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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求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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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一晚,童越坐在客厅里削铅笔时,老妈穿着玫红色紧身裙,醉醺醺的拎着一堆时装纸袋回到家里。
“老妈!我不是叫你别再陪靳老登去唱歌吗?”,童越生气又心疼的扶她去沙发躺下。
“叫我妈咪啦!”,她娇嗔吼道:“不要这样说你…升叔!他遇到难处了,我不帮他,你我都不会好过。”
说完,她翻身睡去,小脚一瞪,踢翻了纸袋,袋里那件被染成黄色的狐毛皮草,和灰色蛇皮制作的高跟鞋,通通滑落到了地上…
正如她追赶时髦般,十四年前,刚成为寡妇的她,立即选择了当时最流行的那款男人:靳司升。
童越抬头看向墙上那张滑稽的全家福,照片中他和大哥都笑不出来,老妈握着靳司升的手,不是因为有多爱他,而是为了帮他遮住那被剁掉的小拇指。
看着她的睡颜,童越感到恍惚,老妈到底在乎什么?她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儿子,也不像靳司升那样贪恋钱财…
童越想不通,他拾起时装纸袋的瞬间,顿时倍感无力…
‘她在乎的,难道只有别人的目光吗?’
隔天一早,童越准备回学校时,老妈还睡在沙发上,她身上被盖了件黑色的貂皮夹克。茶几上立着一盒精装月饼,盒上贴着纸条,是靳司升的笔迹:
‘给童越的老师’
童越不屑的踢到一旁,走出家门后,又折返回来,还是拎起月饼回了学校…
开学第一天,此文飞一整天都在埋头苦学,童越始终没找到机会送月饼。放学后,童越陪着侃莎往学校外走,她瞧着童越递来的月饼盒,嫌弃道:
“金元宝食品?
不是吧?你自己买进口球鞋,就请我吃本土月饼?我住在乡下的姥姥才吃这个…”
童越大怒:“这个完全没有添加剂的好吗?!”
侃莎嘴上嫌弃,但还是接过了月饼盒:“好好好,我替我姥姥谢谢你。”
童越夺回月饼盒:“诶诶,等会儿!”,他抓起一大把月饼:“给刺儿头留点。”
侃莎‘切’了一声,她走出校门:“那咱俩站这等他一会吧。”
童越点点头,两只手扯起衣角兜着月饼,他刚走出校门,身后,一声汽车鸣笛响起…
一辆老旧却锃亮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来。
童越望着桑塔纳,有点纳闷…
开车的男人双眼狭长深邃,身穿深灰色高领毛衫,气质俊雅凛然。他操控着方向盘,在拥堵的马路上,娴熟的找准机会超车。潋滟街灯映亮了他手腕上的手表,违和的是,这手表的价格,能买下几十辆桑塔纳。
“君哥!”,童越喜上眉梢。
侃莎也闻声望去,直直的盯了一会:“我靠,好霸总啊,他就是你大哥?”
童越摇头:“不,他叫靳君。”
桑塔纳停来二人身旁,童越打开副驾驶车门:“君哥,你咋来啦?”
而靳君的目光,却绕过他落向侃莎。
侃莎也将目光回敬给靳君,但她没做停留,傲娇的径直离开了。
童越跳进副驾驶,晚高峰让靳君无法脱身,被迫夹在其中。他透过后视镜,看向侃莎的背影,问道:
“她是那个网红美人鱼?”
