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第五章:沉默的肌肉与举起的铁片
水疗带来的那点虚幻的轻盈感,在踏上陆地干燥坚硬的地面时,便像朝露般迅速蒸发了。康复的重心从活动度开始无情地转向力量。丁忱被告知,她的股四头肌——那块曾经在起跳扣杀时能爆发出惊人推力的肌肉——萎缩的程度比预想更严重。
“肌肉有‘记忆’,但它现在睡着了,而且睡得特别沉。”林治疗师用笔尖点了点她大腿前侧松软的部位,“你得把它叫醒,然后狠狠地训练它,直到它比受伤前更强壮,才能保护好重建的韧带。”
叫醒一块沉睡的肌肉,听起来像个童话。现实是冰冷而重复的器械。
康复中心的器械区充满了各种低负荷的、旨在精细控制某块特定肌肉的古怪机器。丁忱的第一个“敌人”,是一台叫“股四头肌弯举”的器械。她需要坐在上面,将左腿小腿抵在阻力杆下,然后,仅仅使用大腿前侧的力量,将小腿向上抬起,对抗微不足道的、最初只有几公斤的配重片。
第一次尝试,她调动了全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然而,阻力杆纹丝不动。左腿的小腿像是焊死在了原位,大腿前侧只有一片茫然的、使不上劲的绵软,仿佛那里根本不存在名为“肌肉”的组织。只有膝盖前方手术疤痕附近的皮肤,因为过度用力而传来隐隐的牵扯痛。
失败了。彻头彻尾。
林治疗师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别用蛮力。闭上眼睛,想象你的股四头肌,想象它收缩、变短,把膝盖骨往上提。集中注意力,只感受这块肌肉。”
丁忱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努力“想象”。她回忆排球起跳前蓄力的感觉,回忆空手道踢腿时大腿瞬间绷紧如铁的瞬间。那些记忆鲜活而澎湃,却与此刻左腿真实的感受隔着巨大的鸿沟。她只能“想象”出一个模糊的概念,却无法将它转化为哪怕一丝一毫真实的神经冲动和肌肉收缩。
汗水从额头滑落。她再次尝试。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注意力极度集中,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深埋在皮肉之下的“动静”,像是沉睡巨人的一声含糊梦呓。阻力杆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向上移动了可能只有一毫米,然后又沉了下去。
“有感觉了?”林治疗师问。
丁忱喘着气,不确定地点点头。那感觉太微弱,太飘渺,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好,记住这个感觉。再来。”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与这台机器,以及随后加入的更多器械——腿推、髋外展、平衡垫——进行日复一日的、枯燥到极致的搏斗。重量从最初的空载,极其缓慢地增加。一公斤,两公斤……进步以克为单位计算,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多的时候,是停滞,是反复,是昨天还能勉强完成十次的重量,今天做到第八次就力竭颤抖,再也无法完成标准动作的挫败。
她开始写康复日记,不是记录心情,而是像科学家一样,记录最客观的数据:日期,训练项目,使用的重量,完成的组数与次数,膝盖的肿胀程度(用手指按压的凹陷恢复速度),疼痛等级(0-10分)。纸页上填满的数字,是她与这条腿之间沉默而艰难对话的唯一证明。
平台期来得猝不及防,又似乎理所当然。大约在术后三个多月,当股四头肌弯举的重量卡在十公斤,腿推卡在二十公斤,连续两周没有任何突破时,沮丧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看着健身房里其他人流畅地使用着器械,举起可观的重量,奔跑,跳跃,那些曾经对她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风景。
一天下午,在完成一组极其吃力、动作变形的腿推后,林治疗师叫了停。
“今天状态不对。休息一下,去做做放松。”
丁忱默默离开器械区,走到角落的泡沫轴和按摩球那里。她拿起一个网球,按照指导,将它垫在左腿股四头肌下方,将身体重量慢慢压上去,来回滚动。寻找肌肉深处的激痛点。这是一种自我肌筋膜放松,据说能缓解肌肉紧张和粘连。
网球压上那块依旧无力却因过度训练而异常僵硬的肌肉时,一股尖锐、酸胀、难以形容的复合性疼痛猛地炸开,直冲天灵盖。那不是表皮的刺痛,而是深埋在肌肉纤维深处的、沉睡的酸痛被粗暴惊醒的呐喊。
“呃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不受控制地逸出喉咙。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停下动作,大口喘着气,看着那个小小的、黄色的网球,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腿。
就是这一瞬间,所有积压的情绪——手术以来的恐惧,无法行动的憋闷,疼痛的折磨,进步迟缓的焦躁,对未来的迷茫,对过往运动生涯的怀念与不甘——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汹涌着冲垮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堤坝。
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搭在膝盖的手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和手臂的缝隙中泄漏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更深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被挤出来的啜泣。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运动裤的布料。
旁边有人经过,投来诧异或同情的目光。她没有抬头。世界缩小到这个充满消毒水和汗水气味的角落,缩小到她这条不争气的腿,和这个让她痛彻心扉的网球上。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乏的疲惫和眼睛的肿痛。她慢慢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视野清晰了一些。她看着左腿,看着那个依旧压在肌肉下的网球。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身体重量缓缓压向网球,继续刚才未完成的滚动。疼痛再次袭来,依旧尖锐,但或许是因为刚刚宣泄过,又或许是因为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她这次忍住了,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忍耐的嘶气声。
一边滚,眼泪一边又无声地往下掉。她没再试图掩饰。
这不再是单纯的物理疼痛。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对自身软弱和无能的残酷审视,也是一种带着泪水的、执拗的接受。接受这条腿现在的样子,接受它的无力、它的疼痛、它的笨拙。接受康复之路的漫长与反复。接受自己必须从最微小、最基础的重量开始,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这具身体。
她终于明白了林治疗师那句“和你的膝盖成为朋友”的意思。不是颐指气使的命令,不是一厢情愿的期待,而是带着疼痛去了解,带着耐心去沟通,带着即便崩溃也要继续前行的决心,去重新建立连接。
那天离开康复中心时,丁忱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有些塞。但她的步伐,拄着拐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更稳了一些。左腿股四头肌的位置,因为网球的“蹂躏”,还在隐隐作痛,散发着深层的酸胀。
但很奇怪,在那片酸痛之下,她似乎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块肌肉的存在了。不再是沉睡的虚无,而是一片被泪水浸泡过、被疼痛唤醒的、沉重而真实的存在。
回到日记本前,她拿起笔,在今日记录的最后,停顿了很久,然后写下一行字,字迹有些歪斜,却比以往任何记录都用力:
“今天哭了。很疼。但感觉到它了。”
放下笔,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前方的路依旧模糊,依旧充满未知的挑战和痛苦。但至少,她不再是与一个沉默的、无感的“部件”作战。她开始触摸到了那个需要被她重新唤醒、重新塑造的“伙伴”。
哪怕这个过程,伴随着泪水与无声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