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关节术后康复心得》荀霂芷

4、第 4 章

　　第四章：水的托举

　　石膏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被锯开的。

　　电锯的嗡鸣声让丁忱头皮发麻，尽管医生保证不会伤到皮肤，她还是紧紧攥住了床单。当坚硬的白色外壳终于分成两半、被移开时，一股混杂着药味和闷湿空气的奇怪气味弥漫开来。暴露在空气中的左腿，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上面布满了皱褶和脱落的皮屑，肌肉轮廓模糊，膝盖周围的手术疤痕像几条暗红色的蜈蚣，蜿蜒盘踞在依旧明显肿胀的关节上。

　　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整条腿看上去比右腿细了一圈，尤其是大腿。那种萎缩并非剧烈，却清晰可辨，像被悄悄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

　　“角度不行。”康复科的治疗师，一位姓林、表情总是很淡定的中年女性，捏着她的膝盖，尝试被动弯曲，“粘连得有点厉害。得赶紧开始活动度训练，不然关节就僵住了。”

　　活动度训练，听起来比静力收缩更近了一步。但当林治疗师开始用手辅助她屈膝时，丁忱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考验。每增加一点点角度，膝盖深处就传来刀割般的剧痛和强烈的阻滞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胶水和组织粘连在撕扯、在尖叫。她咬紧牙关，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后背的治疗服。

　　“疼……太疼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疼是正常的，但必须突破这个粘连。”林治疗师语气平稳，手下却毫不放松，“你不想以后膝盖永远伸不直、弯不下吧？”

　　当然不想。丁忱闭上眼，把头抵在治疗床冰凉的皮革边缘，全身肌肉都因为对抗疼痛而绷紧。角度在极其缓慢地增加，每前进一度，都像攻下一座布满荆棘的堡垒。治疗结束，她的左腿无力地垂着，膝盖火烧火燎地疼，弯折的角度却仅仅比刚才多了可怜巴巴的十几度。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周多，每天上午她都要去康复科报到，接受类似的“酷刑”。角度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疼痛和僵硬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晚上在家，她还要自己用弹力带辅助屈膝，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挣扎。

　　她开始害怕去康复科，害怕看到那张治疗床，害怕林治疗师那双稳定而有力的手。曾经在赛场上以忍耐力著称的她，此刻觉得自己脆弱得像块一碰就碎的玻璃。

　　直到那天，林治疗师没有直接带她去治疗床，而是指了指康复区角落的一扇门。

　　“今天不去那边。我们去水疗室。”

　　水疗室比想象中小，一个不大的方形泳池，池水清澈，泛着淡淡的氯水气味，水温比体温略低。池边有扶手和台阶。

　　“脱掉外衣，穿着泳衣慢慢下去。注意，伤腿先不要用力。”林治疗师指导着。

　　丁忱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浸入水中。当池水漫过胸部时，奇异的感觉发生了。

　　重量消失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地心引力对她身体的大部分掌控，被水的浮力温柔地瓦解了。她那条沉重、僵硬、疼痛的左腿，不再像陆地上那样拖着她的意志下沉。它被水承托着，变得轻盈，甚至……有那么一丝丝自由的感觉。

　　“在水里走一走，感受一下。”林治疗师站在池边说。

　　丁忱试探性地迈出一步。右腿很正常。左腿——她犹豫着，将一点点重量转移到左腿上。没有陆地上那种踩下去就引发剧痛和不稳的恐惧。水的阻力均匀地包裹、支撑着膝盖，疼痛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可以站立，可以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优雅的迟缓，在水底行走。

　　“现在，试着做陆地上不敢做的动作。比如，手扶着池边，慢慢蹲下去。”

　　丁忱照做了。她双手抓住池边，身体慢慢下沉。在陆地上，这个角度的屈膝会让她疼得面容扭曲。但在水里，疼痛被削弱了，关节的僵硬感依然存在，却不再显得那么不可逾越。她发现自己可以控制下降的速度，可以在任何一点感到阻力增大时停下来，适应，然后再尝试突破一点点。

　　水波温柔地荡漾，按摩着她腿部的皮肤和肌肉。她不再是与自身僵硬的关节和尖锐的疼痛进行赤裸裸的、硬碰硬的对抗。水成了她和伤痛之间的缓冲，一个可以信赖的、中立的支撑。

　　她开始在水里尝试抬腿，画圈，甚至模仿空手道中一些最基础的步法移动。动作笨拙而缓慢，毫无力量可言，但那种久违的、对肢体进行“控制”和“规划”的感觉，像一缕微光，渗进了她被疼痛和沮丧笼罩的心底。

　　她不再是被动忍受治疗的工具。在水里，她重新获得了某种程度的主动权。

　　治疗结束，她从池中出来，用毛巾擦干身体。左腿重新变得沉重，陆地的真实感回归，疼痛也清晰起来。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膝盖深处那种冻结般的绝望感，似乎被温水泡开了一丝缝隙。

　　“水疗一周两次，配合陆地上的训练。”林治疗师递给她新的练习计划表，“记住在水里的感觉。那才是你膝盖本该有的、无痛的活动范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在陆地上也达到那样。”

　　丁忱接过计划表，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湿润的、依旧苍白瘦削的左腿，看着那几条暗红色的疤痕。它们依然狰狞，但此刻，她心中不再只有恐惧和排斥。

　　回到更衣室，换衣服时，她无意间瞥见旁边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洞麻木。那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很微弱，像深潭底刚刚被搅动起来的一丝波澜。

　　是希望吗？或许还谈不上。

　　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她知道，离开水的托举，前路依然漫长而痛苦。但第一次，她感觉到自己踩着的，或许不是一片注定沉没的流沙，而是一块虽然潮湿泥泞、却隐约可见轮廓的实地。

　　她轻轻吸了口气，带着一身淡淡的氯水气味，和左腿那依旧清晰却似乎能忍受了的酸痛，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向康复科门外阴霾却真实的世界。

　　水给了她喘息之机。而接下来的路，终究要靠自己在陆地上，一寸一寸，重新丈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