听到此话,童越惊掉了下巴:“君哥,你终终终终终于近女色了。”
靳君轻笑:“我听天赐讲过。”
童越无奈,原来大哥是子承父好。
“她签公司了吗?”,靳君问。
童越摇头:“她永远都不会出道的…”
远处的一个绿灯,让车道稍稍流通,大多数驾驶者开始不择手段的插车,而靳君却面不改色的任人插车。
童越叹气:“她妈妈难产去世后,照顾弟弟的重担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成年了吗?”,靳君问。
“嗯,她大我一届。因为早恋才被罚蹲级”,童越答。
“她叫什么名字?”,靳君问。
“侃莎”,童越答。
夜色下,马路上混乱成一团,猝不及防间,靳君猛的掉头,几下便从中脱身。
“去KTV一条街吃晚饭吧”,靳君提议道。
童越无精打采的回了声‘行’,因为KTV一条街离市中心很远,这条街隔着松花江的另一端,便是老城区…
‘老城区?!’,童越坐直了身子,看向自己腿上的月饼,才想起此文飞。
唉…自己竟看到兄弟就忘记朋友了。
他闷闷的瘫坐回副驾驶,上下左右的打量着这辆老桑塔纳,在靳君的操控下,这辆旧车仍能平稳且飞速的前行…这让他想起靳君常开的那辆大G。
童越刚想问他怎么没开大G,靳君就来了电话,电话里似是在讲什么合作,对方讲了很久,久到靳君已经把车开到了KTV一条街…
“可以,但你要保证童天赐的安全”,靳君道。
对方一声应下,靳君挂掉电话。
红灯,车子堵在了KTV一条街的黄金地段、‘塔尖’KTV的门口,童越扭头望去,心凉了半截…
曾经称霸江城的塔尖KTV,如今竟萧条到冷清。而两侧曾被打压到苟延残喘的小店,现在各有特色,客似云来。
童越懵了,摇下窗户向塔尖KTV的大堂里望去,那个本该只有靳君才能坐的位置,如今却换成了一个全新的年轻人,那人穿了双连童越都感到太贵的联名球鞋,趾高气昂的指挥着其它员工。
这番景象令童越有些疑惑,那双鞋的价格,抵得上塔尖几个月的基本工资,能穿得起高价球鞋的人,怎么会来塔尖KTV打工?
最重要的,整个江城还能有比靳君更有本事、更拼命的年轻人吗?
童越想不通…
“看什么呢?”,靳君问他。
童越脑袋陷入混乱,他‘额’了几声后,指向那双联名球鞋,随口应付道:“我也喜欢那双鞋…”
靳君顺着望去:“哦。”
绿灯,桑塔纳驶离,童越直接问道:
“君哥,你的大G呢?”
靳君将桑塔纳停到一家生鱼片店前:“还给升叔了。”
“还?!?”,童越一惊,懵懵的跟着靳君走向饭店,他看着君哥的背影,忽然意识到,26岁的靳君,已经失去青春了…
四年前,在青山县独占一整栋楼的塔尖KTV,霎时间被新兴娱乐冲击,日薄西山之时,靳君不顾他老板靳司升的一言堂,带着小弟兄们下了青山,来到KTV一条街,将塔尖KTV大刀阔斧的改革创新后,一夜间名扬江城…
而靳君的成功,为塔尖赋予了名与利。靳司升挑出些蝇头小利,将其大张旗鼓的奖给了靳君,对外却宣称是盈利的一半。
靳君保持缄默,用第一桶金提了辆大G,只是车买回来后,几乎都是童天赐在飙。
回想到这些,童越想起老妈的担忧…
靳君面无波澜,平静的走进包间,餐食已经备好,他坐进主位。
童越扫视一圈,除了满桌的生鱼片,还有一盘活鱿鱼..
活鱿鱼边放了两个玻璃杯,杯里是红色辣椒水,服务生将活鱿鱼按进杯中后,鱿鱼一边挣扎,一边吸入辣椒水,直到鱿鱼吐墨,杯中变黑,原本透明的鱿鱼,通身被灌满了辣椒水…
服务生将苟延残喘的鱿鱼递给了童越。
童越疯狂拒绝:“我不要吃!这太残忍了!”
靳君对服务生摆摆手,接过那份鱿鱼,鱿鱼似是有了预知般,开始垂死挣扎,靳君大发慈悲,给了鱿鱼一个痛快。
童越尖叫:“君哥!你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吗?”
“感情?”靳君面如冰霜,咽下鱿鱼头:
“爱情,是仅能锦上添花。友情,是近则不逊。就连亲情,都是择优培养。
童越…永远不要同情食物。”
白炽灯的冷光将靳君那狭长的双眼映的更加生冷,童越不寒而栗,心生警惕。
靳君擦拭嘴角,抬筷,又夹起一团鱼白子寿司,细嚼慢咽道:
“我在喜春市开了个卡丁车俱乐部。明天放学,你坐高铁过来玩吧。”
童越口干生津,本能的开始在脑袋里梳理信息,他不禁怀疑,靳君是被升叔卸磨杀驴了。
见童越不吃,靳君又夹了块鱼白子寿司,添进童越的碗里,语气温柔道:“大哥也会来。”
童越惊呼:“大哥回国了?!他毕业了吗?怎么没和你一起来接我?”
