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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变故 做了几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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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苗,等下训练完了一起吃饭去啊?”无咎路过青训营时特意冲人招了招手,“我请客,出去吃顿好的!”
“改天吧,”池苗正做着手操,摇了摇头,“我今天得回去拿几套换洗衣服。”
无咎有些疑惑地停下了脚步:“你没衣服穿了?”
“……是基地暖气太足,我得拿两套薄的来。”池苗有些无语。
“行,那晚上等你回来开双排冲分。”
“好。”
池苗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
陈百通:【dd】
陈百通:【我晚上想吃你家附近的那家重庆小面。】
……真是有点零花钱全吃肚子里去了。
池苗忍不住笑,秒回。
【我刚好要回去拿衣服。】
【你放学后直接去我家楼下等我吧。】
卡着点关掉电脑,离开训练室时,池苗已经在脑中清点好了自己回去要拿哪几件衣服,最好是能趁池志魁不在家,直接拿了就走。
可惜,天不遂人愿。
池苗将钥匙从锁孔里拔出,听着门缓慢打开的吱嘎声,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子里的气氛不对。
空气中淡淡的酒味令人作呕,他往屋里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客厅里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拿了衣服就走。
池苗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和脚步声,往房间走去。
“还知道回家啊?”一道阴沉的声音突然从房间里传来,伴随着房门被砸在墙面上的巨响,“老子还以为你翅膀真硬了呢。”
嘭——
池苗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后退一步,转身就要往门外跑,然而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池志魁手中拎着的棍子狠狠抡中脊背,脚步顿时一软,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从背部窜开,空气中的酒味随着对方的靠近变得更加浓烈刺鼻,熏得池苗胃里一阵痉挛,死死咬住牙,才强忍着没干呕出声。
“来,给老子好好解释一下这里头是什么,”一个凹进去了一小块儿的小铁盒被池志魁拿在手中,晃得叮当作响;过了几秒,他又嗤笑一声,施舍似的打开了盖子,里面零星几样东西散落一地,“老子就说那老娘们又没钱又没本事,怎么可能敢跑……原来是你这个小狗崽子在背后搞鬼!”
池苗刚费力从地上爬起来,不用回头,光是听声音就辨认出,那是他一直锁在抽屉里的铁盒子。
里面装着一张旧电话卡,和几张换来的零钱。
那是他当时替他妈将旧手机上的旧电话卡拆下来时,偷偷留在手里的。
零钱也是他当时找人将代打赚的钱换成了现金后,自己留下的零头。
……只是想留个念想。
池志魁显然是又喝高了,声音听着有些醉意,但还没喝过瘾,所以才半道回家来翻箱倒柜地找钱,只可惜这一贫如洗的小破出租屋根本不可能为他变出钱来,于是他锲而不舍地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就连池苗的房间也没放过,这才在“机缘巧合”之下,暴力撬开了池苗抽屉上的锁。
“真他妈是长本事了啊池苗,老子原来怎么没发现你这狗崽子胆子这么大,看来是我之前光顾着揍那老娘们,忘防着你了是吧?”池志魁一边说,一边像拎个破布袋子似的掐着池苗往客厅里拖,期间还朝着人狠狠踹了好几脚,“行,你也别以为她跑了就万事大吉了,就他妈一个只配当出气筒的废物,能跑到哪儿去?等老子找到她——看我不打死她!”
池苗到底只是个每天坐着打游戏、营养不良的男生,被这么拎来摔去几下,眼前已经是阵阵发黑,手劲也根本拧不过这个干了几十年工地工作的男人。记忆里持续经年的恐惧压得他呼吸发闷,只能勉强以一个保护自己的本能姿势,沉默地蜷缩在地上。
这破出租屋甚至小到没有能让他躲的地方。
算了。
忍一忍吧。
忍过去就好了。
“还有你,个狗娘养的东西,这笔账老子先找你算!”
