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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五十公里忆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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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在很久以前,溪湖地区曾有一座繁华热闹的府城。有一天,突发山崩地裂,洪水汹涌而来,这座城被吞没在湖中。之后,一些人在湖中来往时,还能隐约看到府门城楼、文庙、府衙等街景,以及卖米贩鱼的小贩、身背竹箩的赶街老人。”
“也有传说认为水下的古建筑群可能是古国国都或西汉时期的俞元城。古国由战国时期楚国大将庄跷建立,后逐渐衰弱融入中原文明,其具体遗迹成为谜团;而俞元城自隋唐后再无记载,当地传说其沉入湖底。”
应忱问她:“真的吗?你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黎镜“嗯”了一声:“都说是传闻了,不过,我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科考船在溪湖水面作业的场景,我小时候一定见过。他们应该是在勘探水下地形。”
铜锅鱼、豌豆粉、洋芋饭、炸馍菜……
刘秀娟带她吃过的,她也带应忱吃一遍。
漫步在湖边悬崖的木栈道上,即便是秋天,不冷不凉,神清气爽。
临姚热的时候很热,冷的时候很冷,不如蓝溪镇宜居。
“你不打算回蓝花福利院看看吗?”
黎镜目视远方:“不去了。在他们的认知里,成为黎镜的江以安早就死了。而且…我已经记不太清小时候的那些事,让他们忘了我,我忘了他们,挺好的。”
“好,不去也好。”
他俩正好处于溪镇的一个大转弯上,距离湖面足足有四五十米高,可以俯瞰湖面湛蓝,风景独好。
应忱指着湖面上的点点白色,问道:“那些是什么?”
黎镜仔细看了看,回忆了一会儿,忽然笑道:“那些是白色的浮漂,下面坠着网,用来捕鱼。记得吗,刚刚我们点的那种白色的细长的鱼,就是用这种装置捕捞的。”
她又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唇:“应忱,我告诉你哦,那些白色浮漂下面都有灯泡,到了夜里,灯亮了,就能利用有些鱼的趋光性来一网打尽。”
应忱想象了一番,说道:“看装置的数量,等天黑了,整个湖面零零散散都是灯光,加上两岸的城市、村镇的灯,像不像宇宙的星空?”
“当然了!”黎镜很惊讶他居然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看法,“记得小时候,特别是夏天,天上有银河,地上有星河。尤其是当年设施没那么完善,到处黑漆漆的,只有湖里的捕鱼灯和星星亮着,更加觉得自己处在宇宙里。”
湖边公路,环绕一圈下来大概五十公里。
第二天,他们决定骑行环湖一周,从东岸出发经过西岸再返回。
“你看那座山,山尖像不像一个铃铛?我跟你说,那座山下的水是黑色的。”她用一种幼稚的、像是大人吓唬小孩的口吻说。
应忱道:“水黑则深,平均水位很大吧?”
黎镜点点头:“嗯。以前的以前,每到夏天燥热的时候,偶尔能听到福利院的老师谈论哪家的孩子偷偷游泳溺水死了。溪湖确实漂亮,但仅限于表面,水下可深可吓人了,近百年来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和船只。”
过了一年又一年,路边的植物换了一茬又一茬。
她记得最开始是格桑花,粉的、白的、红的、紫的…后来又换成了薰衣草,结果开出来的花并不茂盛,一点儿也不中看。
现在呢又栽植了观赏用的樱花,每到3月份,溪湖边会呈现一片绵延十多公里的粉红。
“那个沙滩以前超级受欢迎的,听说卖的东西特别特别贵,小小一个虾饼都要六块钱,那可是二十多年前的物价!”
“距岸边一百米的那座孤岛,岛上有寺庙和猴子,树不多,没有遮阴的地方。不过也算一处地质特色,不清楚什么时候形成的。”
“那里是玫瑰小镇,就是旅游小镇。里面用很多玫瑰做装饰,但都不是真花,仅供拍照打卡而已。还是你们临姚的某位有权有势的三代靠背景拿下的地块,后面要发展房地产。”
“你们临姚…?”应忱忍俊不禁,“小黎,现在已经打算和临姚撇清关系了?”
他一直留意着她谈及溪湖周围风土人情时那副雀跃的神情,明明她离开蓝溪镇时才五岁,这些年也没回来过几次,退一步讲,就算回来过,也没有能熟悉到这种程度的说法。
黎镜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临姚是你的故乡,蓝溪镇是我的故乡。”
这才哪里到哪里嘛!
