤立他身前不远。嘴角照旧在瞧见胡亥时挂起似有若无的笑意,漆黑双目眨也不眨,只看向他。

      确是甘罗,分毫年岁不曾消减的甘上卿。

      “寻不见长公子,也罢,臣来向您辞别。”
      “上卿能看见我?”
      “公子就在这儿,臣怎能不见?”苍白右手动作颇为僵硬地抬起到胡亥眼前,掌心朝上,一枚银制印信穿系青色绶带,静静躺在掌心正中。上卿那张俊秀面容苍白里隐隐泛青,笑语柔和,胡亥不接,上卿进前一步:“此别山长路远。背阴山高而险、忘川水急且寒,但愿臣与诸前者魂归之处,找寻您不见。”

      银印坠地,甘上卿自胡亥眼前飘然而去,他欲追寻,身后有人轻声唤道:“陛下。”

      语调轻微,如泣如诉。

      —待续—

      [注1]岂其食鱼:出自《诗经?陈风?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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