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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放过 “我真的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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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一过,陈百通准时出现在了池苗的包间门口,看着人熟练地用左手拿东西、换外套、锁包间门,不由得啧啧称奇:“你这适应速度也太快了。”
池苗率先往楼下走去:“谢谢夸奖。”
上次的那位女医生在做完一系列检查后,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我给你拆了石膏换成热塑指套吧,可以拆洗,也更方便活动一些。”
“谢谢。”
又过了几天,陈百通还是一有空就揣着试卷往池苗的包间里跑。
“是学校的椅子扎你屁股吗?”池苗有些无语地看着陈百通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奋笔疾书——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找前台小姐姐要来的,“还是我这电竞房更有晚自习的氛围?”
陈百通晃了晃手中的黑笔:“你不懂,我现在到分数瓶颈期了,得换个环境。”
池苗:“……”
这借口,拙劣得他都有点懒得拆穿。
陈百通将手里的卷子翻了个面,停下笔,转头盯着池苗电脑上暂停的视频看:“你干什么呢?”
“接了点帮人剪片子的散活。”池苗将头戴式耳机的右侧从耳朵上挪开了些,搭在脑袋上,“再不干点事儿,我就要变成负资产了。”
“左手剪片子?”陈百通有些好奇地看着池苗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快速敲击着鼠标,“牛逼。”
“谢谢啊,专心写你的卷子吧高三生,”池苗头也不抬地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刚好结了一单尾款,你要是饿了渴了直接拿我的手机下去买,带了身份证的话顺手给我带包烟上来。”
“滚,别想从我这儿骗烟抽,”陈百通翻了个白眼,“你真的决定彻底不去学校了吗?不高考了?”
“考个屁,高考那会儿我这手肯定连笔都握不住,”池苗晃了晃右手,“你不能因为我能左手玩电脑,就想让我靠左手上考场啊。”
陈百通没吭声了。
池苗又给视频加了几句字幕,一直没等到身旁人再传来动静,这才有些疑惑地转头瞟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草!陈宝你哭什么!”
“哭一下怎么你了!”陈百通喊完一句,语气又低了下去,“你成绩又不差,我原本还想着你能跟我考进同一个大学……我就你一个关系这么好的朋友,我就想每天跟你待在一起……命运怎么这么不公平啊……”
命运怎么这么不公平啊。
如果可以,池苗也真想问问。
为什么偏偏是他?
摊上这么个人渣,难道是他的错吗?
“行了,我也就你这么一个朋友,”池苗将抽纸整个儿塞进陈百通怀里,“擦擦鼻涕吧——之后你去哪儿上大学,我就去那附近的网吧包月……”
“我没流鼻涕!那是眼泪!”陈百通带着哭腔辩驳道,“算了……那我到时候在校外租房,多贵都租,你必须搬来跟我一起住……两室一卫怎么样,我爸妈估计不会让我住两室两卫,只会觉得我脑子有病——一个人睡两个房间就算了,怎么还要用两个厕所……”
池苗听着人哭得找不着调的声音,像听相声似的,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再笑就不替你买烟了!”
“滚吧,你本来也没打算替我买!”
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晃而过,五月下旬,陈百通又翘课陪着池苗去医院复诊了一次,还是找的之前那位女医生。检查结果很不错,池苗右手里的几根长针全都如期取出,宣告他由此进入了康复训练阶段。
“把你下周三的时间空出来啊,陪我去松江大学的开放日看看,”陈百通指着日历上的五月二十七号说道,“刚好参观完请你吃饭,给你过生日。”
“大哥,我过生日还是你过生日啊,怎么还得我陪你,”池苗一边重复着手指开合的复健动作,一边忍不住吐槽,“叔叔阿姨不陪你去啊?”
“我跟他们说了你陪我去就行,我爸刚好这阵子挺忙,直接答应了给我俩报销车票,让我们自己注意安全,”陈百通点开了购票软件,“你身份证号报一下。”
得,还是先斩后奏。
池苗只好按要求报了串数字。
“妥了,”陈百通打了个响指,“二十七号早上我来找你,不见不散。”
……
“我草,这人也太多了,先去食堂吃个饭吧,”陈百通一手拿着校园地图,一手拽着池苗,“你别再到处乱走了啊,刚才打你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
“嗯。”池苗点点头。
两人对着地图一通寻找,一路七弯八拐,终于进了一间食堂,只是坐在里面吃饭的人比想象中少了不少。
等排队排到窗口前,他们才发现这食堂原来必须刷校园卡才能就餐。
难怪人比外面少这么多!
陈百通还在努力朝着窗口阿姨求情:“姨姨,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嘛,我和我朋友饿得快走不动道了……”
站在旁边的池苗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情况,自觉有点丢人,低着头,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就在这时,他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一位身着浅色风衣的“学长”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身边,衣角还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校园卡却已经贴到了刷卡机上:“阿姨,他们两个人的钱我一起刷了,麻烦结算一下。”
见有人解了燃眉之急,陈百通顿时两眼放光地转过头:“学长你人真是太好了!等我放了餐盘就把钱转你啊!”