经过连绵山脉脚下的公路,经过热闹简朴的乡镇集市,经过茂盛树林交织搭建的葱郁隧道…每路过一处,她都要向他介绍:
“山顶有专门的露营地,是高山草甸,生长着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和野草莓。就是…因为海拔高。天气阴晴不定,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暴风骤雨。”
“溪湖边这些赶集的地方卖的东西比超市的有趣,就像东北山脚下的特色集市一样,特别能提现当地物产,而且价格便宜得惊人。”
“湖边的芦苇丛是野鸭的栖息地,成群的野鸭每年来溪湖筑巢、繁殖、过冬。”
应忱一路上静静地听她讲述,希望…不是五十公里,而是没有尽头。
微风轻拂,带着湖面的水汽,清新又惬意。
他们踩下刹车,稳稳地停下车子,将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戴上墨镜,跳下车,沿着湖边开始漫步,稍作歇息。
湖边的阳光像碎金般洒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应忱站在湖边的浅滩里,仅一瞬的狡黠,悄悄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一捧清凉的湖水,揉成一个小小的水弹,瞄准了前方不远处正在弯腰捡贝壳的黎镜。
“小黎!”他嘴里轻声嘀咕着,却像是故意在提醒,又像是在调侃。就在她微微抬头的瞬间,他手腕一抖,那粒水弹“嗖”地飞了出去,正中她的脸颊。
水珠瞬间炸开,溅得黎镜的脸湿漉漉的,连头发都黏在了脸上。
“应忱——”黎镜惊呼一声,瞪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不满,再到故意装出的愠怒。
她甩了甩脸上的水珠,伸手抹了一把脸,又抬起手腕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盯着他,眼睛里满是“你完了”的警告。
应忱看着她这个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故意调侃道:“小黎,你太不小心了,我叫你你就答应么?!”
黎镜气呼呼地盯着他,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等着,我这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主场优势!”
说着,她也迅速弯下腰,双手在水里迅速地捧起一捧水,凝聚成更大的水弹,瞄准应忱的脸就是一发。
他还没反应过来,水弹就砸在了脸上,也被溅了一脸水,连头发都湿透了。但应忱毫不示弱,一边用手抹去脸上的水,一边伺机而动,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击。
两人就这样在湖边互相用水弹“轰炸”,水花四溅,你来我往,笑声回荡在湖面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像幼稚的小孩一样,在湖边“相互攻击”。
玩了一会儿,他们似乎都有些累了,水弹战也暂时告一段落。他看看她,黎镜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眼神疲惫,意犹未尽。
“好了,幼稚鬼,”应忱故意装出严肃的样子,“我们来试试抓鱼吧。”
黎镜点点头,嘴角还带着笑意,伸手去湖边抓起一把淤泥,用力扔向湖里,溅起一片水花,惊得水里的小鱼都四处乱窜。
“我先把它们打晕!”她兴奋地卷起裤腿,跳进浅水区。
两人弯着腰,双手在水里划来划去,试图抓住那些灵活的小玩意儿。
直到太阳渐渐西沉,哦豁,一条半条都没抓到…衣服倒是湿透。
应忱大口呼吸着来自天然清新的空气,瘫坐在石子滩上,感慨道:“临姚就像一座钢铁森林。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里带着钢筋混凝土的冰冷与坚硬。”
黎镜笑了笑,目光温和:“阿忱,人世间的艰难,是多样的。有人在为生存而挣扎,有人在为理想而奋斗,也有人像你一样,在已经取得成就的道路上,为更高的目标而努力。每个人的压力都不同,但奋斗的本质是相通的。你所感受到的压抑,是你对自己更高的要求。而那些在底层奋斗的人,他们的坚韧和勇气,同样值得深思。”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站在金字塔的顶端,看到的是这座城市最耀眼的部分。但不妨偶尔低头看看,那些在底层努力的人们,他们虽然渺小,却有着不容小觑的力量。也许,他们的存在,会让你对生活有更深刻的理解。毕竟,这个世界之所以复杂而精彩,正是因为形形色色的人。”
她最后道:“曾经的我也和你一样,多亏了以苏陌身份生活的这些年,才有了一些从前没机会体会的人生。”
应忱没有反驳。他看向坐在身边的姑娘,脑海里那个漂亮、疏离、骄傲、冷峻,甚至任性的女孩,似乎还在,似乎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稳重的、被岁月打磨出一种名为“钝”的气质的女人。
同样漂亮、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