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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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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判决与缝隙
核磁共振室里轰鸣如飞机起飞,丁忱躺在狭窄的通道内,左膝被固定在特定的线圈里。冰冷,坚硬,绝对的静止。她盯着头顶上方灰白色的仪器内壁,感觉自己像一具被送入精密扫描仪等待分析的标本。那些嘈杂的噪音试图钻进骨头缝里,震得她脑仁发麻。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
拿到装着影像光盘的袋子时,她手心有点冒汗。薄薄一张塑料片,却好像重得坠手。
门诊室里,头发花白的运动医学科主任把光盘塞进电脑。鼠标点击,屏幕亮起,出现一幅幅黑白灰构成的、奇异而复杂的图像。像某种抽象艺术,又像混沌未分的宇宙星图。丁忱看不懂那些交织的线条和明暗区域分别代表什么,但她能看清医生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镜片后目光的凝滞。
“这里,”主任用鼠标指针圈出一处,“前交叉韧带,看到吗?完全断了,影子都飘着呢。”
丁忱顺着那根细小的指针看去,在一片灰色的“噪点”中,勉强分辨出一条本该连续、如今却中断扭曲的纤细暗影。断了。轻飘飘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却像钢筋砸地。
“还有这里,内侧半月板,”鼠标又移到另一处,“桶柄状撕裂,卡住了。所以你现在膝盖伸不直,也弯不到位,是不是?”
丁忱点头,喉咙发紧。何止是伸不直弯不下,从昨晚到现在,她的左腿就像一根被锈死铰链锁住的杠杆,僵硬地维持着一个尴尬的角度,所有试图改变它的微小动作都会引发内部尖锐的警报。
“这种情况,手术是肯定的。”主任的语气平静,专业,像是在陈述今天有雨,“关节镜微创手术,把韧带重建起来,撕裂的半月板能缝就缝,不能缝的部分……恐怕得修整掉一部分。”
“修整掉……一部分?”丁忱下意识重复,声音干涩。
“嗯。半月板本身血供就不好,尤其是桶柄状撕裂这种,缝合后愈合率不理想。我们会尽力保留,但也要做好部分切除的准备。”医生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见惯的平和,“你还年轻,手术及时,康复跟上,重返运动是有很大希望的。”
重返运动。
这四个字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让她几乎停滞的血液重新流动了一下。但紧接着,“部分切除”、“愈合率不理想”、“康复跟上”这些词又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排期的话,大概一周后。你先办预住院,做术前检查。”医生开始敲键盘打诊断书,“这期间,尽量冰敷,抬高,可以拄拐杖避免伤腿负重。开点消肿止痛的药给你。”
丁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走廊里消毒水气味浓烈,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着一尘不染却冰冷的地板。她手里捏着一叠单据:诊断书、预住院通知、检查申请单、药方。纸页边缘有些硌手。
她没有立刻去缴费取药,而是慢慢挪到走廊边的候诊椅坐下,把双拐靠在一边。左腿直挺挺地伸着,像个不属于她的笨重义肢。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膝盖上。厚厚的弹力绷带缠绕着,遮住了肿胀的轮廓,却遮不住那种由内而外的、沉甸甸的异物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排球队友群里在讨论周末的加练,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夹杂着表情包和嬉笑。
「忱姐咋样了?检查结果出来没?」
「肯定是老毛病,歇两天又是一条好汉!」
「周末火锅走起?给忱姐补补?」
丁忱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怎么说?说她的韧带断了,半月板碎了,要动刀子,要切掉一部分身体组织,要重新学习走路?那些鲜活的、跃动的、充满汗水与笑声的计划,忽然之间离她无比遥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她熄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预住院手续办得很快,抽血,心电图,胸片……一系列检查如同流水线作业。她拄着双拐,笨拙地穿梭在不同的科室窗口,感受着旁人偶尔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或者仅仅是漠然的一瞥。她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行动不便”的人。一个简单的转身,一次微小的地面不平,都可能让她失去平衡。
手术定在下周二。
回家路上,她靠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跑步的青年,追逐嬉戏的孩子,踩着滑板飞掠而过的少年……每一个自由奔跑的身影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着她。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那种无拘无束的移动能力之间,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晚上,她按照医嘱冰敷。毛巾包裹的冰袋压在膝盖上,寒意丝丝缕缕渗入,暂时麻痹了疼痛。她靠在床头,翻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大量照片和视频:排球扣杀成功后和队友抱在一起嘶吼的;空手道考带时严肃行礼的;第一次做出漂亮回旋踢时自己对着镜头傻笑的;还有最近一次业余比赛获得MVP的领奖瞬间……
画面里的自己,浑身蒸腾着热气,眼睛亮得灼人,每一块肌肉都散发着蓬勃的、近乎嚣张的生命力。
而现在。
她放下手机,抬起自己的左手,慢慢握紧,再松开。手指灵活,有力。然后,她尝试着,极其轻微地,调动左腿的肌肉——哪怕只是让脚趾动一下,或者让股四头肌产生一丝收缩的意念。
没有回应。膝盖以下的部分,仿佛沉睡在另一个维度,隔绝了她大脑发出的所有指令。只有肿胀处隐约的胀痛,证明着它依旧存在于她的躯体之上,却不再听从她的号令。
这种“断开连接”的感觉,比疼痛更让她心悸。
夜渐深。冰袋融化的水渍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丁忱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那道缝隙就在那里,横亘在她过往的运动员生涯与未来模糊的虚影之间。手术刀或许能缝合断裂的韧带,修复撕裂的软骨,但需要多少时间、多少汗水、多少次的崩溃与坚持,才能重新弥合这道能力的缝隙?
她不知道。
她只听见寂静中,自己平稳却异常清晰的心跳声,像为即将到来的漫长战役,敲响着沉闷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