池志魁颠了颠手中的棍子,喝高了的人下手向来没轻没重,一连串的破空声袭来,池苗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头部。
谩骂声在屋里炸开,桌椅被撞倒,一段刺耳的摩擦声贴着池苗的手臂划过,桌面摆放的东西滚落到地上,发出接连几声闷响。
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从手指骨节猛地窜起。
完了。
……
急诊坐班的女医生接过陈百通递来的X光片,仔细看了看,很快下了结论。
“右手拇指、食指及中指均为粉碎性骨折,轻微关节面塌陷,不算特别严重,可以闭合复位,直接跟我进急诊处置室吧。”女医生戴着口罩,领着两人往走廊内部走去。
“坐在凳子上,右手放在这里,”女医生一边戴手套,一边指着一台可移动的,半侧弯成C型的机器说道,“接下来我会给你打几针麻醉,会有点痛,忍一下不要动。”
池苗面色苍白,眉目低垂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细针轮番扎入三根手指的根部两侧,每扎一下,强烈的胀痛感都刺激得池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哆嗦,眼眶瞬间泛红,却是死咬着牙,始终一声不吭。
陈百通完全受不了这场景,直接抬起手中的费用单挡住脸,扭过了头。
过了几分钟,女医生用针戳了戳池苗的手指,确认都彻底发麻后,才开始拉扯着池苗的手指,牵引、旋转、挤压,对着身侧的透视X光实时查看着细碎骨头的位置,直到彻底对齐,才拿起一旁极细的长针,缓缓扎入皮肤。
虽然已经因为麻药的效力暂时丧失了痛觉,池苗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骨头被拧住的压力,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起来。
“不痛吧?”女医生温和的声音响起,“就是看着吓人而已,放轻松,深呼吸——”
“嗯。”池苗低低应了一声,“医生,我想请问一下,我这个手……之后如果恢复得好的话,还能打电竞吗?”
“你这个情况,日常生活功能大概率能基本恢复,”女医生顿了顿,还是直白地泼了盆冷水,“但你如果想做职业选手,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细操作……手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负荷,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等再次透过X光细细确认好骨头的位置,再将裸露出的针尾弯折,用小帽保护好,给手上一层厚敷料,打上石膏固定……整个过程弄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好了,接下来跟你们说一下注意事项,”女医生现场打印了两张注意事项清单,分别递给两人,“头48小时一定要保持右手抬高,至少高于心脏的位置,睡觉时可以手放胸前或者垫两三个枕头,确保血液流通……”
“……最好每小时能冰敷一次,一次15-20分钟,可以有效减缓炎症胀痛……晚上睡觉疼醒是正常的,止痛药前三天必须按时吃,之后可以按需减少……”
女医生叮嘱得相当仔细,池苗却实在没怎么听进脑子里去,只是沉默地盯着自己被缠得像个石膏模型般的右手,一言不发。
做了几个月的美梦,被彻底践踏踩碎却只是一瞬间的事。
还打职业呢。
打个屁。
如果那天没回去就好了……
如果早点把电话卡丢掉就好了……
如果……
陈百通推着魂不守舍的池苗往门外走,还不忘回头道谢:“谢谢医生姐姐,那我们七天后再来找您!”
“去吧,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如果。
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两人站在路边,陈百通拿出手机打了辆车。
从像捡//尸一样把池苗从出租屋里捞出来,拖到医院急诊,再忙前忙后地付钱、取药、陪人包扎……直到现在,他才终于腾出口气,问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你今晚……不对,你之后住哪儿?”
“……不知道。”池苗双目放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闻言摇了摇头,“医院的账单记得等会儿发给我,我之后还你。”
陈百通摆摆手,拎着的塑料袋被他摇得直作响:“少扯淡,报了医保之后还要五千块,你有个屁的钱还。”
各种费用林林总总地加在一起,确实高得有些超出池苗的想象。
别说五千了,他兜里现在连五百块都掏不出来。
池苗上下打量人一眼:“……你手里哪来那么多钱?”
“打电话问我爸妈要啊,我说我谈恋爱了,但手里的钱用得差不多了,不够请人女孩儿出门吃饭逛街,我妈一听,那肯定不能让人女孩儿掏钱啊,多丢脸,于是立马就给我打了点钱,”陈百通说着,忍不住乐,“我爸也偷偷从私房钱里转了点给我,我两头吃,才算是把你这钱给凑够了。”
池苗也没忍住,扯动破了皮的嘴角,跟着笑了两声:“叔叔阿姨又不是不知道池志魁家//暴,你干嘛不直接说我手被打断了?”
