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关节术后康复心得》荀霂芷

1、第 1 章

　　第一章：崩塌的脆响

　　排球擦着指尖飞出场外，丁忱重重落在木地板上，左膝传来熟悉的、几乎算得上是“老友问候”般的酸胀感。

　　她咧了咧嘴，没当回事。

　　“忱姐，没事吧？”网对面的队友喊了一嗓子。

　　“能有什么事？”丁忱拍了拍左膝，站起身，轻快地跳了两下，像在证明什么，“再来！”

　　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的第三场练习赛。市业余排球联赛下个月开打，队里气氛绷得像上紧的弓弦。丁忱热爱这种张力，热爱肌肉爆发瞬间的掌控感，热爱汗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十五岁校队主攻手，到如今二十七岁业余联赛的“老将”，排球像是长进了她的骨头里。后来迷上空手道，也不过是给这份对运动的饥渴，多添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膝盖偶尔的抗议？那不过是激情燃烧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余烬，冰敷一下，睡一觉，又是崭新的一天。

　　至少，在二十分钟前，她一直是这么坚信的。

　　练习赛结束，队友们吆喝着去聚餐。丁忱摆摆手：“你们先去，我道馆还有晚课。”

　　空手道馆里弥漫着汗水、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丁忱换上白色的道服，系紧黑带，对着镜中的自己调整呼吸。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带着运动赋予的自信棱角。热身，基本技练习，组手……一切如常。甚至，因为白天排球训练带来的亢奋还未消退，她的腿法比平时更凌厉几分。

　　“丁忱，前回蹴（Mawashi Geri），注意轴足稳定！”馆长在场地边提醒。

　　“是！”她应道，目光锁住对面的脚靶。助跑，拧腰，转胯，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啪！脚靶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好。换左腿。

　　她深吸一口气，将重心移到作为轴足的右腿上，左膝微曲，准备提起——就是那一瞬间。

　　没有预兆，没有更剧烈的疼痛铺垫。

　　只是身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啪”。

　　像是绷紧到极致的橡皮筋终于断裂，又像是什么精密器械内部卡榫脱落的声响。轻微到几乎被道馆里的呼喝声淹没，却在丁忱的听觉世界里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左膝猛地一软，不是酸胀，不是疲劳的颤抖，而是一种彻底的、失却所有支撑的虚空感。紧接着，一股陌生而尖锐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炸开，从膝盖深处迅猛窜上大脑。

　　“呃……”丁忱闷哼一声，失控地向前跪倒，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让脸直接砸向地板。左腿完全不听使唤，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歪斜着。

　　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道馆里其他人的喊声、脚靶被击打的声音、自己粗重的喘息……所有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在耳膜上疯狂擂鼓的咚咚声，以及那声“啪”在脑海中的无尽回响。

　　“丁忱！”馆长和几个学员围了上来。

　　有人想扶她，她抬起汗湿的脸，嘴唇煞白，却异常清晰地挤出一句话：“别动我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膝。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很快就在白色的道服裤腿上撑出一个突兀的弧度。不红，不热，只是迅速地、无情地鼓胀着，像个被吹起的气球。她能感觉到皮肤下那种充满压力的、紧绷的痛。

　　这不是旧伤复发。

　　她太熟悉自己身体的各种疼痛信号了。这种彻底的失控感，这种内部结构崩塌般的声响，是全新的，陌生的，充满不祥。

　　后来的一切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她被小心地抬上馆长车的后座，膝盖下垫了个软垫。车子驶向最近的三甲医院急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疼痛持续着，但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心底那种不断下沉的空洞感。

　　急诊室里人声嘈杂。医生捏了捏她的膝盖，问了几个问题，开了核磁共振的单子。“明天白天来做，晚上没法做。先冰敷，制动，别用力。”

　　那一夜，丁忱躺在自家床上，左腿被枕头垫高。冰袋传来的寒意穿透皮肤，暂时镇住了肿胀和灼痛，却镇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寒意。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过去十多年关于这条左腿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高中时第一次比赛扣杀落地不稳，扭伤后肿成馒头，瘸了半个月；
　　大学排球联赛决赛，打完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却挂着笑和队友捧起奖杯；
　　练习空手道转身踢，过度追求力度导致韧带拉伤，休养了一个月……
　　每一次，它都撑过来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这双腿是并肩作战、所向披靡的战友。它承载她的跳跃、奔跑、踢击，从无怨言，顶多偶尔抱怨似地酸痛一下，提醒她需要休息。她习惯了倾听这些“抱怨”，然后适时给予冰敷、按摩作为安抚，便觉得默契依然。

　　可现在……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膝盖外侧肿胀的皮肤。冰冷，紧绷，像个充满了敌意的陌生包裹，附着在她身上。

　　“喂，”她对着黑暗，对着自己无声的膝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这次……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没有回答。只有冰袋融化滴下的水，落在毛巾上，发出规律的、冰冷的嗒、嗒声。

　　像计时，也像某种倒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