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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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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硬化的石膏与柔软的崩溃
手术室的灯光白得炫目,带着非人间的冰冷质感。麻醉医生在丁忱的手背上寻找血管,语气例行公事般平和:“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丁忱点点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轻松的表情,脸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最后看到的,是麻醉面罩缓缓落下,以及头顶那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纯白。意识像坠入深海的石子,迅速被黑暗与虚无吞没。
再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然后是左腿传来的、被厚厚包裹住的、沉重而迟钝的存在感。麻药的效果尚未完全褪去,疼痛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地传来,并不尖锐,却无处不在。
“醒了?”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术很顺利。韧带重建用了自体肌腱,半月板也尽力缝合保留了大部分。现在感觉怎么样?”
丁忱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气音:“水……”
吸管凑到唇边,温水滋润了干裂的黏膜。她稍微转动脖颈,看向自己的左腿。它从大腿中部到脚踝,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和绷带严密地包裹、固定,直挺挺地架在一个垫高的软枕上,像一尊沉重的、不属于她的石膏模型。她试图动一下脚趾,神经信号如泥牛入海,毫无反馈。只有脚踝附近未被石膏覆盖的皮肤,传来冰袋的凉意。
“六周。石膏要打六周。”护士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边调整输液管速度一边说,“绝对禁止负重。明天医生会来教你怎么做踝泵和股四头肌静力收缩。好好休息。”
六周。一个半月。不能走路,不能弯曲,甚至连自主控制肌肉都做不到。时间的概念第一次以如此具体、如此漫长、如此令人绝望的方式呈现在丁忱面前。
术后头三天是在医院度过的。疼痛逐渐清晰起来,从沉闷的钝痛变为有节律的、随着脉搏跳动的抽痛。止痛泵的效果有限,夜晚尤其难熬。她学会了盯着天花板数羊,数窗外的霓虹灯变换颜色的次数,数护士查房的脚步间隔。白天,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来查房,掀开被单检查她的腿。
“颜色不错,没有明显肿胀,脚趾活动一下看看。”
丁忱集中全部意念,憋红了脸,才让左脚的大拇指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嗯,神经功能没问题。开始做踝泵,像踩缝纫机一样,用力、缓慢地勾脚尖,再绷脚尖,没事就做,防止血栓。还有这里,”医生隔着石膏,在她大腿上方比划了一下,“股四头肌,想象把它绷紧,把膝盖骨往大腿方向提,保持五到十秒,再放松。这叫静力收缩,防止肌肉萎缩得太厉害。”
丁忱认真地听着,像在听世界上最深奥的学问。曾经,她的身体是服从命令的士兵,大脑指向哪里,肌肉就爆发出怎样的力量。如今,最简单的“绷紧一块肌肉”,却需要调动全部心神,去感知,去想象,去唤醒。
第一次尝试股四头肌静力收缩,她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大脑发出的指令石沉大海,大腿部位只有一片茫然的、无动于衷的沉寂,以及石膏坚硬冰冷的触感。她甚至无法确定那块名为“股四头肌”的肌肉到底在哪个位置,是否还听从她的调遣。
挫败感像细小的蚁群,悄悄啃噬着刚刚苏醒不久的意志。
出院回家,战役才真正进入旷日持久的僵持阶段。空间被压缩到卧室和客厅的沙发。双拐成了她身体延伸的一部分,腋下被磨得发红疼痛。日常生活被拆解成一系列笨拙而艰难的挑战:单腿跳跃着去洗手间,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洗漱,拄着拐杖用一只脚蹦跳着去厨房倒水,再像完成一场杂技表演般把水杯运回床边。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停滞感”。窗外阳光晴好,楼下的孩子在嬉闹,世界在照常运转,只有她被按下了暂停键,困在这具裹着石膏、无法自由行动的躯体里,困在日复一日重复的、看不到进展的微小练习中。
踝泵,勾脚,绷脚,再做一次。股四头肌收缩,用力,保持,放松,再来。冰敷,抬高,定时吃消炎药。日程表单调得令人窒息。
术后第七天,她接到了队友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那边是体育馆明亮的灯光,队员们刚结束训练,汗流浃背,脸上洋溢着运动后的红润和疲惫的畅快。
“忱姐!看我们训练多刻苦!”
“我们打进半决赛了!就等你回来!”
“腿怎么样啦?石膏拆了就能跑了吧?”
队友们七嘴八舌,热情几乎要溢出屏幕。丁忱努力笑着,应和着,把打着厚厚石膏的腿挪到镜头外。“挺好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听见自己用轻松的语气说。
挂掉视频,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刚才强撑的笑容瞬间垮塌。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因为缺乏活动而显得有些浮肿的左脚脚趾,再看看屏幕上定格的、队友们充满活力的笑脸。一股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她拄着拐,几乎是逃也似的单脚跳进了洗手间,反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换气扇低微的嗡嗡声。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身体缓缓滑坐下去,双拐哐当一声倒在一边。
没有声音。
眼泪是无声涌出来的,滚烫地淌过脸颊,滴落在睡衣前襟上。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起初是轻微的,继而越来越剧烈,像寒风中瑟缩的树叶。所有的坚持,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对“重返运动”的渺茫期望,在这一刻被无声的泪水冲刷得摇摇欲坠。
她蜷缩在那里,抱着自己那条裹着石膏的、沉重的、陌生的左腿,把脸埋进膝盖(右腿的膝盖)间。身体深处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原来崩溃不一定是嚎啕大哭。它也可以是寂静洗手间里,一个人对着无法弯曲的膝盖,流下的滚烫而无声的眼泪,是意志在无边孤寂和缓慢折磨中,第一次显露出柔软的、不堪重负的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脸上干涸的紧绷感。丁忱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面色苍白,但眼神深处那点微弱的不甘,像风中残烛,摇晃着,却还未熄灭。
她捡起拐杖,重新架在腋下,一步一步,笨拙而缓慢地挪回床边。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流转,依旧喧嚣。
而她的战役,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寂静里,刚刚经历了第一次,或许不是最后一次的、柔软的内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依旧要重复那些看不到尽头的踝泵,尝试唤醒那块沉默的肌肉。
路还很长,长得让人几乎失去丈量的勇气。但停在这里,就意味着彻底认输。
丁忱躺回床上,把冰袋重新敷在脚踝上方未被石膏覆盖的皮肤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也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
她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与钝痛中,再次开始集中精神,试图寻找、连接、命令那沉睡在石膏之下的,属于自己的股四头肌。
一下,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