“学长”面上含着笑,目光掠过陈百通,反倒是在池苗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才轻轻摇头:“不用,你们吃得开心就好。”
池苗抬起头,不偏不倚地跟人对上了视线,表情明显一愣,直到陈百通道完谢后肘了他一下,才算是回过神来,再次低下头,在“学长”温和的笑意中匆匆端起餐盘,跟着陈百通往空桌走去。
“这学校环境是真不错啊,我第一志愿估计就填这儿了。”陈百通一边吃饭,一边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池苗左手拿着叉子,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啊……嗯,挺好的。”
“啧,想什么呢?”陈百通伸手在池苗眼前晃了晃,“不会是还在想刚才给我们刷卡的那个学长吧?我看你刚站在窗口那儿看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看怎么了,”池苗这回倒是很快做出了反击,“他长得帅,我多看两眼又不需要花钱。”
陈百通挑了挑眉:“哦~看不出来啊池苗,原来你喜欢这一款,还是个男的……心思很野啊。”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池苗难得有点心思被戳破后的心虚,“他一看就跟我们不是一个级别的。”
“此言差矣,万一人家有钱人就只爱看脸呢,”陈百通坐直了身子,明晃晃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位置,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要我去帮你要个联系方式?嘶……不过我看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姐姐长得也很漂亮啊,不会是他女朋友吧?”
池苗强忍着没回头:“……”
“哎,要不你复读一年,也考来这个学校当他学弟吧,”陈百通眼珠一转,又生成了个鬼点子,“我可以入学后先帮你打听打听他是哪个专业的……”
池苗叹了口气:“陈宝你思维能别那么跳跃吗,我哪儿来复读的钱?”
陈百通回答得很理所当然:“我先用压岁钱帮你出了呗。”
“你……行,那就算我复读成功了,高考考得不错,大学学费呢?房租呢?一年都快要上万了,我得读四年,”池苗比了个四的手势,“是四年,不是四天或者四个月,我不能把这个重担压在你,或者是其他任何人身上……我接受不了自己会成为任何人的长期负担。”
陈百通眉目低垂,表情明显变得沮丧了起来,又不接茬了。
池苗有些无奈,只好像哄小孩儿似的改了口径:“所以,我得先看看我这段时间接散活能赚多少钱,仔细算过账之后才能做决定……”
那就是还有可能的意思!
陈百通的表情瞬间又鲜活了起来。
逛得差不多了,出了学校,两人连着问了好几家饭店,竟然全都被预订满了,最后只好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了家街边小馆子将就。陈百通却还是不肯死心,执意让池苗在店里等了十几分钟,等到上齐的菜都快等凉了,才拎着一个四寸的小蛋糕跑了回来。
吃完饭后,陈百通才从口袋里摸出来两根数字蜡烛,找店家借了个打火机点燃:“快快快,许愿!”
池苗低头看着蛋糕上有些插歪了的18,轻笑一声,眼眶却在下一秒悄然泛红。
“许什么愿好啊?”
“你自己想啊,”陈百通显然也有些兴奋,“要是实在想不出来……就祝我俩都早日暴富吧!”
池苗到底还是笑出了声:“好实在的愿望。”
吹灭了蜡烛,将蛋糕一分为二瓜分进了胃里后,两人又沿着街道慢慢散了会儿步,才挤上人潮汹涌的地铁前往高铁站,准备回程。
短短不到一天的旅行,却是场足以令人沉醉其中的美梦。
美好又易碎。
没过两天,池苗的手机突然被一连串消息轰得震个不停。
他拿起手机,现在会这么给他连发消息的人就只有陈百通了,算算时间正好是学校午休,对方突然心血来潮地在聊天框里对他进行狂轰滥炸,倒也并不奇怪。
陈百通:【我草!!!!!!】
陈百通:【你妈来学校找你了!!!!】
陈百通:【什么情况啊?】
陈百通:【她不是跑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百通:【我草你快回我消息啊!!!】
陈百通:【你爸也来了。】
陈百通:【你妈被你爸拖走了!!!!】
陈百通:【你再不回消息我等下直接翘课来找你了!!!】
……谁?
池苗差点以为自己一觉醒来突然不认识字了,不然为什么每条消息看起来都那么令人费解。
……谁来学校找他了?谁又被谁拖走了?
草!
反应过来的池苗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上,抓起手机就往门外跑。
池苗:【报警。】
一路狂奔到家楼下,女人的尖叫哭喊声透过门板,像浪潮般瞬间塞满了池苗的感官,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片刻不敢停顿,冲上楼狠狠踹了一脚虚掩着的防盗门。
“你干什么!”