靳君冷脸转柔:“他正在我家休息。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听到大哥的消息,童越立刻傻乐着点头答应,又像小孩般凑到靳君身旁,问道:“君哥,你怎么突然做起卡丁车的生意了?”
靳君眼带笑意:“你猜猜看。”
童越喝了口波子汽水,将刚刚所思全盘道出:“君哥,你和升叔不是一路人。他赚钱,靠围拢人心,你赚钱,靠拿捏人性。此乃‘志不同道不合’,所以你被卸磨杀驴,也算命中注定。”
靳君夹起死掉的章鱼,一口吞没,脸色阴沉:“在娱乐行业里, KTV的生意,赚的只是钢镚。”
童越屏息,脑中闪现起初见君哥的场景…
那是老妈丧偶的一年后,升叔住进童家,童天赐因此闹个不停,童越怎么都哄不好。某天,童天赐跑进青山,一去不复返,直到冬天时,一个身披黑毛兽皮的流浪儿,背着童天赐走下青山。
大人们一问才知道,这流浪儿竟是从摩天岭走来的…
靳司升听闻后,当机立断,收养了这流浪儿,并改名为靳君。
这么多年过去了,童越依然看不透,靳君是否如靳司升所言,有颗养不熟的狼子野心…
童越希望他有。
饭吃了一半,靳君接了通电话,转身就走了。
童越趴在玻璃窗前,目送他离开,靳君始终没有回头。
他习以为常,但仍会感到落寞。看着一桌的生肉,他毫无胃口,想了想,便拜托服务生把生鱼片打包,准备喂给流浪猫。
童越拎着餐盒沿街找猫时,却碰到一只流浪狗。小狗毫无防备的大口吞食,尾巴摇来晃去,吃完后还扑到他身上和他亲昵。
刚刚的忧虑一扫而空,童越被舔的咯咯傻笑,他和小狗玩了好一会,身后突然暗了下来..
他回头望去,原来是公交车站的广告牌熄灯了。
童越懵了,掏出手机一看,现在竟然快要十一点了!
他连忙打给高自强,想问宿舍有没有关门,高自强却告诉他:
“阿姨今晚没查寝,如果你现在求阿姨开门,铁定被扣分…”
童越一听有道理,便打给君哥求收留,只是连打了几通都无人接听。
当童越蹲在路边无家可归时,一辆双层公交缓缓驶来…
‘雾凇东路站到了,请您后门下车’
下车的人是此文飞。
童越一愣。
此文飞也是一愣:“你不是住校吗?”
童越站起身,六神无主、手舞足蹈的说出了来龙去脉。
此文飞听后略显无语:“那你打算去哪过一夜?网吧?汗蒸馆?”
童越皱起鼻子摆摆手:“太臭了,这些地方都太臭了…”
转头,他像看救世主般抱住此文飞的手臂:“刺儿头?刺儿头!你收留我一晚吧,行不?”
此文飞抽回手,思索片刻:”今天不行。“
他走了,童越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三秒后,偷偷跟在其后。
此文飞过了马路,沿着灰色居民楼往街里走去…
这条街烟火气十足,小餐馆一家接一家,马勺垫个不停。
没走一会,街道逐渐荒凉,路灯开始半好半坏,唯有电线杆上热闹非凡,贴满了各类广告:
‘43平,一室一厅,月租400块’
‘蟑螂药,一包见效’
‘地暖清洗,维修地暖不热’
…
来不及全部看完,此文飞又过了个马路。
“喂,等等我啊!”
此文飞跑得更快了…
尘土飞扬的马路对面摆着一排垃圾桶,坑坑洼洼的沥青路上堆积着酸臭的菜汤,垃圾桶后是一栋垃圾车车库,而车库后,是一栋更旧的住宅楼。
那是一栋在北方最常见的赫鲁晓夫楼,此文飞大步流星的闪进了尽头处的单元门,瞬间没了踪影。
童越停下脚步,抬头盯向楼道的窗户…
一分钟过去了,从一楼到七楼,楼道的灯从未亮起。
童越傻了眼,他跟丢了。
小区里没有路灯,他哆嗦着左顾右盼,几阵凉风吹过,小区门口飘来阵阵腐臭味…
童越更害怕了,尿意随之升起。
“哈哈…”
熟悉的声线,陌生的笑声,出现在头顶。
他抱着臂膀仰头看去,七楼的灯亮了…
此文飞趴在窗口对他招了招手:
“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