一直刻意闭口不谈的、残酷的事实就这么被当事人轻飘飘地说出了口,摊开摆在两人面前,反倒是陈百通先语塞了。
“算了吧,我爸妈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俩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让你住我家去,”陈百通竖起一根食指,“你想想啊,我平常得住校上晚自习,只有周末才能回家,相当于一周至少有五天都是留你一个人跟他俩独处,一个人!万一你要是觉得尴尬不自在,但又不好拒绝,那多不好啊。”
……考虑得还真挺周到。
“谢谢。”池苗从石墩上站起身,上前两步,虚抱了陈百通一下,“真的。”
出租车将饥肠辘辘的两人送回到学校门口,无处可去的池苗在附近随便找了家网吧,借着陈百通的身份证,给自己开了一个月的特价单人包间。
陈百通一手端着一碗泡面,跟着人走进包间,皱眉环顾了一圈:“怎么不开双人的……我草,这破地方连张床都没有,难怪是特价……那我俩晚上睡哪儿啊?”
池苗指了指电竞椅:“我就睡这儿,你回去住校。”
“我草?”陈百通将泡好的泡面放在桌上,诧异地回过头,“头三天我不得陪你啊,万一你晚上渴了疼了发烧了伤口发炎了什么的,总得有人在身边帮忙吧。”
“真不用,我又不是瓷做的,只是断了只手而已,”池苗有些哭笑不得,“到时候学校查寝查到你不在,你总不能跟阿姨说你是溜出去开//房了吧,还一连开三天,我都怕你被打死。”
“……”
这倒也是。
“学校十一点封寝,你现在吃完泡面赶回去还来得及。”
“行吧……那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一定记得随时跟我说啊。”
目送陈百通进了学校后,池苗点了单超市外卖,靠脸和打着石膏的手卖惨成功,借到了走廊尽头的工作人员淋浴间的短暂使用权。
哪怕在睡前算着时间服下了止痛药,不到半夜,他还是疼得从梦中惊醒了起来。
手疼。
心脏疼。
脊背也疼。
包间里的顶灯还亮着,池苗仰靠在电竞椅里,抬起左臂挡在眼前,想要隔开这层刺眼的白光。
……怎么哪哪儿都疼。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反复几次,却还是没能忍住喉间的酸意,抖着嘴唇,泄出了几声低低的啜泣。
……疼死了。
第二天一早,一夜无眠的池苗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到了CODE战队基地门口。
推门而入时,青训经理正巧在巡视,本想对池苗彻夜未归的不当行为斥责几句,再顺势给人加罚训练时长,可目光落到池苗打着石膏的右手上时,脸色又顿时变得焦急异常,所有话都卡在了半道上,一句也说不出口。
等一切谈妥后,躲在经理办公室门外偷听了许久的无咎悄悄溜出门,喊住了要走的池苗。
“我都听到了,”两人站在基地后门外,无咎沉默地盯着池苗打着石膏的手看了半晌,艰难地消化着突如其来的事实,“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池苗语气一顿,斟酌着,有些抱歉地接道,“但战队确实是被我拖累了,Raze才15,至少还得再等一年才能上场。”
CODE战队原本的规划近乎完美——池苗距离成年只剩不到两个月,等签完合同再去联盟注册,最迟也一定能赶上明年的春季常规赛,将战队成绩再拉高一层。
至于心态还需打磨的Raze,则被安排在更加从容的节奏里:明年满十六岁先签约,后年再缓缓提上一队做替补,通过实战一点点磨炼就好;哪怕他或是监护人临时变卦,表示也要等到十八岁再正式登场也无妨,说不定正好还能衔接池苗过了巅峰期后的换血周期,让战队始终保持“长盛不衰”的势头。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战队最不愿意遇到的、青黄不接的断层局面,到底还是出现了。
“没问战队的事,我们这几个人都还年轻,能打的时间长着呢,不归你操心,”无咎说着,指了指池苗的胸口,“我问的是你,是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池苗有些疲惫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不甚真心的微笑,“先凑合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