“钱呢!老子要钱!”池志魁的怒吼在屋内萦绕,“你爹那个老不死的不是每个月都会给你打钱吗,老子本来还以为这个月的钱拿不到了,结果你今天正好让老子逮到了,挺好,拿不出来钱,老子今天非打死你这个臭婆娘不可!”
“他死了!”女人的声音更加尖锐高亢,“我爸死了!”
“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老子要钱!听明白了吗!他死了你也得拿钱出来!”池志魁揪着女人的衣领,即将落下的巴掌被突然闯进来的池苗用身体撞开,“行,差点忘了你这个小/畜/生还活着了,拿不出来钱,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跑!”
池苗的战斗力本就跟池志魁不在一个水平量级上,眼下受伤的右手更是才刚刚能进行小幅度的活动,还得避免二次受伤,因此无论是躲避还是反抗,他的动作看上去都显得狼狈不堪。
一旁被扯住头发的女人口中发出的尖叫声更像一根尖刺,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为了让池志魁松手,反应不及,硬生生挨了一记重拳,踉跄两步,脑袋直接撞上桌角,发出了嘭的一声。
头好晕……
好想吐……
腹部又开始抽搐痉挛了。
池苗将右手轻轻搭在腹部,蜷缩着,同时抬起左手伸进头发里,动作迟缓地摸了把后脑勺。
湿的,温热的。
血。
好痛。
为什么偏偏是他?
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如果他真的死在这里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警察!所有人停下动作!”
四名警察同时冲入屋内,其中两名率先上手控制住了池志魁,将他的双手扭到背后,拷住;另一名女警则是将女人挡在身后,努力平复着对方的情绪;剩下一人快速环顾屋内,直到这时才看到倒在一片混乱中的池苗。
最后那名警察一边拨通着120,请求救护车前来送医,一边直接指挥着紧跟进来的陈百通将人扶起,拍照固定第一现场的伤情。
陈百通都没等人说,已经跑到了池苗身边,一边扶人一边喊,嗓门大得跟叫魂一样:“池苗!池苗你还醒着吗——”
“别喊了,耳朵要聋了……”池苗轻轻拍了拍陈百通颤抖的手臂,“来得还挺及时……”
救护车来得很快,陈百通和一名警察陪着池苗上了车,医院的急诊也直接开了绿色通道,这回倒没那么巧,轮班的不是之前的女医生。
后脑勺上的伤口虽然看起来相当骇人,血糊刺啦地一大片,但好在只是表皮裂伤,没有伤及更深层的组织,只需要简单包扎一下,等待自然结痂恢复就好。
跟来的警察从医院拿到完整资料后,又将两人带回了派出所,让池苗补充了一份笔录。
最终的判决结果,是池志魁将被行/政/拘/留十日。
池苗被陈百通扶着走出来时,女人还站在派出所门口等着他。
他却实在不知道该对面前这个看起来满脸疲惫,脸上还残留着几道几乎见血的鲜红痕迹的女人说些什么。
质问她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还是质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举动给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有什么意义呢?
最终还是女人无法接受这过分沉默压抑的氛围,率先开了口。
“苗苗,你外公他前几天走了,我今天回来,本来只是想找你的老师们请个假,直接把你从学校带回老家,赶去给他上个坟……”女人上前两步,想要握住池苗的手,却被人直接躲开了,情绪顿时激动起来,“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池志魁就蹲在你学校门口,我一去就被他看到了,我不敢……”
“……我不怪你。”池苗看着女人低垂的面容,打断对方的语气生硬,沙哑的嗓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外公走了,你手里还有钱吗?没有的话,给我留一个银行卡号,我以后每个月定期打钱给你。”
女人看着池苗递来的手机,脸色苍白:“我,我现在已经在另一个城市找到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但也够用了,怎么能再要你的钱……”
“行,不要也好。”池苗点点头,将手机收回口袋里,“池志魁酗酒、赌博,出来后肯定不会放弃找我们要钱。你既然已经找到工作了,以后就别再回来了,我也会离开,去另一个城市继续想办法活下去,我们……以后就别再联系了吧。”
女人声音瞬间变得哽咽:“苗苗……”
“我想说的就这些。”池苗的语气听上去还是如先前那般平静,“别告诉我你在哪,也别再联系我……我真的再经不起这种折腾了,就当是我……我求你们放过我,行吗?”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给人转圜的余地,池苗没再看站在派出所门口低声哭泣的女人一眼,抓着陈百通的手臂转身就走。
“都什么人啊这是……这破地方是真没法呆了!高考一考完我们就走,就当是提前去考察住宿环境了,”一直走出去几十米远,陈百通面上还有些愤愤不平,忍不住骂了两句,“真是气得我心脏疼——我草你手劲儿使小点,我胳膊都快被你掐麻了!”
池苗原本正迎着夜风吸着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这下倒好,直接被陈百通逗得笑出了声。
“池苗,我发现你笑点是不是有点低啊?”
“是吗?”池苗松开手,抹了下眼角,语气里还有点尚未散尽的哑意,“我觉得还好啊……”